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英国精神分析学家John Bowlby向世界卫生组织提交了一份题为《母亲照护与心理健康》的报告。这份报告的背景是二战后的欧洲——大量儿童经历了与父母的分离、寄养机构的集体生活、或战争带来的护理中断。Bowlby收集了大量临床观察,得出一个在当时相当激进的结论:婴幼儿与主要照护者之间的情感纽带,不是一种"次级驱力"(因为要满足饥饿才产生的联结),而是一种初级驱力——与饥饿、渴、疼痛同等基础的生物学需求。
这一观点直接挑战了当时占主导地位的行为主义依恋理论——后者认为婴儿爱母亲是因为母亲提供食物(所谓"食柜理论")。Bowlby的颠覆在于:婴儿不是为了吃奶而靠近母亲,婴儿是为了安全而靠近母亲。那个拥抱的价值在于拥抱本身,不在于拥抱之后有没有喂奶。
七十年后,依恋理论已经成为发展心理学、临床心理学和成人亲密关系研究中最有影响力的理论框架之一。从Bowlby的婴儿观察到Ainsworth的"陌生情境"实验,从Main的成人依恋访谈到Brennan等人的ECR量表——依恋研究走出了一条从婴儿到成人、从质性到量化的完整路径。
从陌生情境到内部工作模型:依恋模式的来源
1960年代,Mary Ainsworth——Bowlby的学生和合作者——在乌干达和巴尔的摩进行了开创性的自然观察研究。但让她在教科书上留名的,是那套被称为"陌生情境"(Strange Situation)的实验范式。
实验对象是12-18个月大的婴儿和他们的母亲。实验共分8个阶段:母亲和婴儿进入陌生的游戏室 → 短暂分离 → 陌生人进入 → 母亲返回。婴儿在母亲离开和返回时的反应被编码和分类。Ainsworth由此定义了三种婴儿依恋模式:
安全型(Secure):母亲离开时表现出不安,母亲返回时主动寻求接触,并能很快被安抚。约占样本的60-65%。
焦虑-矛盾型(Anxious-Ambivalent):母亲离开时极度不安,母亲返回时表现出矛盾行为——既想要接触又表现出抗拒。约占10-15%。
回避型(Avoidant):母亲离开时无明显外在反应,母亲返回时扭头转身、避免接触。约占20%。
后来Main和Solomon补充发现了第四种——混乱型(Disorganized)——表现出混乱、矛盾的接近-回避行为,与创伤和虐待史高度相关。
Bowlby在1969年至1980年间出版的《依恋与丧失》三部曲中,对这些行为数据做了理论升华,提出了一个至今仍被广泛引用的核心概念——内部工作模型(Internal Working Model, IWM)。婴儿在反复的互动中,逐渐形成了两个基础的"预期":关于自己的价值("我是否值得被关爱"),以及关于他人的可及性("我是否可以期待照护者会回应我")。这两个预期一旦形成,就会成为未来所有关系的默认模板——不是有意识的信念,而是自动化神经反应模式。
浪漫关系中的依恋:成年人也在重复婴儿期的模式
1987年,Hazan和Shaver在该年的《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上发表了一篇后来影响了整个亲密关系研究领域的论文。他们在这篇论文里把Ainsworth的三种婴儿依恋类型直接应用于成人浪漫关系的研究。
他们设计了一份简单的问卷,在一家报纸上发布。问题是:从三段描述中选一段最符合你在恋爱中的典型感受——
A(安全型):"我感觉接近别人很容易,依赖别人和被别人依赖我都很舒服。我不怎么担心被抛弃或者别人离我太近。"
B(回避型):"我跟别人太近会有些不舒服。我很难完全信任他们、很难允许自己依赖别人。别人太近的时候我就紧张,而且恋爱对象常常希望我比我觉得舒服的程度上更亲密一些。"
C(焦虑型):"我发现别人不太愿意接近到我希望的程度。我经常担心我的伴侣不是真的爱我、或者不愿意继续和我在一起。我想完全和别人融合成一体的愿望有时候会把人吓跑。"
将近700名受访者——普通报纸读者,不是心理学学生——自我分类出来的比例与婴儿数据几乎完全一致:56%安全型、25%回避型、19%焦虑型。这个惊人的比例对应,为依恋的终生稳定假说提供了有力的间接支持。
ECR量表:焦虑×回避的二维空间
1998年,Brennan, Clark和Shaver在整理当时市面上所有主要的成人依恋量表(超过300个条目)时,做了一次大规模的因子分析。他们把所有量表一起做因素分析,发现两个主因子解释的方差最多。
第一个因子——焦虑维度:害怕被拒绝和抛弃、需要反复确认对方的爱。 第二个因子——回避维度:对亲密和依赖感到不适、倾向于保持自我独立。
这两个维度的正交组合产生四个象限,正好对应了四种经典的依恋类型:
低焦虑+低回避 → 安全型
高焦虑+低回避 → 焦虑型(也称"痴迷型")
低焦虑+高回避 → 回避型(也称"疏离型")
高焦虑+高回避 → 恐惧型
Brennan等人基于这个分析,开发了ECR量表(Experiences in Close Relationships),共36道题,包括18道焦虑题和18道回避题。每题7级Likert评分。至今,ECR(及其修订版ECR-R)是全球最广泛使用的成人依恋测量工具。
二维模型的重要性在于:它不再把依恋看成四种排他性的"类型",而是看成两个维度的连续坐标。一个人在焦虑维度上的得分可以是32分、也可以是67分——前者和后者虽然都在"焦虑型"的范畴内,但严重程度不同,干预策略也不同。这个连续的、精确定位的方案,标志着依恋研究从类型学到维度学的方法论进化。
可以变吗?——获得性安全依恋
如果说依恋稳定性有一份坏消息和一份好消息。
坏消息是:内部工作模型确实相当稳定。因为它在人拥有语言之前就开始形成,在之后的数十年与人际互动中不断被无意识地使用和强化。它不是你可以"说服"自己改掉的东西。
好消息是:它不是不可改变的。 过去二十年间,大量的纵向研究和干预研究证明了"获得性安全"(Earned Security)的可能性——
一段长期、稳定、高质量的浪漫关系,可以逐渐改变焦虑型和回避型个体的依恋取向。安全型伴侣提供的情感可及性和回应的一致性,会逐渐重写不安全依恋者的"他人不可靠"预期。
长程心理治疗也系统性地证明了依恋模式的可改变性。2010年的一项荟萃分析总结,平均20-30次以上心理治疗使依恋安全的提升达到中等效应量(d≈0.63),而治疗的持续时间(而非特定流派)是依恋变化最主要的预测因子。
即使是深刻创伤后形成的紊乱型依恋,经过密集的心理治疗和稳定的支持关系,也能发生显著的积极转变。
关键点在于:依恋的改变不是发生在认知层面("我决定要相信别人"),而是发生在经验的反复修正中。你每一次在安全的关系中被回应、被接住、被理解——就是在对你的内部工作模型做一次微小的bug fix。一次不够,但数百次的累积效应可以被量表测量出来。
最后的提问
Bowlby在生命的最后一本书里写过这样一句话:"亲密关系中的情感纽带——以及维系这些纽带的需要——是人类本性中最根本的组成部分,远非后天添加的人格附属品。"
七十年后,我们可以把这句话翻译成一个更具体的版本:你对一个人的"离不开",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不只和这个人有关,也不能被"换一个对象"完全解决。它带着你童年时期的印记、你过去关系的修改、和你此刻的被回应能力——三者混合,在你每一次等待消息、每一次害怕失去、每一次不敢靠近的当下,悄无声息地看着你,等你认出来。
如果你想了解你自己的依恋模式在这两个维度上的精确位置,可以试试这套基于ECR量表编制的自测工具。36道题,7级评分,覆盖焦虑维度和回避维度,你将获得你的依恋类型以及在焦虑和回避两个维度上的连续分数——比简单地说一句"我是焦虑型"更能告诉你接下来该从哪里开始调整。
参考文献
Bowlby, J. (1969/1973/1980). Attachment and Loss (Vols. 1-3). Basic Books.
Ainsworth, M. D. S., Blehar, M. C., Waters, E., & Wall, S. (1978). Patterns of Attachment: A Psychological Study of the Strange Situation. Lawrence Erlbaum.
Hazan, C., & Shaver, P. (1987). Romantic love conceptualized as an attachment proces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2(3), 511–524.
Brennan, K. A., Clark, C. L., & Shaver, P. R. (1998). Self-report measurement of adult attachment. In J. A. Simpson & W. S. Rholes (Eds.), Attachment Theory and Close Relationships. Guilford Press.
Levy, K. N., Ellison, W. D., Scott, L. N., & Bernecker, S. L. (2011). Attachment style. Journal of Clinical Psychology, 67(2), 193–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