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可堪回首

记得上次国庆返校,见我因工作而满怀焦虑,梭罗安慰我:“不要轻易把你的心束缚在短暂的变换中。”我深为受用。可是,命运总不会一直放过我。他又借助两位同事工作的推诿,咄咄逼人的姿态,达成了对我的刁难。这时,梭罗又出现在我面前,他说:“一个人越是能够放得下很多事情,他就越富有。”

我实在不想再用我那可贵的闲暇的语言去揭露,去抱怨,它们更应该像秋天一样深情,如春天一般温暖。正如我昨日诗里写的那样:“无数的馈赠一直环绕在身边,你又何必选择迷失?”

仔细想想,现在的我,确实不如以前悠然自得了。记得好几年前,有一个才参加工作不久的人,见风和日丽,自己暂时又无事务缠身,于是索性来到了教学楼五楼的走廊。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面前是围栏与温柔的阳光,一杯茉莉花茶在旁边的书桌上冒着热气,他听着爱尔兰风笛,翻着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浑然忘了时光。如今,他坐在办公桌前,一抒幽情。

难怪苏舜钦说:“形骸既适则神不烦,观听无邪则道以明。”我身上所粘附的所有晦暗的斑点,都是外来侵扰所致,亦是咎由自取。我必须要把它们都抛开,从而回归到我一直认可并怀念的曾经的状态中。

那时候,一次次抬头看月,并设想同一时空下亦有一人可能如我一般,那么便会有两道澄澈的目光在空中浪漫地交会;那时候,爱识于鸟兽虫木之名,每每俯身观察,甚至产生了想要成为一名博物学家的壮志;那时候,爱收集漂亮的树叶,文艺地写上几个字,再标注时间,夹在正在翻阅的书页之中……

往昔总是如此迷人,如空中楼阁,一眼便是千年。

走出漫无边际的喧嚣与纷扰,才觉辛弃疾的《鹧鸪天·博山寺作》是多么契合我身不由己而欲求超脱的际遇:“不向长安路上行。却教山寺厌逢迎。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东篱把酒黄昏后”,单看此句,何其潇洒恣意!实际上,只要愿意迈出脚步,沉重的镣铐自然就会减轻许多。

昨日中午,经我提议,我和小丹走出了校园,就在附近随意漫游。由于作息时间的调整,午饭和晚饭后的闲暇时间都受到了一定的压榨。曾经,老师们常常习惯性地于晚饭后绕着操场散步,此时夕阳西下,晚霞漫天,老师们谈天说地,欢声笑语,成为了工作中难得的美景。时过境迁,如今再难看到此等场面。我们只有放弃午休,才能得到稍微广阔一点的自由。

我早就想出去看一看了。虽然一场雨后没有天晴,可青山更显苍翠,云烟浩渺,自山间而来的风清新如朝露。越向前走,高楼建筑越被抛在身后,人好像也离世俗更远了一样。我张开怀抱,欣然走向了前方的草木山川。

可是,一聊起工作发生的事情,我的心灵就被乘虚而入,再不复之前的镇定与闲适。离开学校就不应该再聊起工作。它简直是一头猛兽,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将人吞噬。人类已产生巨大的阴影。于是,一路上到底有哪些植物绿意盎然,池塘表面的漂浮物长相如何,我既没有俯身观察,更没有多加审视,我实在是太过走马观花,一如教室里心不在焉的学生一样。

所以,如今的我,相对于昔日的我,变化竟是如此之大。当我发现这一点,不免失望,亦不免惶恐。我不愿如此。我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淡然与从容被世俗剥夺,更不愿跳进散发着臭味的染缸,然后万劫不复。回首那些出自自己之手的诗句——“我愿意走上悬崖,又跳入海中;我愿意画下一万幅画,送给身边的人;我愿意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民广场,唱一首颤抖的歌。”(《不受限》)“忧伤的时候去海边喝酒写诗,看渔船驶离辉煌的落日,快乐的时候尽情在城市里狂奔。”(《何必要成熟成不明亮的样子》)它们不仅是一份与未来所定下的五光十色的承诺,更是挑战世界、挑战自己的郑重的宣言。

命运总是逼迫我倒下去,我总是强迫自己站起来。一次次从天空黯然坠落,就会有一次次扶摇高升。从小到大,我总是缺乏毅力,就像一阵时断时续的歌声。我实在不愿如此。可我深知此错难改,如同夏虫不可见冰。幸好,五光十色的道路已经铺好,那是我的心之所向,我可能会时不时因为一叶障目而踏入荆棘密布的岔路,可我终会回到正轨。

你看,榴花星星点点地开放,有一个人坐在石墩上,翻着厚厚的《安娜·卡列尼娜》;你看,夜晚岑寂,他闭上眼睛走路,感受一个盲人的惊恐与不安;你看,星河灿烂,他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目不转睛地寻觅着遥远的北斗七星……一幕幕往昔像一片片格桑花一样唯美,像一个仿佛能够戳破的梦。原来,阳光一直在我身后照耀,似一场含情脉脉地守护,从来就没离开过。

另外,密林你难道忘了吗?2021年8月1日,离开纳木措,我们来到此地,不过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我的心里从此却有了一个魂牵梦萦的地方。2022年11月24日,我满24岁的那一天,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密林——“忘不了八廓街转动转经筒时的肃穆与庄重,忘不了纳木错水天一色的蔚蓝与圣洁,更忘不了在林芝的一个小县城里短暂的与世隔绝,悠然自得。”(《二十四岁的信仰》)如今,我总是时不时想起密林。宽阔的雅鲁藏布江缓缓而过,四面青山环绕,生活在其中的人民像隐士一般,淳朴而爽朗,似乎从不为生计发愁。他们过着自己的日子,温柔地看着一波波人来,又目睹着他们一一离去。我心中的世外桃源,便如记忆中密林的模样。

如今,我不在密林。不管置身何地,似乎都是一种错误。可是,我曾在为时一个星期的川藏线骑行中抵达了密林,亦在壮观的赤水大瀑布前进入了密林,还有无数游船浮动的颐和园,靠江而建的松溉古镇……蓦然回首,原来我去过这么多地方——我的生命一直都是丰盈的,恍如浩瀚的星空。

余生漫长,我将一直朝着密林走去。我可能会一次次进入,又一次次离开。可我背包里的诗集,电脑中的文档,将始终陪伴着我,度过所有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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