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帆齐年度微课第81篇(2790字),累计120742字
清明节我回老家给爷爷上坟,在路上遇见上坟返回的冬爱婆(人名加辈分称呼一个人是一种礼貌称呼),她给她的丈夫、也就是我细牛(小名)公上坟。细牛公是我爷爷的堂弟,他60多岁时癌症去世,比我爷爷去世早几年,他的坟墓和我爷爷坟墓挨得很近。
冬爱婆今年快70岁了,但是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也不显老。她身材瘦小,花白的头发全部向后梳成一个马尾,再用发箍圈起前面的碎发,穿着一件宝蓝色翻领外套,一双蓝绿色雨靴,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我从上次离开老家距离这次回家已经六年过去了,这次回来发现很多人都比以前老了,或者精神状态还是以前那样忧郁或者麻木,只有冬爱婆是我唯一感觉没什么变化的,甚至感觉她比以前更好看了。
我去年就听闻冬爱婆找了一个临镇的跛脚男人一起过日子。当我们从山上回来,经过冬爱婆家门前的时候,看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懒散的男人,穿着一双拖鞋站在路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瞬间明白了他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跛脚子”。
论外表,这个男人确实比那已经过世的细牛公强一点。这个人虽然接近70岁了,背不驼,腰不弯,气定神闲。而细牛公身材瘦小,记忆中他总是忙前忙后,偶尔晚饭后坐在门前和我们聊天,他也是一幅苦闷的神情。冬爱婆浑浑噩噩一辈子,我完全没想到她老了会找“老伴”。
冬爱婆家就在我家屋后,中间只隔了一块空地的距离,大概五六米远。她的女儿金女比我大五六岁,她大儿子永卿跟我哥是同学,小儿子永丰跟我同岁,他们三个都是我乐于相处的小伙伴,我经常去她们家玩。金女特别灵巧,她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承包全部家务活,扫地、做饭、洗衣服。每一个早熟懂事的孩子背后都有一个懒惰的父母,金女走在同龄人的前面,小小年纪撑起家里的半边天,那是因为她有一个平躺的妈。
我奶奶虽然干活的本事不大,但是她“领导”能力突出,能够调动家里所有人出去干活,她自己把家里的“财产”清理、保管得有条有理,一天到晚不是在监工就是在田间地头东挑西拣,从来没有闲着。远一点的秋真婆可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庄稼地一年四季都很兴旺,和金女同龄的小燕每天自由自在,放学了在路上一边玩一边哼着小曲子。冬爱婆是完全不同的一类人,我从来没有见她在夏天的早晨像别的妇女一样起个大早去洗衣服,也没有见她扛过锄头或者放过牛,就是每家每户都会养两头猪的“传统”他们家也没有——她们家只养一头猪,而且过年杀猪的时候,她们家的猪比别人家的要小很多。现在回想起来,她出现在我脑海的画面是夏天时,穿着短袖衬衣,坐在门前空地上拿着火叶皮不停地扇风的情景。
虽然冬爱婆平时一幅不操心不管事的悠闲模样,但是她骂起人来那可是及其凶狠的。可能跟她耳朵不好使有关,冬爱婆总是怀疑别人讲她坏话,而且每次无凭无据,但是她又按不住心中的怒火。可能是因为很小的时候耳朵就聋了,冬爱婆总是懵懵懂懂的,记忆力不好,老是丢东西,每次东西找不到了她就怀疑是别人趁她不注意偷去了,这也是让她骂人的唯二理由之一。每次生气就拿着菜刀砧板到桥头前去表演骂人,她声音本来就大,这时候使尽全身的力气,拖着长长的尾音,一边骂一边用菜刀砧板“配乐”,那架势确实有点夸张。偶尔也会有人出来接话的,那些婆婆或者大妈,总是各怀小心思,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事情,或者是完全莫须有的“侮辱感”和她争执。我妈是一个大声讲话都不会的人,更别说骂人表演或者公开吵架这种事情了,所以小时候我受我妈的影响,对于这样的纠纷从来是不在乎也不感兴趣。
要说冬爱婆跟周围的人最大的区别,既不是别人积极努力地过日子而她不干活,也不是因为她絮絮叨叨喜欢表演骂人,而是因为她特别迷信。我以为信迷信的人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比如说我我奶奶,逢年过节要去庙里拜一拜;像我妈就从来不会信迷信;但是冬爱婆从我记事起她就是终极迷信玩家。我特别纳闷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信的?她是不是还没有出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迷信了?她是受谁的影响开始迷信的呢?这样的疑问我没有地方找答案。小时候家家户户都很穷,村里人一辈子勤勤恳恳都只是填饱肚子,除非有非常重要的客人来家里,否则根本舍不得买荤菜吃。冬爱婆是个例外,她每个月初一和十五都要供神,必须带上香火炮竹好酒好菜去庙里款待菩萨和神灵。所以她们家好像比别人家经济条件好,每个月都要吃肉,要买香火炮竹。邻居们偶尔也会开她的玩笑说,你准备那么多好菜菩萨老爷怎么吃得了?冬爱婆嫌她们亵渎了神灵,心理不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听见,每次都是不理不睬,匆匆往家里走。我们都知道她家其实是条件最差的,住着破旧的土砖房子,而且只有两个房间,家里黑洞洞的,一个衣柜都没有,床上堆满了衣服,我在她家玩总是担心哪里会窜出一只老鼠来。细牛公农闲的时候出去打工,农忙时就回家播种或者收割,每次打工回来都要去村里小卖部还账。
小学四年级的时,我们学校播放了一个反对封建迷信的宣传片,里头有的情节看得我瑟瑟发抖,那些对迷信入迷的人像着了魔一样,愚昧无知,麻木不仁,毒害子孙。我一边看一边想起冬爱婆,但是我没有办法跟她讲迷信的危害,她不会理会任何人,只会听从菩萨的指令。在金女和永丰他们还小的时候,冬爱婆还多多少少要参与到一些劳动中去,对于迷信的痴迷主要表现在心中有神灵,自己不吃也要给菩萨吃。后来金女远嫁,永卿永丰读大学在外地工作,细牛公又去世了,冬爱婆一个人在家,她就什么活都不干了,供神成了她唯一的劳动。以前是一个月两次地往庙里跑,现在是每天往庙里跑。那两间破旧的土砖房越来越破旧,夹杂在前后左右高大的新房中间,显得特别荒凉。以前是她自己到小卖部去买香火炮竹,后来是让车子给她送到家,一车一车地向家里运送。冬爱婆不让别人进庙里去,生怕照看那些菩萨的活儿被别人抢先干了,庙里的香火也不能让别人插手,为此还跟秋真婆家里闹了很大的矛盾。秋真婆家就在庙的旁边,她丈夫也有料理庙里事务的习惯。冬爱婆一辈子平躺,只有在迷信事务上跟人竞争,而且必须赢过所有人。
虽然冬爱婆深陷迷信的漩涡不能自拔,但是她两个儿子并不愚昧,可能是她求神灵保护带来的福报,大儿子永卿虽然身体不好,但是考上了重点大学,学的通信工程,硕士毕业,成为了一名工程师;小儿子永丰成绩没有哥哥那么好,但为人处世更为灵活,大学毕业之后靠自己成家立业。冬爱婆年纪越来越大,听力越来越差,因为迷性的原因,她跟周围的人完全没有了交流和来往,一个人独自生活了几年之后,经过别人介绍认识了现在这个“跛脚”男人。据说这个“跛脚子”兄弟很多,无儿无女,一辈子好吃懒做。冬爱婆将他接过来一起过日子,她就在照看菩萨的同时再伺候一个大活人,正好供饭的好酒好菜有人分享了。永卿永丰兄弟反对他们妈妈供养一个闲人在家,跟他妈说,如果要将这个男人接回家,他们就断了她的生活费。冬爱婆不断打电话给儿子,哭诉他们不孝。兄弟俩没办法,只有随他们母亲的性子,生活费照给。
看到冬爱婆这个“第二春”的男人,我只替细牛公感到不值,那个苦命的爷爷。下回再写细牛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