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人间,自渡成光

《独行人间,自渡成光》

夜已深,窗外的风裹挟着不知名的花香,幽幽地探进来,又悄悄地退出去。我搁下笔,望着那盏孤零零的台灯在墙上投下的光圈,忽然觉得,这光,多像一个人的魂灵——热闹是它的,安静也是它的;照着别人,也照着自己。人生在世,说到底,不也就是一场独自的修行么?


这话听起来有些凉,像冬夜里推开窗,冷气扑面而来的那种清醒。可你若细想,却又是热的,是那种跑完长路后,汗湿了脊背,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自己才听得见的热。累不累?旁人看你行色匆匆,至多问一句“辛苦了吧”,可那究竟是客套。真正知道那双腿灌了铅似的沉、那眼皮被线缝住了似的涩的,只有你自己的身子。痛不痛?旁人看你眉间微蹙,至多劝一声“想开些吧”,可那究竟是风过耳。真正明白那心口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那夜里翻来覆去数着心跳到天明的,只有你自己的心。


你道是无人懂你的疲惫,无人知你的委屈,无人渡你的迷茫么?这话对,也不对。对的是,这世上确没有第二个人能完完全全走进你的感受里,像住进一间屋子那样,替你把窗擦亮,替你把被褥晒暖。不对的是,你终归不是一座孤岛。你头顶的月光,千年前照过李白,也照过苏东坡;你脚下的土地,托着你,也托着千千万万个赶路的人。辛弃疾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那青山不语,可你见了它,心里便松快些,这不就是一种渡么?只是这渡的船,还得你自己划;这渡的岸,还得你自己上。


烟火是躲不开的。晨起要买菜,晚来要收衣,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是细细碎碎地磨着你的性子?琐事是解不完的。东家的孩子考了学,西家的老人住了院,你自己的日子,也像一卷永远理不清的线,理着理着,又缠上了。至于那“圆满”二字,更像是天边的月,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永远差着那么一截。张爱玲说“人生有三大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你看,连海棠、鲥鱼、曹雪芹,都逃不过一个“憾”字,何况我们这些凡俗的肉身?


可人偏偏又是贪心的。贪那一点暖,贪那一点光,贪那一点圆满。求不得,便苦。佛家说“求不得苦”,是八苦之一。可这苦,也不是全然的坏。因为你求了,才知自己缺什么;你苦了,才知自己在意什么。这就像一块璞玉,非得经过匠人的雕琢,才知道自己能成个什么器。雕琢的过程是痛的,可痛过之后,那玉的光,便温润起来了。


所以我说,少纠结过往吧。过往是什么?是落在身后的影子,你回头,它在那里;你不回头,它也在那里。可你不能为了看影子,就倒着走路啊。也别透支当下。当下是什么?是手心里捧着的一掬水,你攥得越紧,它流得越快;你松松地捧着,它反倒映出天光云影来。摆正位置,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要几分通透。你得知道自己是谁,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是棵草,就别硬撑着做那梁柱;是只萤火虫,就别羡慕那皓月的光。你只管安安分分地亮着,哪怕只照亮脚下一寸的路,那也是你的光。


低调做人,更是一种智慧。你看那饱满的谷穗,头总是低着的;你看那空心的稗子,头才扬得高高的。老子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真正有分量的东西,往往是不喧哗的。你越是不争,世界反而越是让着你;你越是安静,那安静里便越生出一种力量来。


若计较,鸡毛蒜皮也能伤你。邻居家的狗夜里多吠了两声,同事在茶水间里少说了你一句好话,公交车上有人踩了你的新鞋没道歉……这些事小不小?小。可你若拿个放大镜来看,它们便成了你胸口的一块淤青,按一按,就疼。若释怀呢?风风雨雨也不畏惧。因为你知道了,风是要吹的,雨是要下的,这是天的脾气,不是你的过错。你撑开伞,裹紧衣,照旧走你的路。甚至,你还可以在雨里哼一支歌,那歌里,便有了湿漉漉的绿意。


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就像旧衣裳上的虱子,你捏它,污了手;你烧它,又怕着了屋子。最好的法子,是把那衣裳脱了,泡在清水里,晒在日头下。阳光一照,什么虱子都得跑。你再穿上时,衣裳上有皂角的香,有太阳的暖,那便是一身清爽了。


一个人活明白了,就只在乎三件事:我的钱,我的健康,我的情绪。这话听着俗,细细想,却又是大俗里透着大雅。钱是什么?不是用来炫耀的珠翠,是让你在深夜生病时能挂上急诊的底气,是让你在厌倦了一份差事时能说走就走的盘缠,是让你在亲人需要时不必低头的尊严。健康呢?是那个“一”,其他的,都是后面的“零”。没有了这个“一”,再多的“零”,也只是一场空。情绪,更是顶顶要紧的。古人说“养生先养心”,心不平,气就不和;气不和,血就不畅。一个终日郁郁的人,哪怕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琼楼玉宇,也不过是金丝笼里的一只病鸟。所以,把这三件事守住了,日子便有了根。


努力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这话有多难,只有试过的人才知道。你喜欢的样子,未必是旁人喜欢的样子。你喜欢素面朝天,旁人偏说你不修边幅;你喜欢安静读书,旁人偏说你孤僻无趣。可你活这一辈子,难道是为了让旁人喜欢么?杨绛先生一百岁时说过:“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这话,是要活到那个岁数,经历过那些波澜,才能说得出来的。我们若能早些明白,便早些自在。


将所有的一言难尽,一饮而尽。这话里头,有几分豪气,也有几分无奈。人生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咽不下、吐不出的东西。你说出来,旁人未必懂;你不说,自己又憋得慌。那怎么办呢?索性就把那千言万语酿成一壶酒,仰头,灌下。酒入愁肠,化作的,可以是相思泪,也可以是英雄血。全看你怎么消化它。太史公受了宫刑,那一腔的悲愤,若只化作眼泪,便没有《史记》了;他把它咽下去,化作了笔下千军万马。苏东坡被贬到海南,那一路的颠沛流离,若只化作抱怨,便没有“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豁达了。他们咽下的,是苦;吐出来的,是光。


穷时谨慎,懦弱。这话不假。人穷的时候,志气便短,胆子便小。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一个机会要掂量了又掂量,生怕一步走错,便跌进更深的泥里。这不是懦弱,这是生存的本能。可富时任性,洒脱,那却是另一种境界了。不是有钱了便胡作非为,而是说,当你的物质丰裕了,你的心,也该跟着丰裕起来。你可以不再为五斗米折腰,可以不再看旁人的脸色,可以去追一个看似荒唐的梦,可以爱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这种任性,是精神上的舒展,是灵魂上的放假。


你弱,细节都是错的。你强,缺点都是特色。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尺子,量出了世间的冷暖。你弱的时候,你说话小声,是畏缩;你强的时候,你说话小声,是沉稳。你弱的时候,你坚持己见,是固执;你强的时候,你坚持己见,是执着。这世界从不听辩解,只认你手里的筹码。所以,与其低眉求人笑,不如埋头练锋芒。那锋芒,不是用来刺人的,是用来让你在黑暗里,也能划出属于自己的轨迹。


成者王侯败者贼,强做金凤弱变鸡。这话听起来残酷,可你往深里想,那“王侯”与“贼”之间,差的真的只是成败么?项羽败了,可千百年来,有谁真把他当“贼”看?李清照还写“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呢。那金凤与鸡之间,差的真的只是强弱么?你看那深山里,多少不知名的鸟,叫声比孔雀更动听,羽毛比锦鸡更斑斓,只是没人看见罢了。所以,这世间的评判,终究是浮浅的。你真正要在乎的,是你自己心里的那杆秤。你在繁华中自律,那不是苦,那是你对自己的一份郑重;你在落魄中自愈,那不是惨,那是你给生命的一份温柔。走自己的路,发自己的光。那光,不必照亮全世界,只要能照亮你脚下的方寸,便足够了。


写到这里,天边已微微泛白了。风还是那阵风,只是里头添了些鸟鸣的脆。我忽然想起《庄子·人间世》里的一段话:“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意思是说,顺着万物的自然本性,让心神自由自在地遨游;把那些不得已的遭遇,当作养心的材料。这话多好啊。人生这场修行,说到底,不就是“乘物以游心”么?你驾着你的身体,你的境遇,你的喜怒哀乐,在这世间游走一遭。累也好,痛也好,都是你的。无人能替你,也无人能夺走。等到走完了,回头再看,那些疲惫,那些委屈,那些迷茫,都成了你灵魂上的纹路,独一无二,深浅自知。


所以,别怕。别怕那夜的黑,别怕那路的远。你手里有光,心里有秤,脚下有路。你只管,一步一步,走下去。走到那繁花开处,走到那云淡风轻处,走到那你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地方——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归处。

丁俊贵

2026年9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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