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冒襄与陈圆圆董小宛故事
《白门柳》第一部第四至六章,董小宛正式出场。刘斯奋安排了几条叙事线索的交织:
第四章钱谦益和柳如是到苏州。钱谦益偶游戒幢寺,正碰上了皇丈田弘遇的手下搜索劫夺董小宛,钱谦益给予制止,回到住处却发现柳如是收留了董小宛。
第五章接着写张明弼寻找冒辟疆急访陈圆圆,却已被田弘遇的人劫夺而去。
第六章先写冒襄回忆陈圆圆,如何如同翩翩起舞的青凤,“令人欲仙欲死”;如何留宿、定情、定婚、拜访冒母、冒母允婚……无聊之中,冒襄后乘船至桐桥圩,在张明弼陪同下夜访董小宛居所——正是《影梅庵忆语》中先写陈圆圆故事,又“余三年积念,不禁狂喜,即停舟相访”董小宛的史实复现。
董小宛隆重出场:病中“吃了半碗粥”,嘱咐丫鬟寿儿“若是冒公子,你可得千万好好儿请上来”。
紧接着便上演冒襄夜访小楼的情节,完全可以与《红楼梦》第三回宝黛初会相互比照。文章借冒襄从叩门到登楼的全程视角,让读者第一次踏入董小宛的生活天地。
刘斯奋在此处做出一处关键反转:黛玉初入贾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处处克制自持;冒襄登门探访,却是迫不及待,猛擂大门。一方是被众人打量审视,心存谦卑;一方是主动审视对方,举止放肆。这一处对照,恰好贴合《影梅庵忆语》的文字表里:书中初见只写“惊爱之,惜其倦,遂别归”,再度相逢又记录“姬辄进酒,屡别屡留,不使去”,刘斯奋从中发掘出冒襄自负又多情的矛盾性格。
二、董小宛的形象:林黛玉的易代镜像
第六章董小宛登场的诸多细节,都与《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形成严丝合缝的文本对位。
1.病中出场
董小宛病势沉重,长久闭门不见来客,刚刚痛失生母。她整整十八日寝食俱废,终日神思恍惚,惊魂不定。
林黛玉投奔贾府之时,怯弱多病,自幼药不离身,却自有一段天然风流。二人皆是在丧母之后抱病登场,境遇高度契合。
2.痴情与敏感
依照《影梅庵忆语》所载,董小宛对冒襄一往情深,屡屡碰壁依旧矢志相随。刘斯奋在《白门柳》第六章把这份痴情化作一场幻梦:卧病之际,董小宛梦见冒襄,视其为把自己从任人宰割的绝境里解救出来的神人。这种梦中定情的写法,和红楼“木石前盟”的神话架构同源。绛珠仙草下凡以泪偿还前缘,落到董小宛身上,便化作以梦托身,把满腔痴心预先交付。
3.“姣花照水”与病榻孤影
《红楼梦》描摹黛玉: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董小宛卧居小楼,窗内灯火朦胧,再加上寿儿反复诉说她病重至极。人物尚未正式露面,病弱孤女的形象已然先行笼罩全篇。这种未现身先传病的叙事手法,与林黛玉未入荣国府,体弱多病的名声早已传开,结构完全一致。
三、梦的意象:董小宛梦中见冒襄
第六章完整记述了董小宛的梦境:
在董小宛的梦中,风度翩翩、姿容绝世的冒襄是将她拯救出任人宰割的地狱一样的可怕境遇的神,是让她倾心爱慕、给她温暖、给她安慰的唯一依靠。这个梦对她起到了强烈的暗示作用,所以当病中孤苦伶仃的她得知冒襄来探望时,病竟奇迹般地好了大半。
梦境本就是《红楼梦》最重要的叙事核心:甄士隐入梦、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误入迷津,还有林黛玉终日情思沉沉、昏睡入梦。董小宛的梦,是情缘的预先敲定。冒襄还未登上小楼,她早已在梦里预知来客。
刘斯奋这一笔,和《红楼梦》第二十三回黛玉聆听《牡丹亭·惊梦》有着本质的共通:戏文在前,现实在后。黛玉在墙外听见“良辰美景奈何天”时,自身姻缘尚未落定;董小宛在病榻梦见来客时,冒襄才刚刚来到门前。梦是情的预言,而预言终会在现实中应验。
四、丫鬟寿儿:雪雁的原型对应
第六章里,丫鬟寿儿戏份极重。她守在门前,起初闭门谢客,待听清来人是如皋冒公子方才开门,随即上楼通报,谨遵女主人吩咐,好好将贵客迎上楼。
寿儿承担的人物作用,与林黛玉身边的雪雁完全同构。二人都是自幼跟随女主人的贴身旧仆;雪雁驻守潇湘馆内外传信,寿儿守在小楼门前阻拦闲客;雪雁代为吐露黛玉心事,寿儿负责辨认来客身份;雪雁常常叮嘱黛玉保重身体,寿儿以女主人重病为由婉拒访客;紫鹃配合雪雁试探宝玉心意,寿儿则帮董小宛核验来人是不是冒襄。
“寿儿”这个人名,在《红楼梦》中被安排为贾珍身边小厮,于尤三姐一节短暂出场。
刘斯奋笔下的寿儿,可以伶牙俐齿地反驳门公,又带着几分狡黠转述女主人的叮嘱。这般机灵鲜活的模样,正是雪雁奔走内外、端茶传话的形象,经过明清易代改写后的版本。
五、陈圆圆与秦可卿妙玉故事对位
《影梅庵忆语》陈圆圆色艺双绝,“如孤鸾之在烟霞……又如芳兰之在幽谷”“佳人难再得”,冒陈二人有婚约,冒母已经同意。因田弘遇抢夺,成为冒襄终生之憾。
《红楼梦》改写为秦可卿“重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而出场即死,滛丧天香楼;又一妙玉妙不可言,但“终陷淖泥中”。贾宝玉对秦可卿、妙玉都是深情款款,与可卿梦中云雨,可卿死时“喯出一口血来”。
六、横塘、半塘地名之谶
崇祯十四年早春,冒襄在横塘初识陈圆圆,一见倾心,神魂颠倒的人是冒襄,二人订立婚约。崇祯十五年二月,陈圆圆被田弘遇强行掳往京城,等冒襄匆匆赶回,早已人去楼空。横塘盟约,被强权蛮横斩断。对应《红楼梦》,恰似秦可卿骤然早亡,贾宝玉惊闻噩耗口吐鲜血。
情缘破灭之后,冒襄转赴半塘寻访董小宛。彼时董小宛接连遭遇母丧与家变,十八日水米不进,等到冒襄登门,她骤然痊愈,自此誓死相随。这一回,为爱沉沦、欲仙欲死的人变成了董小宛。
先有陈圆圆在横塘被掳,才有冒襄远赴半塘寻访佳人。一“横”一“半”,隔开两段情缘,铸成冒襄人生中两次情感断裂。三部著作在此处书写情缘,笔意神韵一脉相通。
本文由作者“雪芹走狗”李金城律师原创,旨在个人爱好和学术探讨,著作权归作者所有。欢迎点赞评论引用和转发,请注明作者姓名和文章来源,且不得商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