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里是《小谦说孟子》,今天我们一起来读《孟子·万章上》的第七章。
万章问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yāo)汤,有诸?”
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于有莘(shēn)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系马千驷,弗视也。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汤使人以币聘之。嚣嚣然曰:‘我何以汤之聘币为哉?我岂若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哉?’
“汤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与我处畎亩之中,由是以乐尧、舜之道,吾岂若使是君为尧、舜之君哉?吾岂若使是民为尧、舜之民哉?吾岂若于吾身亲见之哉?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nà)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汤而说之以伐夏救民。
“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圣人之行不同也,或远或近,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吾闻其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伊训》曰:‘天诛,造攻自牧宫,朕载自亳。’”
这一章开头,万章又来报料了。他说:“老师,我听说伊尹是靠做饭做得好,才攀上商汤的,有这回事吗?”先交代一下伊尹是谁。中国很多行当都有祖师爷,木匠拜鲁班,厨子拜谁?拜伊尹。伊尹在民间形象里,就是一个厨艺通神的人。
所以这条传言编得特别顺:伊尹菜做得好,商汤一吃,惊为天人,说这人别做饭了,来当宰相吧。
听着是不是特别耳熟?一个年轻人靠给领导开车、陪领导打球、帮领导写材料,被赏识了,上位了。这套叙事我们太熟了,熟到一听就信。
孟子说:“否,不然。”
先说个有意思的事。
2008年,清华大学入藏了一批战国竹简,其中有一篇叫《赤鸠之集汤之屋》,被学者称为中国现存最早的小说文本。故事是这样的:商汤射下一只红色斑鸠,让身边的小臣做成羹,这个小臣就是伊尹。汤的妻子纴巟先偷尝了一口,伊尹也尝了一口。汤回来一看,羹少了,怒问谁偷了我的羹。伊尹吓坏了,直接逃到夏国去了。
你看,伊尹跟“做饭”确实脱不了干系。但那是偷喝汤被吓跑,不是拿厨艺换相位。
所以孟子否的不是“伊尹会做饭”这个事实,他否的是“以割烹要汤”这个动机。民间想象力早在战国就把伊尹炖进了各种锅里,但锅里的故事和锅外的动机,是两回事。
这就是谣言最厉害的地方:它不编一个全新的假故事,它把真材料重新拼成一个假故事。伊尹会做饭是真的,商汤重用他是真的,两件真事一拼,中间那个因果就成了假的。
孟子说,伊尹是“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的人。
有莘是个小国,他在野地里种田,一边种一边乐尧舜之道。注意这个“乐”字,他不是苦哈哈地读书,他是真觉得这玩意儿有意思。
然后孟子给了两句极端的话,形容这个人有多硬。
第一句:非其义也,非其道也,禄之以天下,弗顾也。
不符合义、不符合道,你就算把全天下的财富都给他当俸禄,他头都不回。
第二句:系马千驷,弗视也。
千驷是四千匹马,四匹为一驷。你在他门口拴四千匹马,说这些都归你,他不看。
还有一句更狠: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
一介就是一个草籽。不合道义,哪怕一根草,他也不给别人,也不从别人那儿拿。
你想想这个人。你给他一座城,他不要。你给他四千匹马,他不看。你给他一根草,他也不收。这种人,会为了一个官职,去给人家做几顿好饭吗?
商汤派人拿着礼物去请他。伊尹什么反应?“嚣嚣然”。
这个词容易看错,嚣嚣不是嚣张,是自得无欲的样子,就是那种“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的松弛感。
他说:“我拿商汤这些聘礼干什么用呢?我为什么不在田里,一边种地一边乐尧舜之道,这不挺好吗?”
商汤请了三次。第三次,伊尹“幡然改约”。幡然这词我们写检查常用,幡然醒悟,就是突然想通了。
他想通什么了?原文是三句递进:
与其我在田里一个人乐尧舜之道,我为什么不去“使是君为尧舜之君”?
如果我能让这个君主变成尧舜那样的君主,那天下老百姓不就成了“尧舜之民”吗?
我脑子里天天想着尧舜之道,可我从来没见过那个盛世。我为什么不让我自己亲眼看见一次?
这三句话,一句比一句大。第一句是关于一个人的,第二句是关于天下人的,第三句是关于他自己的。
接着孟子引了一句特别重的话:“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
老天爷生这些人,是让先明白的人去点醒后明白的人,让先醒的人去唤醒后醒的人。
伊尹就自认是“天民之先觉者”。然后他说了一句我非常欣赏的话:“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
天下的男男女女,只要有一个没享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是我亲手把他推进了沟里。
你品一下这个心理。不是“我很厉害我能救他们”,是“我没救,所以是我害的”。
这个感受你见过吗?《辛德勒的名单》最后,辛德勒拿着自己的手表哭,说这块表还能换两个人,这个戒指还能换几个人。他不是作秀,那是一个有责任感的人,良知突然爆棚。他突然意识到:我还有钱,说明本来还能多救几个,可我没救。
这就是伊尹。他答应商汤,不是为了当官,是因为他受不了那个内疚。
为什么这么离谱的传言,会有那么多人信?
我们今天常说:“一个人赚不到自己认知水平以外的钱。”这句话其实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个人根本看不到自己认知水平以外的世界。
万章能看到什么?做饭、房子、车子、位子、票子。他脑子里就这几样东西。所以当他听说一个人从底层上去了,他能想到的唯一路径,就是“他一定是靠什么讨好了上面”。
他不是坏,他是看不见别的可能。
这就像什么呢?就像一个从没下过厨房的人,看见一道好菜,只能想到“这肯定是买的”。
孟子能理解伊尹,因为孟子的境界够得着。万章理解不了,因为他的世界就那么大。人的境界比你高的时候,你是很难揣测的。
所以孟子还有一句话,说得特别直接:“吾未闻枉己而正人者也,况辱己以正天下者乎?”
我没听说过一个人自己歪七扭八,还能把别人扶正的。何况是把自己作践了,还想去正天下?
自己先弯了,后面全是弯的。
讲到这儿,我想多说一层,因为这可能是这一章最容易被讲浅的地方。
伊尹一开始不出来。不出来这件事,本身很道家。一个人在山野里,向慕尧舜之道,自得其乐,独善其身,这不就是庄子那套吗?
可他后来出来了。一出来,他就是儒家。
区别在哪?儒家认为,天地生人不齐,有人先知,有人后知,有人先觉,有人后觉。既然你不齐,那先明白的人就有责任去让后面的人也明白。
顺便说个冷知识。很多人以为“觉”这个字是佛教的,觉悟、觉醒、觉者。其实不是。是后来佛家翻译经文的时候,借用了儒家的这个词。伊尹说的“觉”,就是唤醒、使之觉悟。
所以伊尹做的事,用今天的话讲,叫启蒙。
而且他答应商汤,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前提:商汤本人也是有道之人。伊尹乐尧舜之道,商汤也继承尧舜之道,他们是同道。
这一点特别关键。伊尹不是去给一个老板打工,他是找到了一个能一起干这件事的人。他自信能把商汤变成尧舜那样的君主,自信能让天下人沐浴在仁德里,自信能亲眼看见那个盛世。
这就是儒家的圣人胸怀。伊尹、孔子、孟子,一直到杜甫,都是这个样子。
孔孟儒家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不能放弃天下,不能放弃天下的人。就像纤夫拉着船逆流而上,肩上那根纤绳,绝不放下。
读完这一章,我特别想送你三句话。
第一,你听到的“他靠什么上位”,八成是别人用自己的世界拼出来的。你在公司里听见有人说谁谁靠关系、靠拍马屁、靠陪酒,先别急着信。说这话的人,可能真的只见过这一种路径。他看不见的,不代表不存在。
第二,判断一个人,看他拒绝过什么。伊尹这个人最硬的证据不是他做了什么,是他不要什么。全天下的财富他不要,四千匹马他不看,一根草他也不乱拿。你身边那些真正靠谱的人,一定都有明确不要的东西。反过来,一个人什么都愿意要,你就得留个心。
第三,你手里那点本事,别拿来讨好谁。伊尹会做饭,这不丢人。丢人的是拿做饭去换位置。你会写材料、会做PPT、会开车、会来事,这些都是本事。本事让你站得住,讨好让你站不住。
最后说一句。这一章孟子其实在干一件很难的事:他在替一个古人辩解,说“他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这件事今天还在做。你被人误解的时候,你希望有人替你说一句“他不是那个意思”。孟子替伊尹说了。
那你自己呢?你信不信这世上真有人,做事不是为了讨好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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