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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恩戈是我的喀麦隆学生,轮机兵,中级士官。地道的杜阿拉人。
从中国到喀麦隆,我们已相处数年,彼此熟络无比。一天,他跟我说:“明日是周末,别老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带您好好转悠转悠,当一天杜阿拉人吧,看看我们普通非洲人是怎么生活的。”我欣然答应。
第二天一大早,恩戈就来了。他跟我说:“今天咱不开车,就步行或乘公交。”
于是他领着我出门往左拐,路过一片芋头地。热带的芋头叶子,阔大如伞,肥厚的叶面上滚着些许露珠,在阳光下绿得油亮逼人。又经过一汪小池塘。水边芦苇丛生,水面漂着几片睡莲的残叶。
如此三拐两转便来到了一居民区。
恩戈边走边说:“这一带算是富人区了,瞧,都是独门独户带小院的宅子,环境也较整洁安静。能住进来的非富即贵。阿马索(也是中国培训的电工兵)在这附近租了间房子。我们常调侃他,一个穷光蛋竟然挤进了富人区。大家哈哈一阵笑,找乐子呗。”
走着走着,忽见一栋白房子的宽大门廊里,一群剃着光头,穿着黑连衣裙的妇女,围成一圈,边唱边跳,神情忧郁。
恩戈马上跟我说:“她们在为刚离世的亲人唱挽歌,这是巴当加部族的古老习俗。您仔细看一下,房子前有碑状的小建筑。这就是墓碑。他们把死去的亲人埋在自家门口,然后再竖一墓碑,有的上面还有死者的照片。巴当加人认为这样做,死者的灵魂就会永远和家人在一起。不过坚守这种习俗的人如今已越来越少了。”
我朝那块碑瞥了一眼,无语。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对逝去亲人的怀念之情是共通的,但此种方式我不敢苟同。
二
路上我跟恩戈说还没吃早饭呢。“那好办,我带您去吃就是了。”他应声笑答。
出了居民区,没走几步就来到了棕榈大街。这是条主干道,平时车水马龙,繁忙热闹。可今天已快九点,也没几辆车,显得特冷清,估计大家都睡懒觉了。这儿不管贫富老幼,个个都是夜猫子。昨天晚上,我们隔壁院子的音响开到最大分贝,人们唱啊,喊啊,跳啊,一直折腾到天快亮。
恩戈说:“去拉各斯中央市场吧,这是普通百姓的购物天堂。你们经常光顾的姆宝比市场当地人不爱去,嫌东西贵。我们称其为白人市场。”
说话工夫来了一辆公共汽车,此地的规矩是后门上前门下。哦,里面还隔开一道门,售票员就坐旁边。买票后方可进入前面车厢。
到站后,又上了一辆黄色出租。一看,没有计程器。恩戈解释,杜阿拉出租计费不是按公里,而是按路段,称为共享出租,实际上就是公共的士。如果要去的地方超出了该司机负责的路段,再补点钱就行了。
出租车把我们送到了拉各斯市场的入口处。
三
入口处有好多大排挡。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烤羊肉味、烤玉米味、当然还混有我不喜欢的烤熏鱼味。
恩戈把我领到一大排挡前,摊主是一位肥胖而又强壮的女人。恩戈向我介绍,这是他婶婶。又跟她说我是他的中国老师。我们在木凳子上坐下。他婶婶在油锅里做着类似中国油炸糕一类的食品。摊子上摆有几根法式长棍面包和几个瓶瓶罐灌。
恩戈说,当地人一般是不吃早饭的。即使吃也没中国人那么复杂,一截面包,一杯咖啡即可。我表示要尝尝这儿的油炸糕。恩戈的婶婶就递给来两个炸糕,一杯咖啡。其实我特爱喝粥,不管是大米的还是小米的。入乡随俗,咖啡就咖啡吧。炸糕一口咬下去,感觉跟我们的味道差不多,酥软微甜。我就着咖啡把两块炸糕送下了肚。心想要是再来点榨菜丝就好了。不过这是妄想,非洲人没有咸菜一说。
恩戈要了一截面包,用锯齿刀从中剖开,抹了点沙拉酱,几口就把它消灭了。随后又把咖啡一口喝光。他两手一拍说,没心事了,咱们进里面逛吧。
这是个露天大市场,里面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休息日临街商店大多关门了,只有这儿照常营业。尤其吸引人的是,这儿大多是地摊,东西特便宜。
摆在地上的红番茄、绿芒果、黄柑橘、紫鳄梨、成串的香蕉、成堆的菠萝,色彩斑斓,香气四溢,怎让人不馋涎欲滴?
男女商贩抑扬顿挫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节奏强烈的非洲音乐,震耳欲聋。有些青年还扭腰摆臀,合着节拍即兴起舞,再加上小贩们为招徕顾客,敲击铝盆瓦罐所发出的叮叮冬冬声,整个市场简直就像是在演奏一部热情奔放的非洲风情交响曲。
喜气洋洋的家庭主妇头顶着刚选购的物品,匆匆而过;身着无袖长袍,口爵可拉果的男人们则东盼西顾,轻摇慢走;熙来攘往的人群你挤我碰,而小孩们却像条泥鳅在人堆里钻来钻去。
街头艺人制作的木雕、牙雕,造型生动夸张,线条粗犷,充满浓郁的黑非洲色彩。各色各样的蟒皮制品虽工艺简单,却极具魅力。
这儿的买卖交易都不用秤。香蕉按串论堆出售,鸡蛋论个,花生米或玉米论小罐头盒。我跟恩戈说,谁要是一次想买很多花生或玉米,这么一罐一罐量,我的天,那不要烦死人。恩戈两手一摊说,没辙,你就是自带秤来,他们也拒绝使用,一不识秤,二怕上当。
由于是个露天市场,大部分摊位都无遮无挡,一切买卖皆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现在又正值旱季,晴空万里,无一丝云影儿,太阳像个大火球悬在空中。我跟随恩戈也在这火球的光辉照耀下在人堆里挤来抗去。一会儿,我就大汗淋漓了,可一瞅恩戈,跟没事人似的。再看看那些当地的摊贩顾客也安然自得。不服是不行的,人家黑色人种在这块大陆上毕竟生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我问恩戈,咱不能找个阴凉地歇会儿吗?恩戈说,那就去旁边的刚果市场吧,那里小铺子多,有遮挡。
四
去刚果市场的路上有一小块三角形场地。四周围着不少人。我伸脖子一瞧,嘿,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竟然有群孩子在进行着一场街头“迷你”足球赛。还有教练在煞有介事地作指导呢。孩子们的动作像模像样,盘球,过人,射门,一招一式充满了韵味。当然,这种比赛也真危险,因为此场地的周围便是三条辐射出去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足球普及到这份上,你还能对喀麦隆在世界杯上取得的成就感到惊讶吗?
五
离开三角地,再走几步,就到了刚果市场。平时打这门口路过若干次,从未进去过,没想到里面有那么多小店小铺。这儿主要经营日用百货。小街小巷曲折拐弯,密如蛛网,像座迷宫。
在钟表区溜达时,一小伙子紧紧跟在我们身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表在我眼皮底下一晃,很快又放进口袋,故作神秘状地说,这是刚从白人那里顺来的高级表,要吗?便宜点卖给你。
恩戈说,别理他,兴许真是个偷儿。我目不斜视地朝前走。可他就像块牛皮糖粘着你。嘴里不停地唠叨。我实在受不了,就盯了他一眼,目光中稍稍带有一点儿厌烦。这倒好,他顺势把表递到了我手中。
既然如此,我也就顺手拿起喽了一眼。一看,嘿,我就乐了,这是块样子新颖的电子表,可表盘下面一行极小的英文Made in China没逃过我的眼睛。我就跟他说,喂,小伙子,我用不着万里迢迢跑这儿来买自己国家的货吧。他一听,二话没说,哧溜一下跑了。
我问恩戈,这么多人做买卖,简直是全民经商,谁当顾客啊?恩戈说,不干这个,还能做什么?又没多少像样的工厂企业。找份活儿真难啊。这好歹还能糊口。像刚才那小伙子,受教育程度低,父母又不管他,只好每天在这儿混,蒙人。这还算好的呢,要是偷盗打劫,那不更糟?
六
恩戈说,肚子开始有意见了,我带您去尝尝咱们非洲菜吧。他把我领到了阿克瓦国王街一家叫“黄门”的餐厅。我以为餐厅大门是黄的,仔细一瞧,非也,是深褐色的。词不达意,好怪的名字。怪就怪吧,我们又不是吃名字。
餐厅门面不大,几张方桌几把椅子而已。正面墙上挂有一张完整的斑马皮。其余三面墙上装饰有非洲风情画及造型生动的脸谱。墙角立着几尊夸张抽象的红木雕。恩戈指着其中一尊两个乳房比头还大的女人木雕说,这是我们杜阿拉部族崇拜的生殖女神。要去摸一下吗?多生贵子呢。我说,还用摸吗?如今地球上的人口多得已快爆炸了,瞧市场上那人山人海。恩戈笑着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
虽说已到中午,可餐厅里只有我们俩食客。恩戈说,晚上人多,不过尽是外国人。虽是非洲风味餐厅,可普通非洲人是不来的,嫌贵。我们今天就算普通非洲人开开荤吧。
我翻了一下菜谱,有鳄鱼肉、蟒蛇肉、烤虾、炸芭蕉块等等。我想,既然是冲着非洲风味而来,那就大胆风味一次吧。于是毫不犹豫点了鳄鱼肉和炸芭蕉块。
侍者将烹饪好的鳄鱼肉端了上来。我端详了一会儿,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不挑明,你压根儿就想不到这是丑陋无比的鳄鱼的肉。我拿起刀子割了一块放到自己的盘子里。在即将用叉子把肉送进嘴里的一刹那间,我犹豫了。因为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尖嘴长尾,满身疙瘩的鳄鱼形象。我的天啦,这玩意儿能好吃吗?纠结又纠结,还是送进了嘴里。又运了运气,以极大的勇气嚼了嚼,把肉咽了下去。嘿,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怪味,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最后一咬牙又把盘子里剩余部分都处理到肚子里了,不能让人觉得太矫情。
我看恩戈也没吃几块,便问他好吃吗?他答曰:“说真话,我也没吃过。这东西我倒常吃。”他用叉子指了指另一个盘子里的烤芭蕉块。他这么一说,我马上叉了一块烤芭蕉。烤芭蕉上浇了一层番茄酱,味道有点儿酸甜,还挺好吃。最后又上了一道小米做的饼不饼,粥不粥之类的食品,当地话叫库斯库斯,也不难吃。
餐后喝咖啡时,恩戈跟我说:“在中国学习时,吃了那么多精致美味的食物,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们非洲人吃饭就远不如你们复杂。午饭一家也就是一盆米饭或煮芭蕉什么的,再浇上用蔬菜、肉、鱼、辣椒、棕榈油做的糊状的汁或番茄酱,有时候一人一块肉或鱼。”“中餐好吃吗?”我问他。“当然,可太费工夫。”他回答。“可我们照样长得很壮。”他又加上一句。
七
出了黄门餐厅,恩戈说,现在该回家了。于是我跟他上了公共汽车,下车又随他一头钻进了弯弯曲曲的小巷子里。
巷子两侧,镀锌铁皮顶的房子东一座,西一间的,杂乱无序。恩戈说,这儿的房子想怎么盖就怎么盖,反正非洲没有冬天,房子的朝向不是问题。而我在此已完全没有方向感了。
很多地方污水横流,还有阵阵尿臊味。非洲城市的基础设施一般很差,尤其是老居民区,基本没有下水道,公共厕所更谈不上。他们不随地吐痰,但随地小便。
八
恩戈说,我们先去家庭小酒吧坐坐,喝点儿啤酒,聊聊天。
我跟他进了一户人家,屋内摆设不错,也挺干净。我们在沙发上坐下。一个家庭主妇摸样的胖女人给我们送来两小瓶啤酒。仅此而已。没有火腿肠,也没有花生米。
不一会,又有几个人进来,跟我们打了个招呼,也各要了一小瓶啤酒坐下来。恩戈对着我的耳朵轻轻地说,这就是家庭酒吧,几个人凑一块儿,喝酒聊天,家庭气氛很浓。不像街道上那些酒吧、杂货店,吵吵嚷嚷,音响声又那么大,几乎要把你震晕。
非洲人天生爱热闹,耐不了几分钟的寂寞,所以大家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天南地北聊了起来。恩戈及时地把我给他们作了介绍,说我是他的中国老师。于是他们就问了我许多关于中国的事情。我一一作了回答。像记者招待会。关于中国话题的新鲜劲儿过去后,就开始了无主题无约束的乱侃。
他们时而用法语,时而用土话。他们用土话聊时,恩戈就把大意说给我听。除了女人这个永恒的话题,也说些奇闻怪事。
我旁边的一位老兄调侃式地问他对面的一位侃友:“阿利马,你们巴菲亚部族的人为何那么怕一只小小的乌龟?”说完还用手模仿着乌龟爬的动作。
“打我记事时起,老辈的人就跟我唠叨,说乌龟是不祥之物。并告诫如在森林里碰见它,决不可用手随便触摸之,否则便会大祸临头。此时,必须把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请来,只有他把乌龟拿回村子去,才能使村民消灾免祸。”他停了停,狡黠地一笑又接着说:“当村里发现丢了东西,并有几个人同时受到怀疑时,便请老人取来乌龟,让可疑者在众目睽睽之下轮流触碰乌龟,偷东西的人一碰龟背,手指便会弯曲变形。”“你可不能偷东西,否则手一碰乌龟手指就会弯曲。”阿利马坏笑着补上一句。“我从来不偷东西,再说我也不是巴菲亚部族的人。鬼才信呢。”我旁边的老兄嘟哝着反唇相讥了一句。
他们谈得最多的就是别的部族的人怎么样怎么样,什么巴萨人又奸又坏,很不好相处;什么巴米累克人太会打小算盘;谁谁是某某部族的,因为什么关系又升迁了;还有谁谁是某某部族的,因为受牵连被撤职了;云云,云云。那情景,那氛围,恰似国内某地老乡聚一起谈论上海人小气,广东人爱吃,北京人爱吹,一点儿也不使我陌生。社会上很多小道消息,花边新闻大约就是这样在嘴皮子上飞来飞去传播的。久而久之,部族间的小芥蒂往往会在流言蜚语中演变为根深蒂固的成见。
几个人各拿一瓶啤酒,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操练着两片嘴皮子。过了一会儿,酒光,话完,嘴累,吧友们也就一个个抬腚起身离去了。恩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到我家认认门吧。
九
恩戈家的院子很大,有好几间房子。一棵芒果树像把大伞撑在院子当中。院角还有一棵瘦小的木瓜树。几只公鸡母鸡在地上觅食。我们一进来,鸡们张开翅膀扑楞扑楞就跑木瓜树那边了。
他把我领进了最大的一间。脚一踏进去,发现里面全是孩子,唧唧喳喳,简直像一群小麻雀。恩戈告诉我,他们家是一个典型的非洲家庭,至今还守着古老的习惯,兄弟们成人后也不分家,他现在就与哥哥弟弟们住在一块儿。当然女孩子出嫁就得离家了。他还告诉我,这间大房子是他们家族共同活动的场所,这一大堆孩子就是他与他的兄弟们的。
孩子们先瞪大眼睛朝我望着,接着争先恐后向我问好并伸出小手和我握。我翻遍了口袋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玩意儿可以给他们。只好歉意地摸了摸其中一个孩子的大脑瓜子。他天真地嘴一咧,笑了。
碰到大人,恩戈就介绍我是他的中国老师。恩戈的父亲见到我很高兴,握着我的手说了一长串问候语,从爹好吗娘好吗开始一直问到牛羊鸡鸭好吗结束,这是他们的风俗。恩戈在一旁抿着嘴直笑。问候完之后,又指挥他的一个孙子给我拿来好多芒果、香蕉。
他老人家指着满屋的孩子跟我说,瞧,多热闹,我就喜欢几代人生活在一起。还说欧美的白人是自私的民族,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听到这些,觉得很耳熟,一回味,这不就非洲版的多子多福传统观念吗。
恩戈的老婆叫恩尼亚,是小学教师,对人热情礼貌。刚一坐下,她就拿出家庭像册让我欣赏,还指着一张发黄的照片说,这不就是您吗?离开他家时,恩尼亚站在门口,告诉我要小心,因为孩子多,院子里有点儿乱。待人接物颇有点儿中国女性的风范。
送我去车站的路上,恩戈告诉我,他正在找房子,准备搬出去住。因为这么多人住一起,免不了嗑嗑碰碰的,有些事处理起来很棘手。再说,他和他老婆并不想要很多孩子,可是这么一大家人吃住在一起,那他们不是有点儿太亏了吗?我不知如何应答是好。
世界在变,非洲也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