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肉好吃猪难养,单单一个买猪种,就少不了周折。
那样一个流金似火的日子,我一时心血来潮,跟着母亲来到离家三十里地外的牲畜交易市场。
所谓市场,连帐篷都没有,只在四周树木棍圈一块空地,以及空地中间摆放几张长条木桌,桌上搁置着黑不溜秋大小不一的算盘。
买卖各自为政,卖家有半蹲身体眼巴巴等买主过来询问,有站着夸耀自家待售牲畜主动招呼,有一会儿站一会儿蹲,东张西望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行人从四面八方走进圈着的场地,找人喊人、讨价还价,吵吵嚷嚷;猪、羊、牛、驴、骡子发出各种嘶鸣,此起彼伏。一阵风刮过,尘土弥漫,草叶飞舞,携带着尿骚与粪臭,兜头兜脸打过来,我眯眼捂脸往后退,退到母亲身后。
母亲站定,双脚锚一样紧扣地面,身体倾斜,蓝色竹布褂子鼓胀成船上的帆,在抖动中发出啪啪声响。待风稍息,母亲抬手,叉开五指,把遮住脸庞的头发捋往两侧,然后攥住我胳膊,大步走向生猪摊位。
母亲性子急,做事向来紧前不落后,既然起了个大早,总不能让好猪种叫别人挑了去。
母亲看看猪,摸摸猪,一圈拍打下来,同时看重两头猪,又比较一番,决定买下熟人家那一头。
捆猪、抬猪过秤、算账,母亲掏出贴身手帕,一层一层打开包裹,在这过程中,斜对面卖羊羔的白胡子大爷先是对我噘嘴挤眼,接着对我一个劲摆手。我再迟钝,也意识到其中有猫腻,毕竟初二学生了,于是装作肚子疼得受不了,拽着母亲要找厕所,大便快拉到裤裆了。
母亲跟卖猪人说声马上来结账,跟着我离开,到了僻静角落,我把看到的告诉母亲。
母亲连连咂嘴,打过多次交道的熟人不可靠,从未谋面的老头才可靠?母亲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相信熟人,当我们走回原地,刚才看上去肥肥壮壮的猪崽,此刻瘫在一泡屎尿之上,哼哼着无精打采。
母亲一贯肚里搁不住话,对卖猪人嚷嚷起来:把病猪充当好猪不存好良心,亏是老主顾,亏了我喊你几声蒯三爷。我再次拽着母亲离开,早上离开家之前,哥哥叮嘱过,卖猪的大部分是地头蛇,猪买成买不成不打紧,不要跟人吵吵喊喊撕破脸皮。
要不是白胡子大爷提醒,这次亏可就吃大了,母亲开始后怕,不敢买猪了。思来想去,母亲决定去十里地外小姨家。母亲之前买猪,大多数请来姨夫帮忙,这次没有这么做,因为我跟在身后?我不想问母亲原因,这样的话问不出口,也没有必要问。
到了小姨家,我们把小姨倒好的两碗糖水一饮而尽,再跟着小姨去地里,小姨一路走,一路喊,姨夫戴着草帽,从草丛间抬起头。我们和姨夫再次来到牲畜交易市场,一来一回,花费不少时间,磨刀不误砍柴工,姨夫称得上行家里手,很快帮我们挑选一头看上去毛色油亮小黑猪。
日头近中天 ,我们谢绝跟姨夫回家吃饭,而是抱着猪崽等在路边,终于搭上回家的拖拉机。拖厢上面没有遮挡,我和母亲被日头晒得头上冒油,脸上滚汗珠。
尽管母亲把自己的草帽盖在小猪身上,捆得动弹不得的小猪还是热得直哼哼,路程不到一半,嘴角两边渗出了口水和白沫。母亲害怕了,叫停拖拉机,付了车费了一元,抱起小猪往河边跑。
我们站在河里,同时用手掬水往小猪崽身上泼,再把小猪放在树荫下,母亲念叨着姨夫鸡眼看人看走了眼,费了半天买回一只孬种猪。可是,不一会儿工夫,小猪开始打滚,母亲便解了绳子,小猪自己跑到河边喝水,接着拱地啃野菜。
母亲脸色放晴,要是小猪热出个三长两短,那就等于买猪钱打了水漂。
小猪没法捆绑了,我和母亲手拿树枝,一左一右吆喝驱赶,小猪玩心重,不走寻常路,一会儿钻进草丛菜地半天不出来,一会儿滚落土坡沟塘半天上不来,我和母亲追得气喘吁吁,我一路骂声不断,骂尽猪的祖宗十八代。
我们渴了喝河水,肚子饿了只好忍着,十几里路,走了两三个小时,还是在一天当中日头最毒的时刻。
终于到家,我累得瘫倒在地,发誓以后就是给我一缸金子,也不买小猪,本以为跟路有什么好玩好吃的呢 。
父亲母亲躲不了,每年要经历两次,养好卖,卖了买,上半年一头猪,下半年一头猪。他们也会撑船去邻镇邻县,只要猪种好,价格又公道(父母不说便宜),多远的路也舍得去。我没有跟船去过,其间风风雨雨,自然无从体验。
实际上,买猪只需劳累半天一天,而养猪才地久天长,烧猪食、喂猪食、打扫猪圈,一年三百六十日,一天不停。猪肯吃肯睡,活蹦乱跳,父母就笑逐颜开;猪少吃精神萎靡病怏怏,父母就愁眉苦脸;父母为养猪争吵过无数次,父亲急了打母亲。
养猪卖猪为贴补家用,父母这一坚持就是二十年,从五十多岁到七十多岁,直至老屋拆迁,无地可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