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介绍:《母亲我有好多说不完的话》围绕“未说出口的牵挂”展开,讲述主人公林舟在母亲突发脑溢血后,回到老屋照料的故事。
病床上的母亲失去语言能力,林舟在整理旧物时,发现母亲藏在樟木箱底的日记、泛黄的奖状和缝补多次的毛衣。这些物件串联起被忽略的细节:深夜为备考的他热牛奶的脚步声、偷偷往他行囊塞钱时褶皱的手指、争吵后默默补好他摔碎的相框……
在日复一日的陪护中,林舟对着沉睡的母亲倾诉积压多年的愧疚与思念,那些少年时嫌啰嗦的叮咛、成年后借口忙碌挂断的电话,此刻都成了想重来的瞬间。当母亲终于睁开眼,用颤抖的手抚过他的脸颊,所有未说的话,都浸在相握的温度里。
全文:窗外的雨下得绵密,像扯不断的线。林砚之坐在书桌前,指尖悬在键盘上,屏幕暗着,映出她眼底的红。手机在桌角震动,是社区医院的来电,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护士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林女士,您母亲今天的血压有点不稳定,情绪也不太好,一直念叨您的名字……”
“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她打断护士的话,声音有些发紧。挂了电话,她起身去拿外套,经过玄关的穿衣镜时,瞥见自己眼下的乌青——那是昨夜又没睡好的证明。镜子里的人三十岁出头,穿着挺括的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干练的模样下,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
一、腌菜坛里的时光
林砚之赶到医院时,母亲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发呆。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母亲的手指在玻璃上无意识地划着,像在描摹什么。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眼神先是茫然,几秒后才亮起来:“砚之?你来了。”
“嗯,妈,我来看看你。”林砚之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指关节突出,皮肤像脱水的纸,可掌心的温度还是熟悉的暖。她记得小时候,这双手总在灶台前忙碌,尤其是每年深秋,母亲会把晒好的芥菜收进缸里,一层菜一层盐地码好,再用那块青石板压住。
“今年的芥菜该收了吧?”母亲突然问,眼睛望着窗外,像是能穿透雨幕看到老家的菜园,“你小时候最爱吃我腌的芥菜,配白粥,能吃两大碗。”
林砚之的心轻轻一揪。母亲的记忆时好时坏,有时能清楚地说出她上周穿的衣服颜色,有时却会把现在当成十年前。她顺着母亲的话说:“是呢,等你好点了,我们回趟老家,我陪你腌菜。”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两朵盛开的菊花:“好啊,不过你现在忙,哪有时间陪我折腾这个。”她顿了顿,忽然抓住林砚之的手,力道有些大,“你别太累了,上次你回来,我看见你掉头发了,枕头上一大把……”
“妈,那是正常掉发。”林砚之想笑,眼眶却先热了。她记得自己刚工作那年,为了一个项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回家时累得倒头就睡。半夜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母亲坐在床边,借着月光捡她掉在枕头上的头发,一根一根,像在串珍珠。那时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脸埋进被子里,任由眼泪打湿枕巾。
护士进来量血压,母亲很配合,只是眼睛一直盯着林砚之。等护士走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到林砚之手里:“给你的。”
手帕是蓝底白花的,边角已经磨破了,林砚之打开,里面是几颗水果糖,玻璃糖纸在病房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这是上次护工给我的,我不爱吃甜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母亲说,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林砚之捏着那几颗糖,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小学时,每次考试得满分,母亲都会奖励她一颗这样的水果糖。糖纸要小心翼翼地剥开,先舔一口糖衣,再含在嘴里,让甜味慢慢化开,能甜一下午。有一次她把糖纸攒起来,叠成小船放在水盆里,母亲蹲在旁边看,说:“我们砚之以后要像这小船一样,漂得远远的,去看大世界。”
可现在,她真的漂远了,却发现母亲的世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二、缝纫机上的月光
晚上陪母亲吃完饭,林砚之在病房的沙发上打地铺。母亲睡得浅,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什么。林砚之凑过去听,是在喊她的小名:“丫丫,被子盖好,别着凉。”
她应了一声“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丫丫”这个名字,只有母亲会叫。小时候她总嫌土,让母亲叫她学名,母亲嘴上答应,转头还是“丫丫、丫丫”地喊。后来她去外地上大学,第一次视频时,母亲对着屏幕叫“林砚之”,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母亲是在迁就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夜深了,雨还没停。林砚之睡不着,拿出手机翻相册,看到去年拍的老家院子的照片。院子角落里,那台蝴蝶牌缝纫机还立在那儿,机身已经有些斑驳,踏板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木头。
那是母亲的宝贝。林砚之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母亲在这台缝纫机上做的。她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母亲连夜给她做棉袄,缝纫机“咔嗒咔嗒”响到后半夜。她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背对着她,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给母亲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母亲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以为母亲哭了,后来才发现,是母亲太困了,在打盹。
“妈,别做了,我不冷。”她当时小声说。
母亲回过头,眼里带着红血丝,却笑了:“快睡,明天就能穿新棉袄了。”
第二天早上,她穿上新棉袄,棉花蓬松,针脚细密,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那天上学,同桌羡慕地摸她的棉袄:“你妈真厉害,比商店里买的还好看。”她得意地扬起头,心里却想着母亲眼底的红血丝。
后来她长大了,开始嫌母亲做的衣服土气,吵着要买名牌。有一次母亲拿着一件她穿旧的T恤,说要改改给表妹穿,她一把抢过来扔进垃圾桶:“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穿改的衣服。”母亲愣在那儿,手停在半空,半天没说话。
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真是蠢。上周整理母亲的衣柜,她在最底下发现一个箱子,里面全是她小时候穿的衣服,每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磨破的地方,都用同色系的线补好了。箱子最上面,放着那件她扔进垃圾桶的T恤,母亲还是把它捡回来了,袖口处缝了朵小小的布花,像在弥补什么。
林砚之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病房里很静,只有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想起母亲总说,缝纫机的针脚要密,日子才能缝得结实。可她好像把自己的日子,缝得离母亲越来越远了。
三、电话里的“没事”
第二天一早,林砚之去给母亲买早饭,路过医院门口的花店,看到摆在门口的康乃馨,粉粉嫩嫩的,像母亲年轻时爱穿的衬衫颜色。她买了一小束,用玻璃纸包好,想着母亲看到会开心。
回到病房,母亲正坐在床上看报纸,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买的什么?”
“给你的。”林砚之把花递过去,“好看吗?”
母亲接过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笑了:“好看,就是太浪费钱了。”嘴上这么说,却小心地找了个空瓶子,把花插进去,摆在床头柜最显眼的地方。
“妈,下周公司有个项目要去上海,可能要去半个月。”林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她怕母亲担心,可又不能不说。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去吧,工作要紧。我在这儿挺好的,护工照顾得周到。”
林砚之看着母亲,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知道母亲嘴上说“没事”,心里肯定舍不得。以前她每次出差,母亲都会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给她装晕车药、感冒药,还有她爱吃的饼干。有一次她去南方出差,母亲非说南方潮湿,要给她带件棉袄,她嫌麻烦,跟母亲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没带。结果到了南方,真的赶上降温,她冻得瑟瑟发抖,半夜给母亲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母亲在电话那头急得团团转,说要连夜坐火车过来,她赶紧说没事,挂了电话却哭了很久。
她记得有一次,母亲摔了一跤,脚踝肿得老高,却在电话里说“没事,就是轻轻碰了一下”。等她周末回家,才发现母亲根本下不了床,每天都是邻居送饭。她又气又心疼,责怪母亲为什么不告诉她,母亲却说:“你工作那么忙,告诉你,你也不能马上回来,还让你分心。”
“妈,你以后有事一定要告诉我,别总自己扛着。”林砚之握住母亲的手,认真地说。
母亲点点头,眼睛却看向窗外:“你在外面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等你从上海回来,我给你做。”
林砚之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母亲的记性时好时坏,却总记得她爱吃什么。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好啊,到时候我要吃两大碗。”
下午林砚之回公司处理工作,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母亲的护工打来的:“林女士,您母亲刚才想下床倒水,差点摔倒,幸好我及时扶住了。她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还是得让你知道。”
林砚之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她想立刻回医院,可手头的工作实在走不开。她深吸一口气,对护工说:“麻烦你多照看她一下,我处理完这边的事,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盯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母亲刚才的样子,笑着说“没事”,可护工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突然意识到,母亲的“没事”,其实都是“有事”,只是她习惯了把所有的难处都藏起来,只把轻松的一面展现给她。
就像小时候,她发高烧,母亲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医院,回来的路上,母亲的脚磨出了血泡,却笑着说“不累”;就像她刚工作时,租房被骗,身无分文,母亲连夜给她打了钱,说“这是我攒的养老钱,你先用着”,可她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向邻居借的;就像父亲走后,母亲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还要去夜市摆摊,却从不在她面前说一句苦……
林砚之拿起手机,给领导发了条信息,说家里有急事,项目的事可能需要调整一下。然后她收拾好东西,快步向医院走去。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层金粉。她想,有些事,比工作更重要。
四、未说出口的对不起
林砚之最终还是没去上海。领导很理解,让她先处理家里的事。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时,母亲嘴上嗔怪她“傻”,眼里却满是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之每天都在医院陪着母亲。她们一起晒太阳,一起聊天,母亲的精神好了很多,记忆也清晰了不少。有一次,母亲看着她,突然说:“砚之,你跟你爸真像,脾气倔,嘴硬心软。”
林砚之笑了:“我爸才不倔呢,他什么都听你的。”
“那是你没看见他倔的时候。”母亲也笑了,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你爸年轻的时候,非要去学开拖拉机,我不让他去,说太危险,他跟我吵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去了。结果第一次开车就翻到沟里了,腿摔断了,躺在床上,还嘴硬说‘没事,下次肯定能开好’。”
林砚之没见过父亲开拖拉机的样子。父亲在她十岁那年就去世了,是突发心脏病。她对父亲的印象,大多是母亲偶尔提起的片段,和相册里那张穿着军装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爸走的那天,我其实看到你哭了。”林砚之轻声说。她一直以为母亲很坚强,可那天晚上,她起夜,看到母亲坐在父亲的遗像前,肩膀不停地抖,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走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还有好多话没跟他说。”她转头看着林砚之,眼睛里有泪光,“所以砚之,有什么话要说就赶紧说,别等没机会了再后悔。”
林砚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她有好多话想对母亲说,想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小时候总惹她生气,对不起长大后总嫌她唠叨,对不起把她一个人留在老家……可这些话,她总觉得说不出口,好像太矫情。
那天晚上,母亲睡着了,林砚之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刻着岁月的痕迹。她想起小时候,总爱趴在母亲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听她讲故事。那时母亲的怀抱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可她长大后,却很少再抱过母亲。
她轻轻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林砚之低下头,在母亲耳边轻声说:“妈,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
话音刚落,她感觉母亲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了下来,落在枕头上,像一颗被珍藏了很久的珍珠。
五、掌心的温度
母亲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林砚之收拾东西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一个小本子,封面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砚之成长记”。
她翻开本子,里面是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很认真。第一页写着:“1995年3月12日,砚之出生,六斤八两,像个小猫咪。”后面记着她第一次会爬、第一次会说话、第一次上学的日子,甚至还有她每次考试的成绩,考得好的,后面画着小红花;考得不好的,后面写着“加油”。
翻到最后几页,是近几年的记录,字迹有些颤抖,大概是母亲手开始抖之后写的。上面记着她每次回家的时间,爱吃的菜,甚至还有她无意中说过的话:“砚之说想吃荠菜馅饺子,下次她回来包”“砚之最近老咳嗽,买点梨炖给她吃”……
林砚之的眼泪落在本子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没给母亲写过什么,连生日祝福,都是发的微信红包。
“在看什么呢?”母亲走过来,好奇地问。
“没什么。”林砚之赶紧把本子合上,怕母亲看到她哭了,“我们走吧,妈。”
回家的路上,母亲靠在车窗上睡着了,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很安详。林砚之看着母亲,心里突然很踏实。她想,其实她不用去上海,不用赚那么多钱,只要能陪在母亲身边,听她唠叨,陪她晒太阳,就很好。
回到家,林砚之把母亲扶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温水。母亲喝了一口,笑着说:“还是家里舒服。”
“那以后我就不出去了,在家陪你。”林砚之坐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傻孩子,你还年轻,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没事,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
“可我想陪你。”林砚之认真地说,“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总想着往外跑,忽略了你。妈,以后我不走了,就在这儿陪你,给你做饭,陪你聊天,就像小时候你陪我一样。”
母亲的眼睛红了,她拍了拍林砚之的手:“好,好。”
那天下午,林砚之在厨房给母亲做饭,做的是她最爱吃的荠菜馅饺子。母亲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她小时候挑食,说她第一次学走路摔了跤,说她考上大学那天,全村人都来道贺……
林砚之一边听着,一边包着饺子,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母亲有好多话想跟她说,她也有好多话想跟母亲说。以前她们总隔着距离,隔着时间,把那些话藏在心里。但现在,她们终于可以慢慢说了,用余生的时间,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对方听。
饺子熟了,冒着热气。林砚之给母亲盛了一碗,递到她手里。母亲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笑着说:“好吃,跟小时候一个味道。”
林砚之也夹起一个饺子,放在嘴里,暖暖的,香香的。她看着母亲,突然觉得,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吧:有个人在身边,能听你说废话,能陪你吃一碗热饺子,能让你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慢慢说出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落进厨房,在母亲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林砚之看着母亲满足的笑脸,突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执意要去一线城市打拼,母亲在火车站送她,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煮好的茶叶蛋和一沓零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时她一心想往前飞,嫌母亲的叮嘱太啰嗦,接过布包就匆匆上了火车。火车开动时,她从车窗里看出去,母亲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她当时心里也酸了一下,却很快被对未来的憧憬冲淡了。
“在想什么呢?”母亲见她发愣,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在想您送我去火车站那天。”林砚之剥了个茶叶蛋递过去,“您煮的茶叶蛋,我在火车上舍不得吃,最后放坏了。”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傻丫头,坏了就扔了呗,回头妈再给你煮。”她顿了顿,忽然说,“其实那天你走后,我在火车站坐了一下午。看着火车开走的方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林砚之的喉咙哽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意气风发奔向远方的背后,母亲要独自承受那样深的失落。她记得刚工作那几年,总以忙为借口,很少回家。有次过年,领导说加班能拿三倍工资,她想都没想就留下了。除夕夜给母亲打电话,母亲在那头说“家里做了你爱吃的糖醋鱼,我给你留着”,她听着电话里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突然觉得办公室的白炽灯格外刺眼。
“妈,那年过年我没回家,您是不是很失望?”她轻声问。
母亲摇摇头,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眼角:“不失望,知道你是为了工作。就是大半夜起来给你留的鱼,热了三次还是没等到你回来吃。”
林砚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努力赚钱、出人头地,就是对母亲最好的回报,却忘了母亲想要的,不过是一顿热乎的年夜饭,一句贴心的家常话。
六、藏在针脚里的牵挂
入秋后的第一个周末,林砚之带着母亲回了趟老家。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母亲站在树下,伸手摘了个最大的,用袖口擦了擦递过来:“尝尝,甜着呢。”
林砚之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甜得心里发颤。她记得小时候,每次石榴成熟,母亲都会把最红的果子留给她,自己只吃那些裂开的、掉在地上的。有次她非要让母亲尝一口,母亲却说“我不爱吃甜的”,后来她才发现,母亲偷偷把石榴籽剥出来,晒成干收在罐子里,等她冬天回来泡水喝。
屋子里的陈设还和以前一样,墙上挂着她小学时得的奖状,镜框边缘的漆已经掉了,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母亲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蓝布包袱,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
“这是我前阵子给你织的,天凉了正好穿。”母亲拿起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递到她手里,“你小时候总嫌我织的毛衣颜色老气,这次我选了个浅色系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林砚之摸着毛衣上细密的针脚,眼眶一热。毛衣的领口处织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她最喜欢的花。她记得上初中时,学校要开运动会,要求穿统一的毛衣,母亲连夜给她织了一件,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血珠滴在毛线团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她穿着那件毛衣站在领奖台上时,心里想的全是母亲灯下织毛衣的身影。
“妈,您眼睛不好,怎么还熬夜给我织毛衣?”她摸着母亲指腹上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做家务、做针线活磨出来的。
“没事,白天晒着太阳织,不费眼睛。”母亲笑着说,拿起毛衣在她身上比划,“你看这袖口,我特意织得松了点,戴手表方便。还有下摆,留了点松紧,你胖了瘦了都能穿。”
林砚之忽然注意到,毛衣的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布口袋。她伸手摸了摸,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这口袋是干嘛的?”她好奇地问。
母亲的脸微微泛红:“我听邻居说,现在年轻人喜欢在衣服上缝暗袋,放手机、钥匙方便。我也学了学,针脚可能不太好看……”
她掏出布口袋里的东西,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砚之,穿这件毛衣的时候,要记得按时吃饭,别总想着减肥。天冷了就多穿点,别冻着。”
林砚之的手指抚过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突然想起有次她随口说“最近在减肥,晚上不吃饭”,母亲记了好几个月,每次打电话都要叮嘱“别饿坏了身子”。原来那些她以为不重要的话,母亲都像宝贝一样藏在心里,连织件毛衣,都要把牵挂缝进针脚里。
七、厨房飘来的香
自从林砚之搬回家住,家里的厨房就热闹起来。母亲的身体好了很多,每天早上都会早早起床,在厨房忙碌。林砚之醒来时,总能闻到豆浆的香气,还有煎蛋的焦香。
“快起来吃早饭,我给你煎了溏心蛋。”母亲把餐盘端上桌,眼里带着笑意,“你小时候总说,溏心蛋的蛋黄像太阳,吃了能长高。”
林砚之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金黄的煎蛋,突然想起高中时的冬天。那时她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去上早自习,母亲总是四点多就起来给她做早饭。天太冷,厨房的水管冻住了,母亲就用热水袋一点点焐开,再给她煮鸡蛋、热牛奶。有次她起得早,看到母亲站在灶台前,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边盯着锅里的鸡蛋,嘴里还念叨着“别煮老了,丫丫不爱吃”。
“妈,高中时您每天那么早起来给我做早饭,是不是特别累?”她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烫得舌尖发麻。
“累啥,一想到你吃着我做的早饭去学校,就浑身是劲儿。”母亲坐在她对面,喝着豆浆,“有次你说想吃葱花饼,我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怕赶不上你上学。结果你吃了两块就说饱了,我愣是把剩下的饼热了三天,自己全吃了。”
林砚之放下筷子,心里又酸又暖。她一直以为母亲对她的好是天经地义,却从未想过这份好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她记得自己怀孕那年,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母亲听说后,连夜坐火车赶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熬了六个小时的小米粥。“你小时候胃不好,就爱喝这个。”母亲把粥倒进碗里,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我加了点姜丝,能缓解孕吐。”
那天她喝着小米粥,眼泪止不住地流。母亲坐在旁边,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说“别哭,对孩子不好”,自己的眼圈却红了。
现在,她的孩子已经三岁了,每次视频,母亲都会叮嘱“给孩子多做点辅食,别总吃外卖”。有次孩子发烧,她急得团团转,母亲在电话那头教她推拿的手法,说“你小时候发烧,我就是这么给你推的,比吃药管用”。她按照母亲说的做,孩子果然退了烧,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突然明白,母亲的爱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藏在一碗粥、一个饼、一次推拿里,细水长流,却从未断过。
八、岁月带不走的暖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时,林砚之带着母亲和孩子去公园堆雪人。孩子兴奋地在雪地里跑,母亲站在旁边,裹着厚厚的围巾,看着孩子的背影笑。
“你小时候也爱堆雪人,每次都把小手冻得通红,还不肯回家。”母亲笑着说,伸手拂去林砚之肩上的雪花,“那时候你总说,要堆个像爸爸一样高的雪人,结果堆到一半就塌了,坐在地上哭鼻子。”
林砚之也笑了。她记得父亲去世后,她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肯说话,母亲就每天陪她堆雪人,说“雪人会替爸爸陪着你”。有次雪下得特别大,母亲在院子里堆了个大大的雪人,还给它戴了顶父亲生前戴的帽子。她抱着雪人哭了很久,母亲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那时候您是不是很难过?”她轻声问。
母亲点点头,望着远处玩耍的孩子,眼神温柔:“难过啊,可一看到你,就觉得再难也得撑下去。你是我活下去的盼头。”
林砚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虽然粗糙,却比任何东西都让她安心。她想起有次带母亲去体检,医生说母亲的心脏不太好,不能太劳累。她想请个保姆,母亲却不肯:“我还能动,不用花钱请人。再说,我就想每天给你做做饭,看看孩子,这样日子才踏实。”
现在,母亲每天都会陪孩子玩,给孩子讲故事,教孩子唱她小时候唱过的童谣。孩子学会的第一首歌,就是母亲教的《世上只有妈妈好》,虽然吐字不清,却唱得格外认真。林砚之看着母亲和孩子在一起的样子,突然觉得,所谓传承,就是母亲把她的爱给了自己,自己又把这份爱给了孩子,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永远不会干涸。
除夕那天,林砚之在厨房忙碌,母亲在旁边打下手。孩子穿着新衣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父亲生前最喜欢的那盏灯笼。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夺目。
“妈,您尝尝这个鱼,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林砚之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母亲碗里。
母亲尝了一口,笑着说:“嗯,跟我做的一样好吃。”
林砚之看着母亲的笑脸,突然觉得,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其实都藏在这顿饭里,藏在母女俩相视一笑的默契里。她知道,未来的日子里,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陪母亲慢慢说那些说不完的话,从清晨的豆浆香,到傍晚的夕阳红,从春天的花开,到冬天的雪落。
因为她终于明白,母亲的爱,从来都不是需要用语言去表达的,而是早已刻进她的生命里,成为她掌心的温度,成为她前行的力量,成为她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的归宿。
而那些说不完的话,终将化作岁月里的点点滴滴,温暖而绵长,伴她走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