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反复勾勒着母亲多年前的身影，指尖悬在屏幕上，竟不知从何落笔。
她今年六十三岁了，生在山东鲁西一座荒瘠的小城，一生都被烟火气裹着，被生活推着走。我三十岁，站在时光的这头回望她的前半生，翻遍所有情绪，除去心疼，只剩心疼。
她养育了三个儿女，我们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跌跌撞撞长大，却没能让她卸下肩上的担子。时至今日，两鬓早已斑白的她，依旧在为我们操劳着后半生。
父亲是家里的一家之主，那个年代的烙印刻在他骨子里，大男子主义成了他的常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几十年如一日，到如今，他也极少下厨，极少打扫，家里的琐碎，全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
时间倒回 2008 年，我十四岁，刚上初二。那时的母亲，也不过四十五岁，本该是从容的年纪，却早已被生活磨去了棱角。
青春期的我，成绩一塌糊涂，满脸痘痘，个子不高，留着利落的短发，在学校里是最没存在感的那一类。于我而言，原生家庭从不是避风港，那时的我，总觉得自己是被上帝抛弃的孩子，是不被期待的存在。
有一件小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十几年，至此终年，不敢忘，也不能忘。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五，我和同村的同学骑着自行车放学回家。快到村口的路口，路边有一道沟，我和同学聊得入神，分了心，连人带车摔在了沟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却偏偏被下地回家的父亲撞个正着。
回到家，父亲不由分说地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通，随后厉声让我去门外站着。母亲不明所以，上前询问缘由，父亲语气不善地怒骂：“骑个车子都骑不好，就知道和别人嘻嘻哈哈！既然这样，以后别骑车上学了，走着去！”
母亲转头看向我，我被父亲的怒火吓懵了，呆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一味地掉眼泪。母亲看我这般模样，又气又心疼，忍不住和父亲争执了几句。
不知怎的，两人的争执越来越激烈，紧接着，便是碗筷摔碎的脆响，刺耳又揪心。我站在门外，只听见母亲压抑的抽搐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后来，母亲走出来，轻轻拉着我，温声安慰：“爸爸不是嫌弃你贪玩，他是担心你一边嬉笑一边骑车不安全，以后别这样就好了，别站着了，洗洗手吃饭吧。”
我早已记不清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只记得那一幕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些细碎的委屈、恐惧、无助，层层叠叠堆在心底，成了一道抹不去的疤。
时至今日，我和父亲的关系依旧不融洽。我始终无法理解他当年的粗暴，更无法原谅他给幼年的我带来的心理创伤。
可我又无比感谢我的母亲，在我木讷无助的时候，为我辩解，为我撑起一小片天地，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些许阴霾。
好像大多数国人，长大后都曾想过拯救自己的原生家庭。我也努力过，挣扎过，可到最后，只剩一句 “算了吧，就这样”。
我做不到替当年那个无助的孩童原谅她的父亲，却又要自私地替母亲，原谅她的丈夫。
左手是童年的伤痛，右手是母亲的半生，左右为难，何其可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