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夏夜里最深的念
儿时盛夏最惬意的去处,是外婆家门前开阔的打麦场。麦子早已入仓,平整坚硬的场地空落落的,成了全村人纳凉的宝地。每到黄昏暑气消退,温柔的晚风便从一旁的小树林漫出来,树叶被吹得沙沙轻响,裹挟着青草与麦秆淡淡的清香,抚平白日所有燥热。
外婆总会早早抱来一卷竹凉席,细细掸干净灰尘,平铺在打麦场避风又开阔的位置。我迫不及待躺上去,竹席丝丝凉意贴着后背,顷刻间驱散满身闷热。场地空旷无遮拦,抬头便是毫无杂质的漫天星空,密密麻麻的星辰铺满墨蓝色天幕,亮得触手可及,月光轻柔倾泻,给整片打麦场镀上一层浅银。
外婆挨着我席地坐下,手里常年攥一把泛黄的蒲扇。夜里的晚风时强时弱,蚊虫总在身边萦绕,外婆的蒲扇便一下下缓缓摇动。扇风柔和绵长,擦过我的额头与脖颈,赶走扰人的飞虫,也送来阵阵清凉。蒲扇起落的簌簌声、小树林随风摇曳的响动、田埂间此起彼伏的蛙鸣虫叫,糅合成夏夜独有的舒缓曲调。
晚风悠悠穿过小树林,盘旋在空旷的打麦场上,时而撩动我额前的碎发,时而掀动衣裙的边角。我仰面躺着,久久凝望头顶浩瀚星河,嘴里碎碎念着天马行空的疑问,外婆一边摇扇,一边慢悠悠同我闲话,声音温温和和,融进静谧夜色里。四下没有刺眼路灯,天地间只剩星光、晚风,还有外婆温柔的低语,时光慢得仿佛永远不会往前走。
那时候从不懂离别,天真地以为每一年的夏夜,都会有这片打麦场,有穿林而过的晚风,有璀璨不落的星空;以为外婆会永远坐在我身边,握着蒲扇,整夜为我送风。一张凉席,一人相伴,满目星河,便是童年全部的圆满。
后来远赴他乡,历经无数个夏天,城市的高楼隔绝晚风,灯火掩盖星光。我再也没能躺在宽阔的打麦场上乘凉,再也闻不到小树林混着麦香的晚风,再也没有人,执着一把旧蒲扇,耐心为我摇一整夜的温柔。
年年夏夜,晚风照常吹拂大地,星空依旧准时升起。只是空荡的打麦场再无凉席,蒲扇被收进老屋柜子落满尘埃。那段被晚风、星河、外婆温柔包裹的旧时光,永远封存在记忆深处,每当盛夏来临,轻轻一想,心底便满是绵长温柔的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