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柳鸿，一个毫无特色的江湖中人。以前听人说江湖真的很美，最后才知道，江湖除了美，还有脏乱差。我很少和人比武，相较于比武，我更喜欢比帅，即使没有一个女的夸过我的相貌。
曾有人问我什么是江湖，我对他说，江湖就是一锅煮糊的粥，你我只是已经焦烂的米粒而已。他对我竖起大拇指，夸了我的深刻。但我告诉他，相比于深刻，我更喜欢粥。他摸摸肚子，说，你把我说饿了。
初入江湖是在十八岁，因为大家都说江湖并不欢迎未成年人。十八岁年少无知，以为心怀梦想就能创出一番名堂。最后才知道，梦想人人都有，盟主只有一个。我出发的那天，天清气朗，完全没有史书上记载的任何一个壮士出行该有的壮阔，唯一能渲染气氛的只有我娘。
人在外面的最大好处就是能够见到其他的人，我见过和小二讨价的剑客，也见过豪掷千金的商人，最让我忌惮的，还是藏在阴影里的刺客。我学着传说中侠客的样子饮酒、舞剑，并说下豪言壮语，引得别人哄堂大笑。起初不明所以，直到见到真正的侠客，才恍然大悟，侠客之所以低调，是因为他们同样也很怕死。
我的师傅籍籍无名，我是他唯一的弟子。虽然没有人找他拜师，但我坚信他剑法高超，因为他和我见过的侠客一样低调。师傅除了教我剑招，还送了我一把剑。那把剑相当普通，普通到师傅都想不起给它起名字。
我看着剑，想了很久，说：“就叫钢剑吧。”师傅也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们都觉得这个名字很恰当，因为这把剑本就是一段别无用途的钢材。
师傅说，剑的威力不在剑，而在用剑的人。这句话我深信不疑，并付诸实践。我用这把剑打败了不少人，并不是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比我菜的人实在太多。
他们说真正的高手都喜欢孤独，而喜欢孤独的人很少在江湖行走，所以要见到真正的高手是一件碰运气的事。
我算是比较幸运，很早就认识一个叫做古成风的怪人。他总是坐在那间晚上都不打烊的酒馆里，一个人大口喝着酒，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历经世事又云淡风轻的沧桑。
我第一次注视到他的时候，他正好抬起了头，仅仅只是看了我一眼，他就露出了微笑，并用征询的语气说：“年轻人，喝一点？”
我没有拒绝，坐到了他的对面。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一脸严肃地对我说：“都说江湖险恶，可人心要比江湖险恶得多。你一定要记住，真正能相信的只有你自己。”
我先是一愣，又迟疑了一下，终于问他：“那我现在是不是也不应该相信你？”他愉快地笑了，同时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真有你的。”
年轻时以为江湖只有刀光剑影，后来才明白只有男人的世界构不成江湖。抓不住的情缘总是来无踪、去无影。这些年我的剑毕竟慢了一些，是因为几个让我动心的女子。她们都说侠客不需要长得太帅，最后才知道，之所以没有选择和我走下去，或多或少都和不太帅有关。
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一个被刀客追杀的女子，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出了感激，但让我真正动心的是她的温柔。只不过，当危险离去，她也要离去。她要去找她的师兄，虽然她并不知道师兄到底在哪里。临走时她请求我站到山头的最高处，并央求我正对着她即将离去的方向。
我问她：“这是否是送别的仪式？”
她说：“你可以这样想。”停顿片刻，她告诉我：“其实，我只是觉得你的身影有点像我的师兄。”
除了喝酒，我也喜欢喝茶，我最喜欢的那家茶馆只有一个老头。别人都不怎么搭理他，但我很喜欢听他唠叨。他曾对我说：“江湖就像杯子里的茶，不懂茶的人都觉得苦，懂茶的人就觉得甜。”
我恍然大悟，说：“看来我很懂，因为我尝到了甜。”
老头嘿嘿一笑，说：“别傻了，你觉得甜，是因为我加糖了。”
有一个剑客经历了太多的打打杀杀，突然就厌倦了。虽然他如愿成了一个读书人，却并没有退出江湖。没有退出，是因为本就退不出。好在剑客们都很尊重读书人，所以他成了大家口中的先生。我见到先生的时候，他就坐在一棵大树下面看书。
先生问我：“晚生，你可知何为江湖？”
我认真思考一下，告诉他：“江湖就是流浪汉的家，世上最大的家。”
他摇头，同时笑了笑，说道：“江湖，其实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境。”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问道：“那你什么时候醒？”他嘿嘿一笑，说道：“进棺材的时候。”
我遇到最强劲的对手是一个长得憨厚的男人，但仅仅只是长得憨厚。他的剑法平平无奇，我本可以轻松打败他，但最后败下来的那个人却是我。
遇到他之前，我并不知道剑客比武还可以用偷袭的招数，但江湖的确是个很残酷的地方，因为江湖的功名簿上只记得胜利者的名字，从不在乎那个人取胜的方式是否胜之不武，于是我想起了古成风。
酒馆还是熟悉的酒馆，酒也还是熟悉的酒，唯独不见了当年的喝酒人。没有人知道古成风去了哪里，但好在，我总算知道，他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从此我就喜欢上了雪花。
不久前，我在大漠又见到了那个女子。
我问她：“你找到师兄没有？”
她摇了摇头，伤感地说：“也许他已经死了。”
我说：“应该不会，你再找找。”
她点点头，说：“你真的很像他。”接着又说：“但你毕竟不是他。”
我看着她转身，离去，翻过那座山，消失在我有限的视线里，突然就变得很伤感。我开始明白，其实江湖就是在翻过一座山之后去往下一座山，遇见一个人之后再遇见另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但在别人的故事里，只能是配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