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葬礼上,我按道士给的版本给他写袱包。写到落款处,惊见“王xx”三个字,心里一震,想去告诉父亲,姐夫改姓了。可他躺在冰棺里,听不见了。
姐夫姓牛。婚前同意改姓。上门女婿改姓,是我们村的一贯风俗。
结婚那晚,两边村的村干部坐在一张桌前,摊开一张四开红纸,在上面写下十来条婚约。
刚写完,姐夫从房里出来,板着脸说:
“我不改姓!”
顿时空气凝固,大家疑惑地看向他,笑容尴尬。
母亲连忙打圆场,笑着说:“纸上画张刀,刀也不杀人。不改姓没事的。”村干部们跟着笑起来,都说“是的是的”,连忙救场。
父亲没说话。他起身走到后门边的小方桌前坐下,拿起一瓶白酒仰头喝,喉结滚动,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喝了几大口后,把酒瓶啪一声放下,放声大哭,把一辈子的泪水都流了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父亲哭。他的哭声如锣,听得我心里一颤一颤,隐隐发凉。他断断续续:“我畏寒才向火……畏黑才点灯……他不改姓……我不是白忙了?”意思是说,我是因为寒冷才烤火,因为天黑才点灯,你不改姓,我招女婿做什么?
我看着父亲,热泪盈眶。
自那以后,父亲和姐夫一直不对付。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1990年我上自费中专请客,村小的老师都来了,只有姐夫没来,听说他在办公桌上睡大觉。母亲派人去请他两趟,他才黑着脸回家。回家后,一头扎进房间,喊也喊不出来。
2001年我出嫁,父亲打电话通知他,他接通电话不说话。父亲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他的小名,他在电话那头大吼一声,父亲吓了一跳。随后久握听筒无声,只得默默挂了电话。回家路上,父亲泪流满面,在路过一口鱼塘时,差点跳了塘。
2019年大年三十,姐夫匆匆吃完三碗饭,放下碗便指着父亲说:“这个家就是你不主持正义……”父亲刚放下酒杯端碗,还来不及吃一口饭。他脸一沉,放下筷子,起身催我和母亲“走走走”。母亲去厨房跟大姐说理,我回房间收衣服。姐夫堵在房门口骂我:“一帮怪X!”我没有回他,匆忙收了东西出门,爬上父亲的电动三轮车,低着头去了鱼塘。开门时,门口聚着五六位邻居,她们正头朝门竖耳细听,脸上挂着惬意的笑容。看见我们,赶紧扭头,对着公路笑了。
渐渐地,父亲老了,走不动路了,长姐和姐夫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母亲主动提出分家,瘸着腿去小屋煮饭去了。
此后,长姐和姐夫很少跟父亲碰面。就算大年初一,也是等他们一家吃完,长姐才喊父母上桌吃饭。
所以,当我看见袱包上写着“王xx”三个字时,很惊讶,是姐夫良心发现?还是他故意等父亲死了恶心我?我不得而知。
袱包写好之后,道士收走,放在灵前烧了。我看见纸页鼓起又塌陷,再卷曲、变焦、变黑,“王xx”三个字一遍遍在眼前闪现,又没了。心想,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拒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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