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名叫旺财的狗,跑了,不知去向。
几个邻居村民围过来打听,说昨天还见旺财哩,咋突然不见了呢 ?女主人说,早晨起来准备给它喂吃食,发现铁链挣断了,只是剩下半截链子还套在树根上,树根周围一圈又湿又黄的尿迹,四处找也不见旺财的踪影。她慌忙进入旁边的棚子里数数鸡鸭鹅,还好,一只都没有少。
“这大冷天旺财跑哪里去了喃?我们周围都没见着。怕是跑远了。”一个邻居说。
“这旺财野得很,还非歪。每次见到我们都叫得凶得很,要吃人一样。我送外孙上学都不敢走这条路。我外孙怕它。” 一个太婆很有些讨厌这只狗,连连庆幸似地说:“这下跑了好,跑了好。”
收养旺财的女主人六十多岁,她在这老屋基的老房子住了四十年有余,从小媳妇到婆婆妈,如今她孙子都十岁了。房前的栀子花长到两米多高,一窝黄竹的根都窜到 五米外的邻居地 里,那棵香樟树,在她 嫁到这户余姓人家时候,还是一棵半人高的树苗,如今 都长得跟她腰一样粗。儿孙们都搬迁到集中安置房住了。她觉得她跟门前的树木没啥两样,要连根拔起还真是伤筋动骨的事情。这里 的老院子,其实在三年前就已经圈入拆迁范围,只是近两年政府还没有强行要求他们搬走,把土地腾空出来。本来都准备搬出去了 ,结果还是舍不得,水电气都没 给断掉。管她的,住一天算一天呗。于是又买了一些鸡鸭来喂,后来看到别家的小黄鹅长成了大 白鹅,一大群热热闹闹。于是她又买了十几只鹅回来养,她看着这些毛绒绒的小家伙,在她的照料下一天天地长大,心里便被希望、热闹、欢喜填得满满的,忙忙碌碌的日子也过快。后来她养得越来越多,鸡鸭鹅共有五六十只了。
一天春夜,她家院子来了一只黄白毛相间的狐狸小狗,看样子只有半岁,又冷又饿的可怜样。她给它火腿肠吃,又给倒了半盒牛奶,狗狗吃饱了,用一种感激的眼光望着她。她还用纸箱给它做了一个柔软暖和的窝。于是狗狗留了下来。她给它取名”旺财“。旺财每天跟着主人跑,也不挑食,给它什么吃什么,毛色还长得油亮光滑。旺财从不惹事,主人出远门去,它就乖乖地守着看家,见路过的人它也不爱叫唤,只有陌生人走进屋院的时候,才发出急切的警告声。
有一天女主儿子儿媳回来,嫌弃养这些鸡鸭鹅把家里弄得臭。儿子便在屋外荒废的果园空地里搭了一个塑料大棚,白天赶它们到村道外面的田野里放养,晚上把鸡鸭鹅全赶进棚里。有一天晚上,竟然不知被谁给偷走了 五只鸡,两只鸭。她儿子愤愤然,想出一个好法子。他买了一根小指粗的铁链子,把旺财给拴到棚子旁边的香樟树上,命令它看棚子,免得鸡鸭鹅被偷。旺财起初对套在它脖子上又冷 又硬的铁链很是抵触抗拒,奋力挣扎,后来被两个男 人逮住,还差一点咬住了人。此后旺财见了她儿子便如见仇人,不停地上蹿下跳,露出要咬人的凶相。见到女主人便成天咿呀呜呀又哭又 闹。女主人求她儿子说放了旺财吧,儿子说绝不能放,旁边就是学校,过路的人多,尤其是学生多。你看它凶恶的样子,万一咬了人,负不起那个责任。但是,正因为旺财凶相,才是个看家守财的好帮手。
从此,旺财便被命运的锁链拴住,彻底失去了自由。
这一拴,旺财见路人,先是哀哀求救,路人觉得可怜,但明白 是主人拴住的,不敢 给它解开。后来,时间长了,它挣脱不得,便开始狂叫,急切持续地狂叫,叫声夹杂着愤懑,不甘,还有一种绝望和哀怨,两里路外都听得到。
初见旺财,它样子让人害怕。去年夏天一个傍晚,我去夕阳下的田野里散步要经过一条村道。村道很长,弯绕着大概有两三公里。经过一处很高大茂盛的竹丛,突然蹦出一条毛色黄白相间的中小型长毛狗,样子像狐狸,挺机灵的。它脖背上套着铁链,被人拴在路边的一棵又粗又圆的大香樟树下,旁边有一个简陋狗窝,狗窝后面是一个塑料大棚,大棚后侧是一户两层楼的农院。狗狗见人便拼命地挣扎蹦跶,一边蹦起来一边狂叫,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样子有些凶恶。路过的人,不管是附近的乡邻走过,还是骑车的人路过,或者开着汽车回家的主人进院子,它都要不管不顾地腾空前爪要向人扑来一样。后来我再路过,见过它两次后,发现 它其实很温顺的 。当你用温和的语气跟它说说话,慢慢安抚它的情绪,它便眨巴着眼睛,还点点头,表示听懂了。它不再叫,疲累的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可怜巴巴的祈求,见求而不得,神光继而暗淡 下来,呜呜两声,认命似的躺下来蜷缩着,时不时用哀怨的眼神打量人。
阳光下田间自由放养欢腾的鸡鸭鹅,它们似乎不懂旺财心里的苦。旺财也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强加给它这条锁链,这条让它恨之入骨的锁链,这条锁住它渴望自由天性的锁链 。
“早该放了旺财了,被拴了两三年了。它受不了。要是一个人嘛,被关两三年,怕早都疯了。”一个村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