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见檐下新燕衔泥筑巢,忙碌穿梭,不几日便有了精巧的巢穴。正赞叹这小生灵的勤勉,午后一场春雨忽至,泥巢被冲刷得七零八落。燕子立于湿漉漉的电线上,抖抖羽毛,竟不悲鸣,待雨歇了,又翩然飞起,重新衔起湿泥。
看着这景象,忽然觉得,这不正是“人生如寄”的绝佳写照么?
佛家有“客尘”之喻,谓人生如旅人暂寄于逆旅,烦恼如尘埃随风来去。庄子妻亡,鼓盆而歌,不是无情,而是参透了“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的流转本质。我们在这世间,谁不是暂住的客人?山河大地是客栈,百年光阴是短暂的一宿。
执着之苦,往往源于错把暂住当永居。
其一执“有”。苦心经营,聚财敛物,以为可永保所有。然《红楼梦》中“好了歌”唱得真切:“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石崇金谷园何等豪奢,终是绿珠坠楼,繁华散尽。钱财器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们不过是暂时的保管者。
其二执“情”。人间情深,本是温暖,一旦执着,便成枷锁。元稹“曾经沧海难为水”何其痴绝,然他本人亦未能守着这份痴情度过余生。晏殊词中说得通透:“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情深而不困于情,方是真洒脱。
其三执“我”。太看重一己之得失荣辱,便是痛苦的根源。苏轼乌台诗案后贬谪黄州,于赤壁之下悟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认识到自身在天地间的渺小,反而获得了精神的辽阔。他不再执着于重返庙堂,而在每一个流放地开荒种菜、酿酒交友,把客居的日子过成了诗。
既然都是客,当以何心态处之?
可效唐人李白“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的旷达,以“客”的从容欣赏这段旅程。春来看花,夏夜听雨,秋风起时赏红叶,冬雪纷飞围炉话旧。既知终究要离开,便更珍惜当下的清风明月、一茶一饭。
亦可如宋人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清醒,带着一份“行人”的轻盈上路。不背负过多过往,不忧虑遥远未来,只认真走好眼前的每一步。遇山看山,遇水观水,与同路人把酒言欢,到岔路口微笑作别。
**莫执着不是不努力,而是尽力而不强求结果;
如寄不是不珍惜,正是因知短暂而更懂感恩。**
看那燕子,巢毁了再筑便是,天空才是它永远的家。我们在这人世间,认真活过、爱过、创造过,便不负这场短暂的寄居。当离开的时刻到来,当如陶渊明所言:“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屋檐雨歇,新泥微湿。燕子又开始了它的劳作,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