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男嘉宾

“蓝色汽车,尾号xxx ”我眯着眼按图索骥,恰巧就是在你转弯朝我这边驶来的那一刻看清了这抹拉风而又低调的蓝色倩影。其实也不太低调。掩映在沉沉夜色和迷离路灯下,你桀骜不驯地一路向北,异常扎眼,很难不引人注意。路人亦纷纷侧目。

土狗如我,实在无法辨认这车的品牌和型号,依稀感觉应该挺贵的。就像你孜孜不倦地跟我吐槽现在汽车广告的营销都在颜色上大做文章,譬如保时捷的极地灰、劳斯莱斯的晚宴蓝,以及宝马的阿尔卑斯白。我也只能礼貌地保持嘴角的微笑弧度,尽量掩饰我的无知。随即你又补充了一句,“意思是像阿尔卑斯山顶的雪色一样白。”“可是所有山上的雪不都是白色的吗?”我思忖再三表达了内心的疑惑。“对啊,所以说这些不过是噱头。”

我正踌躇坐副驾驶还是后排时,后面的车忙着按喇叭示意你挪位,“先上来吧。”你风轻云淡地开着车,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推开车门,竟然是如此年轻的一张脸。惊异在心底炸开,我以为应该至少是个大叔。也算抽到盲盒隐藏款了。车里氤氲着浓厚的古龙香水味,和你温文尔雅的声音不搭,倒和你冷不丁加速疾驶的恶趣味很搭。

我双手抱胸,被90度的靠背挺的笔直,姿态一定非常端庄严谨,呈现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难怪被你误认为是财务。放空之际,回想起之前询问你是否可以坐后座时,你一句“后座是狗坐的位置,挤不下人”把我噎的哑口无言,我倔强地反抗:“我一定可以挤下去!”没想到最后还是坐了副驾驶,一个尴尬和香水气息轮流围攻我的位置,大概你是真的不想被人当成滴滴司机,也可能后面真的是狗的专座。

“我喜欢开快车!”你的语气中多了几份活泼。我魂穿上一次坐过山车的心有余悸,抓紧了安全带,暗自握紧拳头:你要是滴滴司机,我一定会投诉你!

下班高峰期,从浦东赶往浦西餐厅的道路总是拥挤。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从你的卡姿兰大眼睛聊到我的职业,再到你大学做家教的经历,不算兴致盎然,维持着成年人沟通应有的体面,倒也不算特别难堪。等红绿灯时,你指了指旁边的柠檬水:“考虑到你的防备心理,就没给你买,估计买了你也不敢喝。”我哈哈大笑,“对啊,我一个弱女子行走江湖,当然要小心点,万一你下药了呢!”这仿佛是一句暗号,我们之前打电话也说过的,你不置可否,“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小心点!”

“你没想过我可能会爽约吗?”我侧过头好奇你的反应。“没想过。”你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那你还挺信任我的。”我轻笑,暗想你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在第一次跟陌生人语音时邀请与对方吃夜宵,还是在接近12点的深夜。当时的我,刚灌完一瓶葡萄味的RIO,3度的酒精含量就足以让我红成小猪佩奇,脸颊发热。我当然拒绝了你的邀请,正常女生都会拒绝,我笃定你是再常见不过的被生理欲望驱使的寂寞人士。

罕见的是,你好像也只是想找个人聊聊。隔着网络,你平静地诉说家人生病的惆怅和买房置业的计划,无力也脆弱。向来不擅长安慰人的我也只能沉默地消化这些信息。语气一转,你倒是对“算了”的标签颇有兴趣,“感觉你挺有意思的!”

好烂俗的开场白,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加了你的微信。一个是“XXX山”,一个是“X崖”,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你我的社交名片,都绕不开一个“山”字,也算某种意义上的默契。

抬头就是“清晨落夜”的招牌,一家江西菜馆,名字却是出奇的文艺。处处满座,我们只得和一旁的客人拼桌,一张长度不亚于耶稣《最后的晚餐》里的木质方桌。头顶的暖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同侧落座的你我,我们背后就是投影的幕布,演绎着一部外国影片。“你说我们是观众还是演员?”这张长桌可谓是居于整家餐厅的C位,无论是等位的顾客,还是收银的柜台,亦或是就餐的各座,一览无遗。

我嘬了口冰饮,“是观众也是演员。”我们看他人自然是清清楚楚,他人看我们又何尝不像演员?嬉笑嗔怒,尽收食客眼底。

爆椒牛蛙、白糖糕、牛肉炒粉、辣椒炒肉、炒螺蛳,辛辣的鲜香充盈鼻腔。但也不能光顾着埋头进食,暴露我是个大馋丫头的事实。努力搜寻了一番话题后,我俨然一位临时组织采访提纲的主持人,生硬而又青涩地开始了我的表演——针对你的工作逐一提问。说采访也不算很准确,你也会主动提及自己在职场上是怎样被派系斗争利用打压,深知作为一颗棋子的教养,也会坦然告知我在经历三个多月的内部调查后内心的天平已然从忠心耿耿做资本家的乖巧牛马进化为虚与委蛇冷静理性的审判者。你的左脸也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这其中的彷徨无奈旁人无从体会,也无法感同身受,更别说和你隔了整整六年栉风沐雨阅历的我,恐怕只有体重秤减下的那十斤知晓。

我搜肠刮肚,想和你说命运多舛的苏轼是如何突围,话到嘴边,只觉得凄凉单薄:在职场上厮杀多年的你,为人处世的学问当然不需要我来指教,我也指教不了什么。毕竟连我考研报考都不敢奢望的华东师范,在你嘴里也不过是“一般的学校”。我突然领会了偶像剧女主首次出席盛大宴会时的局促无措,脑海里蓦然浮现“相形见绌”这四个大字。第一次发现,六年,可以在一个人的人生中,占据这么重要的比重。

和陌生人吃饭,我还是会感到手足无措,尤其是在这样沉重的话题下。你绅士地替我夹了几筷炒粉,味道确实不如和姐妹们吃的那家江西餐厅。被问及你是我第几个面基对象时,我眯着眼睛扳着手指,最后落在了“六”这个数字上,你嘴角一歪,半是惊讶半是调侃:“看来我是个老六!”我被逗得大笑,沿着这个话题顺带着聊了聊前面几位男嘉宾的面基囧事,你我不约而同地感叹:这世界上的奇葩还是过于丰富了!

也免不了说感情的那些腌臜事。比如,我那个,让人一言难尽的前任。你不合时宜地强调了一下你的税前年薪比他高。我点点头,看来男人的竞争欲,深入骨髓。

晚餐后的凉风总是吹得人满足惬意,我牢记着你要加班的事情,催促你尽快赶回去。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比我倒淡定得多,看起来我才像是那个片刻后要在办公大楼苦哈哈加急加点给资本家卖命的孺子牛。身材修长的你走在我前头,没有啤酒肚,没有秃顶,甚至还有一丝风度翩翩。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想到刚才等红绿灯时你转头问我为什么没有打听你的职业,我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我问了也没用。你倒是很意外我的回答。我趁热打铁:所以你是做什么的?

转眼间绿灯闪烁,你大步流星,没有回答。那个只顾自己往前走的背影,像极了我那个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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