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如果把我推到了悬崖边,我就坐下来,迎着雾霾为它唱一首歌。”
小时候是极爱跑着玩的,让母亲带我去北海公园,一脚踩扁一个杨树叶。真好!
“上山下乡”嘛,后来我便去插队了,去的陕北。这个地方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穷。破老汉总是挑起一捆柴,扛着,一路走一路唱:“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的人过好光景……”穷山穷水,好光景永远是受苦人的一种盼望。虽然穷,但是清明节的白面馍总是要给我一碗的,浮头用的是头两茬面,很白。然后就是我病倒了,当时倒也没想能这么严重。队里还专门开了个会讨论,说让我喂牛,牛是宝贝,且喂牛最轻松。我心里特别感动,嘴上却也说不出些什么。农民们不看嘴,看手。那年冬天我的腿突然就用不上劲了呀,回到北京不久,两条腿都开始萎缩。我忘不了同学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斤的粮票,很破,渗透了油渍,中间用一张白纸相连。他说破老汉儿说治病会用的上。哦,我忘记了,他儿子的病就是这么耽误的,他以为北京也和他们那儿一样。回首那段日子,艰苦,却真诚。
二十一岁那年,在最狂妄的年纪,我的双腿,残疾了。友谊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在今日依旧在鼻尖萦绕。可是年轻的人,他接受不了。我的脾气开始变得暴躁,更准确的说是无常,对最爱我的人——母亲。她眼眶红红的和我说:“咱们娘俩在一起,好好儿活,好好儿活。”那语气近乎是祈求。她总是会给我弄来一些稀奇古怪的药,让我吃、让我喝,也有时候是洗、敷、熏等等一系列,我之前总和她吼,反正也治不好了!反正也治不好了,那就吃了让母亲安心点呀!后来她发现我在写小说,就到处给我借书,顶着雨或者冒着雪带我去看电影,就像过去给我找大夫,打听偏方那样。后来才知道她的病,半夜肝疼的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病。她临走前还记挂着“我那有病的儿子和那没成年的女儿……”我便带着她的牵挂“好好儿活”。没有那么难受,没有那么难受!我时常在想,上帝是看母亲太苦了,才召她回去的。只是,那个四处借书的母亲母亲没有看到我的小说获奖。哎,母亲是享福去了,不伤心?不伤心!
上帝对我还是好的,虽然双腿算是走不了了,但是他给了我一个地坛公园,一些思考的时光。我会想,我的“梦想”,其实我第三喜欢的才是写作,第一喜欢的是田径(悄悄告诉你,第二喜欢的是足球)。我最喜欢并且最羡慕的人就是刘易斯,像一头黑色的猎豹,随便一跑就是十秒以内,随便一跳就是八米开外。以至于在他被约翰逊战胜的那个中午,我甚至比他还要难过,之所以难过,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是因为一个美的偶像被打破了,我赋予他“最幸福”,可是上帝不那样做,他设以每个人局限,只有在超越自我局限的无尽路途上去理解幸福,才能真正体会幸福。同时,我想奥林匹克山上的神火,他的燃烧不是为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战败,而是有机会向众神炫耀人类的不屈。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于是我便又给自己编织了最美的梦。好运设计,如果有来世,十分完美的来世,我要健全的身体、聪明的头脑、合适的家庭……可是无数个各版本的修改后,我才晓得,是苦尽甘来造就“好运”,或者说属于我们的是过程,属于我们的只剩过程。苦难永远与我同在,这样我才能够收获不屈的骄傲,享受生而为人的美好,直到死神和天使一起接我回去,还没有玩够。过程怎么会有完呢?原来啊,这一切都是上帝最巧妙的设计。上帝爱我!最后就只剩这一句话了,也许从来就只有这一句话。
你们说我是轮椅上的巨人,嗨,过赞啦!我史铁生写下这些东西,全当与各位聊聊,聊聊生命,聊聊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