第五十九章
车停在厂门口。那是个什么厂——一间铁皮棚子,门头招牌掉了一个字,墙根底下码着一摞摞料袋,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化学味,呛人。
一队人下车进门的样子,倒像来走个亲戚——没人板脸,没人掏证件,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晃进去。那只取样箱还在后备箱里搁着,进门时谁也没回头去取它。
张振山跟在这一队的尾巴上往里走,我就着他的眼,看这一趟"了解情况"。
许科背着手,踱进里间办公室,把那句话往桌上轻轻一搁,平得像在唠家常:"刘总,有人举报你们了。"
刘总一点不慌。他先起身,给每人递了一圈烟,又拎起暖瓶,慢悠悠地一杯一杯倒上茶,这才接话。
屋里坐着的都是当地熟人,谁不晓得——刘总的妹妹,就在工商局里头当着副局长。这一层没人点破,可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烟一递,茶一倒,那句"有人举报你们",就像一块糖投进温水,不声不响,化没了。
那张虚填的配料表,就贴在车间门口的墙上,白纸黑字,抬眼就是。一队人从它跟前来来回回过了好几趟——取烟的低头凑火点烟,找厕所的侧身绕开,出去接电话的把脸扭向门外——一趟趟过去,没有一个朝它抬一下眼皮。那张纸明晃晃地钉在那儿,谁都看得见;可看见它,就得办它,没人想办——于是一屋子人合起伙来,把一张白纸黑字的铁证,活活"看不见"了。
张振山也从那张纸跟前过。他的眼照实扫到了它——可那一眼落进去,底下什么都没动。旁人是看见了,硬把脸转开;他是看见了,里头压根没有一个要转开的念头。
话,到这儿也就到头了——该走的程序"走"完了,一个字没提怎么处理。
从厂里出来,一行人转去了饭店。刘总作东,开了茅台。
头一杯是刘总亲手端起来的,欠着身,冲许科虚虚一举。
许科推让半句"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话没落地,手却已经把杯子接了过去。就这一举、一接,两边的关系算是焊上了——从这一杯往后,许科一行就不再是下来办案的人,是同桌喝过酒的自己人。
一瓶见了底,再开第二瓶。酒过得不快,话也绵软,可那桩举报的分量,是跟着杯子一只只见底、一分一分轻下去的。喝到第四瓶空,桌上谁也没再提它——那点分量,已经被这四瓶茅台一杯一杯量干净了。
席间没谁觉得自己在干什么亏心事。许科夹一筷子菜,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出几分世事的味道,才慢悠悠开口:"上头都打了招呼了。咱们做下属的,认真,你就输了。"
刘总笑呵呵地给他把酒续上,续得满而不溢:"大家都是自己人,谁也难免会用着谁。"两句话一句接一句,说的人都觉着自己通透、念旧、懂分寸,没有一个字是凶的。
我就着张振山这具身子,坐在这一桌上。一只手端起酒杯,跟着旁人碰一下,抿一口;嘴上应一句"是这个理儿",脸上陪着笑。可端杯就是端杯,陪笑就是陪笑,那点动作底下空空的,连一句"我这是在干嘛"的嘀咕都没有。一桌子人都在心里替自己把这顿饭说圆了——给个面子、混口饭、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只有张振山,连"需要把它说圆"的那点心思都没有。
举报的事,就这么散在了酒桌上。没人凶,没人狠,没人拍桌子瞪眼——他们只是客客气气地,把一个相信了"举报有用"的人,连同他那点指望,轻轻搁到了一边。像把一只空了的酒瓶,顺手挪到桌角。
接着是下一场,聚会挪到了歌城。我就着张振山的眼睛,进了那个包间。
里头昏暗,皮沙发,茶几上的杯盘早乱了。正前方屏幕的蓝光忽明忽暗,一行行歌词往上滚。空气又闷又稠,酒气、劣质香水、烟,搅在一处;麦克风的混响嗡嗡压着,谁的破嗓子正吼到副歌。
满屋子的热闹,都堆在右手边。许科坐在正当中,被人簇拥着。他这边——他坐的这个角落,是这群人最左的一处,灯影最暗,离那块屏幕最远。
我借着他的眼往那片热闹里看,看得见每一张脸,却始终没有一张脸朝这个角落看过来;热闹是热闹的,这一角是这一角的。
唱到一半,许科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叫人——叫的是科里当初接那通举报电话的同事。
没多久,门推开了,进来一个人,一进门就冲满屋熟脸挨个挥手。挥到这边——这边也有一只手抬起来,回了一下。是张振山的手。
就在那张脸冲这边抬手的工夫,我认出他来了。
那张脸我审过。从头到尾,我在他自己的记忆里,把他这一辈子的罪行经历过一遍。
他叫周鹏。
满屋子的人都在动:敬酒的,起哄的,跟着鼓点晃肩膀的,搂着话筒抢调子的。
我就着张振山的眼睛看这一屋子热闹。寻常人坐在这种场子里,哪怕一句话不说,脑子里也总有一片乱糟糟的背景在响:这谁、那是干嘛、真吵、想走。他这儿一点都没有。看见,就只是看见;眼睛看到哪,脑子里就想到哪,又或者手上端起杯,脑子里就只想着端起杯。
接着是那一场闹。我看着许科把右臂搂着的那个女孩,一把从腿边提起来,右手在她屁股上重重一按,朝周鹏那边一推。
周鹏伸手接住,揽住腰。鼓点正密。两个人挤到场子当中,贴着扭。
话筒不知被谁碰到,一阵刺耳的电流尖啸;笑的、哄的、拍巴掌的,盖过了音乐。蓝光一闪一闪,照着那一推、那一接、那一搂——一气呵成,熟门熟路,谁也没觉出有哪里不对。
满屋子的眼睛这会儿全黏在场中那两个人身上,烫得很;后来我才回过味来:场子越闹,越没有一只眼睛是空着的,能匀给别处。
一曲完,周鹏搂着那女孩,挨着许科坐下,屁股还没稳,先敬了许科一杯。又胡乱唱了两首,把话筒一路递了过来——递到这边的角落,递到我眼前。
周鹏是让怀里那女孩先下了腿,自己半欠起身子,亲手把话筒递过来的。
《冲动的惩罚》。这首歌他唱得熟极了——一个转音都不带含糊的,熟得像唱过一千遍。
脑子里仿佛有一块"亮"了:跟着调子,一字一句唱完。
他的嗓子不难听,也不好听:音都在调上,可每一句的力道都是一样的——该扬的地方没扬,该沉的地方也没沉,像有人照着谱子把这首歌念了一遍。
屋里没有一个人朝这边看。敬酒的还在敬,起哄的还在哄;有人跟着副歌拍了两下巴掌,拍的不是他,是鼓点。一首唱完,没有一声"好",也没有一声哄——那点声音落进满屋子的吵里,跟没响过一样。
唱罢,话筒搁下,那一块又黑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周鹏从许科身边起来,挪到了刘总那一头。
隔着满屋子的吵和暗,我看着他凑过去,跟刘总轻轻碰了一下杯,又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了刘总手里。
这一下做得太轻,轻得就像席间又一个殷勤的小动作——递根烟,添口酒,没什么两样。可那张纸条上是什么,他心里清楚,我也就跟着清楚:举报人的底细——名字,住处,电话号码。
一个相信了"举报有用"的人,把自己交给了这个世界;世界这一头,回手就把他的底,写在了一张纸上。
递出去的时候,那张纸轻飘飘的,轻得像递过去一根烟。
可它落进刘总手心里,是一条命的重量。
刘总捏着那张纸条,借着酒劲压低了嗓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今晚,就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收拾了。"
往后这一带,谁再动"举报"两个字的念头,多半都会先想起今晚,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从那女孩被推出去,到这张纸条塞进掌心,这一整桌,我就着张振山的眼睛,一样不落地看完了。
满屋子的灯红酒绿照进这双眼睛里,照不亮里头;最脏的那一下,就在这片亮里递了出去,轻得像没发生过。
刘总的手,把那张纸条,攥进了掌心。
张振山这桩,我顺着他自己的眼睛,一路看到了歌城那一场,看到那个推门进来、挨桌挥手的人——周鹏。
再往张振山自己的记忆深处探,已经问不出什么新东西——那条线干净得反常,从头到尾只有一张脸,翻不出第二张。
可周鹏不一样:这个人曾是我的受审者,那一晚他也在场,端着自己的一双眼睛。
与其在张振山这口枯井里再打转,我何不调出周鹏的记忆,借着他的眼睛,把同一桩、同一晚,从旁人那头重看一遍——看看张振山落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模样。
检索快得很。论记忆力,全联邦的先驱者里没有比我更强的——再深、再碎、被时光磨得只剩一闪的片段,到我这儿都能重新捞起来、接上;这是我最拿手的本事。
我想,当初Jesus挑中了我,莫非看重的正是这副脑子?
仙女星那一回,我已把周鹏整个旧时代的罪行记忆翻了个底朝天,这次不必重来,脑子里调一下,那一晚就回来了。
这桩案子,从周鹏那双眼睛里看,是从一通举报电话开始的。
电话是举报人打进来的。他左手夹着话筒,右手没停——鼠标在屏幕的蜘蛛纸牌里一张张翻,眼睛扫过去,心里已经在算下一张该揭哪一摞;那头絮絮叨叨说着,他时不时腾出右手,在桌上那张纸质登记表里记两笔:厂名,地址,违规加了甜蜜素,没资质的黑作坊,配料表全是虚填的。一颗脑子像一口同时煨着好几样菜的灶,这边咕嘟、那边翻面,手脚就没歇过,可哪一样也没占满他、没烧到他心里去。
举报人那头话说完,他"嗯嗯"应着挂了,把登记表往边上一推。停了停,又重新拿起话筒,拨了个号——这一通,是他打给主任的。
"主任,您放心,这事儿我头一个就给您汇报了。"他嘴上应着,手底下纸牌翻得正顺,"您看——是我发给许科那边处理,还是……这种事,还得您把关。"
嘴上一套,心里另一套,底下那点心思一句一句摆在我面前:‘你这老狐狸,嘴上由着我们施展拳脚,心里想着所有好处都得先经过你——工商局刘月梅那边的人情,你还指着亲手送呢。行,台子我搭好、请您上;可这桩事里头压着我一份人情,您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电话那头顿都没顿:"不用了,许科那边,我去打个招呼。"
我看着这一整套——接电话、翻纸牌、记表格,肚子里还转着三方的人情账。看着看着,我心里那根弦反倒越绷越紧了。
这才是一个人的记忆该有的样子。乱的,挤的,几条线绞在一处,没有一刻是干净的。
我才刚从一条干净得反常的线里抽身出来。这一头的嘈杂越是鲜活,那一头的空,就越像块东西,硌着我。
到了晚上,周鹏已下班到家。许科的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约他去歌城坐坐。
周鹏应得爽快。于是,罪行记忆挪进了歌城的包间。
我看着周鹏下楼、车打着火,一路开到了那家歌城。
同一家歌城,不同的路线,上一遍,我是看着张振山一行人,饭店出来后开过去的。
周鹏推门进去。同一间屋,同一片蓝光,同一个破嗓子正吼到副歌——只是这一回,这些东西是从他的耳朵里进来的。
一进门,他冲许科、冲刘总、冲满屋熟脸,挨个点头、挥手。
手还没挥完,许科已经把右臂搂着的那个女孩一把从腿边提起来,掌心在她身上一按,朝周鹏这边推了过来。女孩半个身子撞进他怀里。
——这个场面我认得。上一遍,我是从最左那个暗角、隔着大半个包间看它的;这一遍,我在周鹏的身子里:怀里猛地沉下来一个人的重量,扑面是廉价香精混着酒气,胸口贴上她一下一下的心跳,全是真的。
周鹏顺势揽住女孩腰,半推半就,搂着走到场子当中,贴身扭起来。这一段我不必再看第二遍,它跟上一遍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连那一声电流尖啸响在第几拍上,都对得住。
扭着,他脑子也没歇:许科今天这张脸是晴是阴、刘总那点人情几时才兑现、自己那份好处还没着落,在心里来回地翻。跟接电话时一手翻纸牌、一手记表格,是同一副劲儿。
一曲完了,他搂着那女孩,挨到许科身边坐下,屁股还没坐稳,先端起杯,冲许科敬了一个。跟着又胡乱唱了两首。
我等着那一首。上一遍,唱到这里,正轮到张振山那首《冲动的惩罚》——那只话筒是怎么递过去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可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体面》。
许科怀里那个女孩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死死盯住周鹏那只手。上一遍这一刻,他是拍了拍怀里的姑娘、让她从腿上下去,半撑起身、把胳膊伸得老长,亲手把话筒送到最左那个角去的——他坐着够不着,是实实在在费了一把劲的。
这一遍。
女孩没下腿。他没起身。右手随手往旁边一抬,话筒就搁进了许科怀里那女孩的手心。
没有谁朝最左那个角伸过手。那只够不着、费过劲的手,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伸出来过。
同一桩案,同一秒,同一只手——上一遍伸向最左那个角,这一遍伸向别处。两段记忆各伸各的,像我睁着眼,左眼右眼各看见一个世界,怎么也对不到一处去。
我的冷汗,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