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我在你身体里，父王在另一个父王身体里？”龙宫中，“敖丙”对敖丙疑惑道。
敖丙扶额：“应该不错了，我们得马上过去，我怕父王出事。”
“敖丙”问他：“那你不疼了吗？你父亲很担心你的，在岸上我怎么求他他都要立刻回来看你。”
还真的不疼了，刚才情况紧急，他居然都忘了这件事：“想来是因为我这病有你的原因？现在我们在一个身体里，我的确不痛了——啊，对不起啊，我不是怪你。”敖丙感受到身体里的人不说话了，急忙解释道。
“敖丙”却没怎么难过：“这有什么，我刚才是在想，你和你父亲好像。”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不知道是不是身处另一个自己身体里的原因，“敖丙”感到分外心安。
“哪里像？”敖丙问他。
“我也说不出来，感觉你们哪里都像，你刚才那个小动作也像。”
“敖丙”说着，还借他的身体模仿了下。
“噗。”敖丙忍不住笑了，觉得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也挺天真可爱的，“好啦，咱们得快走了。”
“敖丙”却没有他的紧张，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松：“你别太担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你很了解他吗？”敖丙顿住脚步。
“敖丙”坦诚道：“不一定，我也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会不会是我的父王，听着不像。”
敖丙忽而觉得自己这么和他说话不太好，于是走到水晶镜面前，看着自己的面孔：“那你怎么能确定父王他不会有事？”
“唔，你真的很在乎你父王啊，和你父王在乎你一样在乎他。”敖丙看见自己的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要说为什么……可能是我感觉，我要回去了。”
“……回去？”
“就是要没了，要‘回老家’了，也好，总比一直在混沌中受苦好。”
敖丙微微睁大了眼：“你……”
“你不用安慰我，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刚才我慌不择路，还想抢你父王让他带我逃跑。”敖丙看见“自己”露出个自嘲的笑，“你别怪我，我真不想再体会那种感觉了，现在好啦，和你合魂以后我有种感觉……你知道吗，我感觉这一切都快结束了，快结束了也好，什么都比再来一次那种事好了。”
“反正，反正……”身体中的灵魂抽噎了一下，敖丙却并未感到什么不甘，“反正我也全都认了。”
敖丙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安慰他，鼓励他，什么都好，不想“敖丙”似乎什么都不需要，只是认真道：“这些事玄妙，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我的感觉不会有错，我和那个灵魂都在这待不了多久了。”
“不，等等——你可以不用就这么死去，或许……”敖丙在脑海中翻找，却听到“敖丙”语气平平：“算了。”
“拼不过的，都算了，谢谢你们。”
短暂的涟漪消失，回归一滩死水。
两个龙王仍旧对峙着，敖光立刻就想下水去查看敖丙的情况，“敖光”却说：“找他做什么？我现在在这，我又不会分魂术。”
敖光不想再和这个来意不明的人打太极，直接三言两语将一切和盘托出，道：“不管你们想做什么，我都不可能让你们伤害到敖丙。”
“什么？简直是胡言乱语。”身体里的声音冷冷道。
“我哪来的被杀的儿子？”
敖光怔住，此人不认识那个“敖丙”？就是这么短暂的愣神，他就被身体里另一个灵魂钻了空子，龙牙刀顷刻间凝聚，架在了他脖子上。
“敖光”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聊聊？”
脖子上的压迫感加重：“天庭囚禁龙族那千年都不算数了？你现在坐拥如此强大的龙族，真能做到和那帮朝你们吐唾沫的人族，和平共处？”
“不曾遗忘分毫，可若争端再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敖光平静道。
“……”那个灵魂一时未言，半晌过去终于道，“你，和你那个儿子，挺像的。”
“真不愧是你养的，说话也像，哪都像……”
“敖光”说着说着，语气自虐一般恶劣起来，“若是我的孩子平安生下来，想必和我也像。”
敖光挑眉，自己早就想问他了：“你说你没有孩子，那我方才见到的是谁？他分明已经成年了，还说他父王为给他讨公道丢了命。”语毕，敖光感到自己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另一个敖光语气阴翳，缓缓开口：“像我这般孤家寡人、穷途末路都能遭这大运了，想来那也是个不知哪个地方来的倒霉蛋吧。”
“我的孩子早死了，都死完了。”他说。
“龙族也没了，我们被那道貌岸然的天庭关了半辈子，最后来了个玉虚宫的老鬼，把龙族连着海妖一锅端了。”他继续说。
“我还有个未出生的孩儿……按你们这的年岁推算，他现在也该长到你儿子那么大了。当年我把他藏起来，想着无论如何给他一个出路……结果，天庭的走狗把他偷走——把他砸在——他最后也没了。”
不只是为了刺痛敖光还是为了刺痛自己，“敖光”就这么吐出了自己全部的苦痛。
“所以……”龙牙刀再深一寸，几乎已经割破了敖光的皮肤，“你现在告诉我要以德报怨，既往不咎？我没那么好性子。”
“两个选择，要么你替我把仇报了，我不打扰你和你儿子接下来做什么，掀了天庭，以后你们可以做这天下的主人，到时候随便你们怎么逍遥，我自会下九泉陪我的族人和孩儿们。”
“若是你不同意，我就把你杀了，用你的身体去报仇。”
敖光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会怕？”
“由不得你怕不怕。”另一个自己步步紧逼，“你不在乎自己死不死，那你在乎你那个孩子吧？你和他——不只是父子吧？”
“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太好看出来了。怎么样？要是我把你杀了，再杀了他——”
提及敖丙的安危，敖光终于没心情再陪他演戏：“你早已穷途末路，否则为何还要和我谈这些条件。”敖光寒声道：“你根本做不到那些事。”
“呵，你怎知我做不到？”
“你做不到，我也不可能让你做到。”敖光猛然发力，竟完全压过了“敖光”对身体的控制，他手臂一挽，龙牙刀深深插入地中，在地上留下一道狰狞裂痕。
“你！你是如何！”“敖光”终于难以维持镇定，惊诧道。
“现在知道该怎么和我说话了？”敖光道，“你不该拿敖丙威胁我。”
“……”
敖光目光投向海底龙宫，敖丙所在之处：“说到底，你忍心吗？”
“我……我不知该怎么说，我们的经历太不一样了。”敖丙道。
“敖丙”显然也惊呆了：“你这般厉害？你还和红莲三太子当了朋友？你还和你的父王在一起了！？”
“呃，是？”敖丙小心观察着镜子里自己的神色。
“天啊，天啊。”镜中人懵懂着，“我以为像我这样的无名小卒，永远不会有你这样传奇的人生。”
敖丙安慰地笑了笑：“可是我就是这样的呀，谁说你不可以有了？”
“敖丙”犹疑道：“我可以吗？我早认命了，这些传奇不都是给天命的宠儿留着的吗，原来我也可以吗？”
“你当然可以了。”敖丙用额头贴在镜子上，“我不就在这里吗？”
“可是……可是你是我吗？”
敖丙思考了会，因为这个问题他不想敷衍了事：“我也不知道，我想不全是的，但你不可以是我吗？”
镜子中的人沉默了，敖丙想着他也许是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无论他思考的结果是什么，反正都好过刚才。这人方才一副心如死灰，天雷来了都要闭眼受的样子，让敖丙看得揪心。
结果“敖丙”想了半天，却是什么也没想出来，只是低声说：“要是有一天，你们的天也塌下来了呢？”
敖丙看向海面，仿佛那里有一双眼瞳和他对视：“那……我就和父王一起，把这天的面貌换过来。”
“可笑，天真。”
“敖光”评价道，他有什么可不忍心的，敖丙，敖丙对他来说就是个没有缘分得见的幼子罢了，只是如此。
“你自然可以这么觉得，只是说实话，你的确过得很不容易。”失去龙族，没有敖丙……敖光现在活得可以说是幸福美满即使如此他也不太敢想象那是何种感觉。
“敖光”道：“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不怜悯你，要是我到了你那一步，估计没疯也离疯不远了。”
这是实话，敖光发自肺腑，却不知怎么被“敖光”曲解成了对他的挑衅，只听他恨声道：“怎么，我还要听你来炫耀自己有多幸运？……我也不稀罕，那个龙蛋碎了就碎了。”
那对他来说只是个夭折的孩子，是组成他过往所有痛苦的一环，他还未来得及给那个孩子赋予任何意义，更甚至未来得及给那没出世的孩儿取个名字。
他如今倒庆幸自己没给那孩子取名字。
“你最好知道清楚，我的确现在不能把你们怎么样，可那也只是我做不到，不是我不想。我不知道你为何觉得我不舍得动你那个儿子……在我那他早死了，我能对他有什么感情？”
他语气不假，这倒确实是敖光先前误判了他，但这也怪不得敖光，毕竟他自己看敖丙就如同看整个世界，自然觉得只要是“敖光”都会是如此。
然而这个“敖光”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磋磨了太久，曾经的那一点烛火也早早被掐灭在摇篮中，他也许早已忘了何为不忍了。
思及此处，敖光不由真心实意对他产生了同情，甚至几乎是怜悯了。在这个“敖光”眼中，整个红尘都无可留恋，他心中更无柔软可言，本可以成为他软肋的敖丙在难以寻觅的从前如尘沙般逝去，他踽踽独行至今，已经甚至不再能称为有血有肉的生命。
但敖光能听出，对于敖丙，也对于敖丙和敖光的关系，“敖光”并非是完全的嘲弄和满不在乎。
感受着体内那个戏谑却落寞的灵魂，他都要消散了，若是死前还带着满腔仇恨孤寂……敖光终究是不忍见他如此。
于是他席地而坐，在脑海中于另一个自己对话：“我送你个送别礼吧。”
“我能有什么想要的？”
“你会想要的，只是你没得到过，所以不知自己有多想要罢了。”
“……”
“你见过他了，对吧？他确实就是那个你已经失去的孩子。”说起敖丙，敖光的眼神都柔软下来。
“……也是我的挚爱。”敖光说。
对方没有接话，不知是不是在等他往下说，敖光感受到“敖光”控制自己的手，意味不明地撩了下他的一缕头发，那被捻起的银色发丝与冰蓝发丝交缠，无限缱绻情深，是新婚之夜敖丙和他亲手为对方系上的。
敖光笑了：“你也看到了，就是如此。”
“……”又是沉默。
敖光知道他听进去了，兀自往下说着：“东海龙王过往的生命中，可曾有人和他这般亲密过?他知道为王者孤，更知道自己是子民最大的倚仗，他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脆弱，他的心需得比城墙还要坚硬，唯有这样才能护得龙族平安。”
“你兴许不知道，他给我系上这缕发丝的那个晚上，是我先搂着他掉了泪。”
“这漫长岁月中我同样疲惫过很多次，可看着敖丙，我就总倒不下去。可他和我身后的子民不一样，并非是我为了他强撑着自己，而是他让我不再形单影只。”
“……………………”体内的另一个灵魂还是没说话。
“我想更多的不需要我多说了。”敖光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其实我曾经也许与你的境遇也只有一步之遥。”
“所以我至今庆幸敖丙的出生，庆幸他的长大，他的陪伴，甚至是他将那段曾经的峥嵘岁月的意气风发重新带给了我，让我知道，我敖光也并非孤家寡人，我身后永远有我的敖丙，他同我斗争这天命，也同我岁岁年年。”
“敖光”听到抗争一词，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确是抱着报仇雪恨的目的来的，可当抗争这个词重重砸在眼前，他才知道自己早已没了那个心气，徒留胸腔中仇恨叫嚣，无止无休，仇报完了他也就随风散去，可“抗争”……
“这么听着，你们倒是有盼头。”他道。
敖光不管他言语里的挖苦之意，反问他：“可你又如何确信这盼头全然与你无关呢？”
……
“敖丙”踌躇着：“可我大概已经死了，你还活着，有命在就什么都还能改，我又该怎么办呢？”
敖丙却神色认真，甚至是笃定：“会有方法的，你不是出现在这里了吗？这兴许就是种预兆呢？”
他神采飞扬，眸光粲粲，看得“敖丙”发起了呆，他似乎从未想过这般神情还会出现在自己脸上，可仍旧追问道：“那若没有呢，没有怎么办？”
敖丙道“没有就去找，你找不了，我就帮你找。况且你也不一定完全无能为力。你想想看，若是我早先告诉你事情毫无转机了，你会不会想就这么认命了？”
“啊。”他歪着头沉思一会，“会啊，自然会。”
“可你看你现在，”敖丙摸了摸镜子中自己的眼睛，现在即使是“敖丙”主导着身体，这双眼也一样在发着光了，“你像是认命的样子吗？”
“敖丙”一时无话，良久，才轻语道：“我只是实在很想我和我父王能有个这样的未来。我想为了这么个未来，我是可以去拼的。”
……
“敖光”感到自己越来越困倦了，他随意找了处可以倚靠的地方坐下，还颇潇洒地支着腿看向海天相接之处，问道：“你是何时发现的？”
敖光回答：“谈不上发现，只是一个猜测，方才同你们越是交流我就越确定，司命所言因果混乱当正是如此。”
“因果因果，是缺一不可的。”敖光凝出一颗冰晶抛掷入海，他用了几分真气，于是这小小碎冰也在投海瞬间掀起浪花，敖光接着道：“依我之见，你和那个小孩未尝不算种‘因’。”
“敖光”再也按捺不住，问他：“你是说你们是我们的‘果’？”
敖光实话实说：“只是种猜测，或者更像种缘分吧，冥冥之中皆已注定了。”
注定吗？若他们的注定是这样的结局，那过往那些事倒也不算太绝望，尽管“敖光”走了这漫长一路，精疲力竭。
“我要走了。”他忽然说。
“嗯，想来时间是到了。”敖光道，“走之前，有个人你还未见过。”
“敖光”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难得没有阻拦，又恢复了沉默，任由敖光带着他的意识回到龙宫，在那熟悉而陌生的门扉前停下，而后让出了身体的主导权。
他推开门，看见敖丙正站在那里。他能认出这不是自己方才见过的敖丙，面前的人更畏缩，更小心，却也怀着种期待。
“敖光”刚才脑袋一热就答应下来，现在却才发现这个组合有多么奇异，他和面前之人各有过去，若非他们都是敖光和敖丙，简直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可他们却都是抱着同样的希冀到了这里，着希冀在他们心底沉寂成灰烬，却在天光乍现时重燃。“敖光”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干巴巴地问他：“还疼不疼了？”也不知是在问面前这个受杀伐之苦的敖丙，还是在问此前那个受病痛折磨的敖丙，抑或是在问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敖丙”摇摇头，于沙滩上，刚来到这里的他满心恐惧和无奈，此刻却全然变成了种平静。
“敖光”不再多说，上前一步，魂体脱窍而出，牵引着“敖丙”的灵魂一起升到了空中，抛下一句话：“别误会，我可没你们那心气了，就是想着……”
他看了看敖丙和敖光，又看了看面前这个同样支离破碎，但终将通往光明的孩子。
“想着要是‘敖光’和‘敖丙’能活成你们这样，那就不要活成我们这样了。”
岸上云舒月净，海底水流止息。
龙宫的深夜，敖丙和敖丙相互依偎着，无人入眠却也无人说话，敖光一下下顺着敖丙的头发，感受到怀中的人蹭了蹭自己的胸膛。
敖光啾了他一口，轻声道：“真不疼了？”
“不疼啦，真的不疼啦。”敖丙索性把整个身体都埋进敖光怀抱，笑道：“父王都问了多少次啦？”
敖光没说话，只是揉揉他的腰肉。
敖丙被弄得发痒，寻了敖光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抬眼与他对视：“那父王呢？父王还孤独吗？”
好呀，这是看出他的心思来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敖光心底被敖丙逗得发笑，面上却一本正经道：“有你在身侧，我已是世上最不孤独之人。”
好一派情真意切，直把敖丙听得害羞，于是又做起了虾米，窝到敖光臂弯里不说话了。
感受到手臂处又温热的液体滑过，敖光轻唤：“敖丙。”
“嗯。”
“天劫也好，战火也好，天命也好，我不会让任何东西把你抢走。”
“从今往后，都别再离开我了。”
夜色深沉，连宫中明珠都敛了光辉，有情人的心意却仍炽热可见。
“不会的。”敖丙搭住敖光肩膀，附到他耳边，“我已经在此处，在你身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