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朝京师，意归趋闱。道宿圮刹，睹一古画于壁之侧。恍恍乎不知其所与，色授魂倾，默立凝睇，良久乃还。同行者潘生援余问故。余告之曰：
画中有仙，自名青女。垂铅兮乌发，濯葱兮白荑。点樱兮绛唇，烁星兮漆泓。转睐兮魂动，款御兮神滋。绮栊卷兮腾飞光，雾绡翻兮曳流黄。凌虚碎步，裳袂含烟。恍然兮忽残萼之垂露，软哝兮又幼鹂之啭音。乍仙风之暂起，掩流苏之轻垂。怜玉肌之微泄，感玉钩之沾尘。恐登台而轻亵，然远立之难亲。试举足以缓蹑，屏浊息而惊神。
是乃青女感焉，折薰枝以贻余。歌君子之诗，况汉宫之娥。曼立吭兮彩云颓，蹑云舞兮流风回。搦紫湘兮晴岚绕，弄冰弦兮朱尘飞。召骖鸾之金驾，唤腾文之玉辇。携四极兮离曜，衔明月兮乘晕。紫微兮御侧，斗柄兮轼前。朔风飒兮越金阙，青华袭兮凌重楼。参凌云之栋，转御霄之阁。日坠壁而沈晼，月升轩而扬暝。叹幽闺之烟冷，怜宝奁之尘满。惜画屏之含晦，恨驳镜之氤氲。方银钩兮未起，惟经幢兮长明。昼徘徊兮泣未尽，夜不寐兮魂自伤。觉惆怅而容损，感寂寞而泪滋。
揾垂涕兮簪青蘅，解环珮兮要美人。绾青丝兮系延颈，擘金钿兮诺今生。忽焉舒袖，纵体以嬉。彩旄扬兮碧云盈，锦帘卷兮朱鸾鸣。琴瑟牵兮绮罗尽，蘅芜芳兮银釭凝。举芙蕖以同欢，捻芍药而共恺。点红烛而誓地，铺氍毹以蕲天。惟世间之重别，谢青女兮言归。临离别兮三誓，执金钿以歌诗。忽魂魄兮长悸，恍妙梦兮方觉。
潘生闻言，笑余以痴人。亦以之为虚妄，怅憾恨而不疑。明旦乃发，趋闱不第，含恨而还。然凡夜梦回，无外画中之事。庶几佳人入梦，然终复临风洒泪，对月长吁云者。又三年，复道前刹，壁画犹然。雕梁画栋，金阙兰台，一如别日，惟不见画中卿卿，方知前事非梦。知负青女，惭怍长叹。然美人芳踪不复得寻。怅然为歌曰：
一弹指兮浅唱，思美人兮不相忘；
二弹指兮眷悢，觅美人兮路何长；
三弹指兮魂飞扬，望美人兮天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