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母亲视频通话,除了说些家长里短,仍旧少不了说起她的菜园子,说因下了一月有余的雨,很多菜都长得不好,除了空心菜。又说到她将空心菜杆腌制成咸菜,如何如何好吃,还说之前太阳好时给我晒了很多又嫩又肥的马齿苋。因她脚骨质增生行动不便,我照例又唠叨一番,怕她过于劳累,千叮万嘱叫她注意休息,她嘴上虽是应着知道知道,可下一次通话,从谈话间知道她照倒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中。
母亲一生勤劳节俭,虽现在已年老多病,但仍改不了多年来忙忙碌碌的生活习惯,总也闲不下来。菜园一年四季她打理得井井有条,除了种些应季的蔬菜,还随季种些诸如蚕豆、黄豆、绿豆、红薯、玉米等,屋后的空地也见缝插针,没有一处空闲的。我们怕她累着常嘱咐她少种些只当活动手脚,她嘴上是应着,可过后总还是照旧,再要是被我们说急了,她便说,不种了地闲着多么多么可惜,一时我们也没法。
因生活在农村,打我儿时起,我们小孩子也要加入家务及田间的劳动。在农忙季节,大一点的做饭洗衣喂猪是全能,田间的诸如收割插秧抱抱子更是不在话下,哪怕最小的孩子也得去田间抱抱子或插秧。
那时生活虽清贫忙碌,一家人却在一起乐融融,日间劳作带来身体劳累的同时,也带来心灵的无限惬意与满足。每天吃完晚饭收拾洗澡完后,父亲就搬出竹床放在小院风口处,放几把木椅子,摇起蒲扇,一家人或躺或坐,大人们聊着庄稼收成和第二天的农活按排,也聊些我们婴幼时期的事情,我们自是听得津津有味,耳边传来田间各类生灵的天籁之音,头顶是满空繁星,伴着阵阵清风,夏夜的空气都是满满的温馨与惬意。
母亲通常是家里起得最早的人,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特别是夏季,母亲常说早晨凉快好干活。在儿时,我们还未起床,她早已去菜园摘下新鲜蔬菜,还顺便浇了水除了杂草,或者和父亲两人早早开始了当天的农活,或扯秧或锄草或收割等等。

农忙过后,几番晾晒颗料归仓,屋前的草垛堆得象小山丘一样高。八十年代的农村还是用土灶生火做饭,燃料便是那些脱粒后的稻草或麦秆,种了棉花、黄豆的人家,晒干的各种作物茎杆也算在内。
于是,将那些晒干的作物茎杆扎好捆成一束束储存备用,成为一项看似轻松却艰苦的工作,我们当地称之为扎把子。扎把子的当天,母亲会起得很早,先将一梱梱稻草或麦秆从草垛上搬下,表面干的聚放一堆,里面潮湿的散开均匀蓬松铺于地面,等太阳出来晒干,以便前面干的那些用完了好续上。
扎把子时,灰尘特别大,母亲常常头顶一块湿毛巾上带一顶草帽,穿上长袖衣服长裤子。湿毛巾一来是凉快也可擦汗,草帽可防尘防晒,长袖长裤可保护胳膊腿免受刮伤或搔痒。
母亲坐一把木椅就开始一天的劳作,我们也陆续加入进来,除去中途喝水上厕所,洗去毛巾上汗渍,短暂清洗脸部,这样坐着扎把子常常特续一上午。午饭后,到了正午太阳强烈时分,休息一两个钟头后,又开始继续上午的工作。到了接近晚饭前,父亲会把扎好的把子捆成一梱,整齐码放在贮存的屋子,这样,整个工作算是完毕。
记忆中有几次晚上,扎完把子当晚母亲洗澡时,全身起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疙瘩,大的一个个象鸡蛋那么大,小的如小石子,那是因为扎把子引起的全身瘙痒的一种皮肤病,母亲称之为狗牙风。对于吃苦受累,母亲从来未抱怨过。
脑海里还有许多父母辛勤劳作的场景,平时不提起似乎已经淡忘,下笔写来才发觉,原来那些深深的留在了我记忆的深处。
小时候我家旁边有一口小池塘,水清澈见底,那时没有打井,更谈不上自来水了,因此那是方圆乡亲们的唯一生活用水,把水担回家放入大水缸,再适量放入明矾,这就是一家一天的生活用水。担水通常在早晚进行,早上准备当天一日三餐所需用水,晚上担回一家人晚上洗澡用水。担水通常是父亲的工作,父亲有时忙其他事务时,母亲会担几回,我们还会帮忙用小桶往家里提水。

父亲在池塘里种莲藕种茭白养鱼,春天来时,下水收茭白,夏天来时,父亲会去采莲子和刚长出来的莲藕,遇到庄稼用水或天气干旱,那就正好收一茬大鱼小虾。

茭白在生长旺季长势很快,天刚蒙蒙亮,父亲和母亲就互相协作收茭白,父亲从水中将茭白带着叶子掐断扔上岸,母亲收拢抱回家,收完后二人同回家,点起灯开始一根根剥去茭白外包裹的叶子。
收茭白的日子里,我常常在黎明时分朦朦胧胧的睡意间,听见父母轻声交谈声和茭白叶子的悉悉索索的声音,有时迷迷糊糊爬起来打开房门看,只见一边一堆清翠的茭白叶子,一边一筐尖部带着浅绿的白嫩嫩的茭白。
茭白老掉的少数和剥去的嫩叶留下来喂猪,嫩的打包好后,父亲会骑上自行车带到附近的集市上,论斤买或以物换物,卖完后回家父亲总会带回一些鱼、肉或其它家里没有的菜。
到了收获莲藕的时节,父亲会在淤泥中连挖带扒,这项工作费时费力费劲,采上来的莲藕把表面的泥用手抹去,在太阳下晒干,选岀外形粗大完好的,亦同茭白一样送往集市,留下有破损的、断的、小个子的,自家存起来慢慢炒来吃或炖汤。
那时村里有一个进行谷物脱皮加工的作坊,父亲把自家产的稻谷送去加工,完成后一边是白花花的大米,一边是米糠。当时家里喂了一头大母猪,这些米糠就是它的主要食物,另外就是菜叶青草和水里的一种当地称为水谷莲的浮萍类植物。
菜叶是妈妈菜园里择剩下的为数不多的老叶子,青草有时是我们打的猪草,有时是父亲在较远处的池塘下到深水区收上来的水草。水谷莲一般由大点儿的孩子用长竹竿打捞上来,用刀就地剁去棕色的长长的根须,再清洗干净收集回家。这些喂猪的青草野菜通常是母亲负责剁碎,有时我们也会去剁一剁,一来是帮忙,一来是很享受手起刀落的爽快,剁完水谷莲后我的手通常会奇痒难受好一阵子,可能是皮肤对水谷莲敏感所致。
剁好后的碎叶等就拌进用开水冲好的米糠饲料里,提至猪圈一桶倒进猪槽。父亲也会买些叫三合粉的猪饲料,和米糠按比例搭配喂食,到大母猪生产前后一个月左右,母亲会将三合粉额外多放一些,以保证大母猪特殊时期的营养。
大母猪快下仔前后,母亲会密切注意它动静。有一天晚上醒来,忽然记起母亲傍晚说的大母猪可能要在晚上产仔,一看窗户有亮着的灯光,好奇的到猪圈一看,母亲正在忙着给大母猪接生。大母猪身旁已有几只白嫩嫩的小猪仔,我一时看得入了迷。刚下下来的小猪仔还带着胎膜,母亲先把胎膜弄掉再用稻草将小猪全身擦干,小猪仔便颤悠悠的试着站立起来,母亲象打量自已的孩子般,带着爱意和欣喜一一点评,说着哪个个儿大哪个个儿小,哪几个前后出来,哪个会走哪个还立不稳当等等。
下仔的过程并不总是连续的,有时会连下两三只,有时要等上好半天才下下一只,母亲会一直守在大母猪身边,直到母猪下完全部猪仔并产下胎盘。第二天一早起床上学,就会看到一大窝白嫩嫩的小猪仔挤成一排排拱在大母猪肚皮上吸奶。
那一晚昏黄的灯光,母亲柔和的表情和忙碌的背影,和那一窝鲜活的小生命,象是一幅弥漫着圣洁光芒的画面永远的定格在我记忆深处。父母那勤俭、质朴、坚毅的品性在我骨子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它使我在那以后的岁月里,不论遇到何种物质或精神的困顿,都能保持俭朴、坚强和吃苦耐劳的本色,并常怀谦卑、知足与感恩,一路昂首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