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我和小喻是同桌。忘记了怎么会是同桌的，仿佛自然而然就坐在了一起。
有一次小喻路过班里男同学杨回到座位时，杨故意捂着鼻子满脸嫌弃。我很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我直截了当去问杨，“这个人有狐臭，你不知道吗？”杨故意细声细气地说。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闻到。我觉得杨这种人真的人品不好，不知道这样很伤害人家女孩子吗？
可是不久，夏天来了。燥热的空气挤满了教室，初中生多数不知打理自己，有时候教室里各种味道夹杂在一起，这个时候，我的鼻子倒是灵敏了。于是我开始闻到小喻身上的味道。
刚刚开始还好，可是天气越来越热，所有人的衣服越来越薄，那种独特到令人恶心的狐臭味越来越浓了。我觉得我们既然是同桌，那我就应该保护她的自尊心，于是我忍着，强忍着度过了一个月左右。天气燥热不减，臭味愈加浓厚，我实在忍无可忍，但是我还是不能说。
我假装是自己热到不行，去买了个能喷水的小瓶子，每时每刻装点水在课桌上，闻到味道了就往自己身上喷，然后假装关心对小喻说:“你也热了吧，来喷点水咋样？”于是她浅浅一笑，接受我的“好意”。
可是这样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味道丝毫没有消减。反而前后桌的同学都开始嫌弃，用语言攻击她。“你能不能走开点啊！臭死啦！”“别靠近我，我讨厌狐臭。”“你还不如别来上学了小喻！”这种话越来越多，每一次小喻都不说话，默默站着或坐着，但是又无所适从。
我最后也忍不住了。我的幽默与宽容开始崩塌，长时间的隐忍令我不堪重负。我还是试图和她谈了谈。
“小喻，你……知道狐臭可以怎么治吗？”
“知道啊，听说用什么药水，可是我试过了没有用”。她认真回答。
“听我妈说可以手术……?”
“我不知道。”
对话大概就这样。我实在没有办法，有人说改变一个人的观点很难，其实改变一个人的身体特质也很难。改变一个人的什么都很难。我还是放弃了。
但是恶臭越来越影响我，我每天都在这种气味中昏昏沉沉，连上课都没法好好听，感觉生活臭味十足。我想起为什么要跟小喻坐了，因为当时选同桌的时候没有人选她，她就过来随便指了个座位跟我说:“婷，我们坐这里吧。”我那时还不擅长拒绝。于是开始跟她从陌生到熟悉。
其实小喻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和黑亮直的头发，她还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显得她身上有一丝丝神秘的美感。但是她的美在天生的狐臭面前被摧毁殆尽。她告诉我曾经有一个男孩子喜欢她的，后来……她没说了。
为了保护她的自尊心，我没再提她狐臭的事，我知道改变不了，我开始改变自己的想法，开始安慰自己，知足吧，还好那个狐臭的人不是你。
那味道实在难忍。我还是一贯喷着水。每次喷她的时候，她就用双臂抱着自己，那样子像舔舐自己伤口的小羊。她肯定知道我忍不住气味儿了，她知道她影响到我了，但是她没有办法，只能默默抱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气味散发出来一样。
我无心伤害一个人，但是总是无心伤害别人。
这样的时候持续了一个学期左右，后来好像就升入初三了。我被调了班级，和她终于分开了。不记得我当时的感受了，应该“终于”这个词可以解释一下。
和小喻的交集只有这么点，这么多年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她似乎消失在班里面同学的视野中了，现在才想起来，她的联系方式我一个都没有，也没见她在班群里面。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个世界啊，是不是所有的自卑和难以启齿都太脆弱，就算无心伤害也能让别人的自尊支离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