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海风与航母灯 · 一

这趟航班注定不会顺利降落既定跑道。

仅剩的月光与星夜,为黑暗的驾驶舱提供了最后的一点照明。导航、应答与电子仪表均已失效,耳边只有机外双发涡扇发动机传来的低沉轰鸣。

“检查油量,尝试启动APU。”

副机长纳斯科尔用力搓了搓衣服,擦掉手上的汗,凑近油量表,用布使劲擦着玻璃罩。尽管电子仪表已经损坏,但临时加装的机械仪表仍可大致读取数值。

“大约……不到三分之一。”

威斯德稳住手里的操纵杆,感受着机翼前缘结冰带来的震动。一边注视着若隐若现的天际线,一边用余光观察星光和海面反光的移动,尽可能地保持航向不会偏移。理论上,按照原定航线,大约二十分钟后就可以看见滨海机场的跑道灯。

那里就是这架老式货机的目的地。在完成这最后一次航班后,拥有近两万八千航时的威斯德与这架由民航A320改造成的货机都可以退役。

而现在,威斯德的手心发烫,一点凉意从脚背向上蔓延。这架从雷达上消失的货机,正处在夏季热带近海上空约五千米处,机外气温约零度。

“纳斯科尔,检查电瓶电量,尝试重启APU。”威斯德微微侧头,眼睛盯着前方

“重启无效……我们没有电量表了……”

是啊,驾驶舱已经断电了。威斯德心里想着,余光里没有电子屏还亮着,唯一可靠的信息就是手里渐渐明显的震动,以及远处海平面上嶙峋的波光。那是海风的气息。

威斯德想起了小时候和父亲在海边散步的时候:咸湿的海风带来了远方的讯息,湛蓝色的洋面升腾起一层一层的团云,而父亲正牵着自己,走到一颗棕榈树下……

海风?岸边的海风?

威斯德确信飞机接近陆地了。威斯德前倾身体,竭力寻找着可能的海岸线。然而在漆黑的星夜里,海岸线与波浪线没什么区别。

灯光突然照亮了整个驾驶舱,刺得威斯德眯着眼睛,仿佛太阳出现在驾驶舱里。

“APU重启。”纳斯科尔喊道,远处的出现了一团密集光点。

此时,电子仪表重新工作,屏幕上的指针与俯仰开始振荡。舱内的照明灯逐渐正常发光。

威斯德快速检查了一遍当前的航速、高度与燃油。这架老飞机在这几分钟内下降了近六千英尺,与此同时,指示空速超过了两百节。好在,尚在威斯德的控制范围内。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手里操纵杆的震动减弱,眼睛看着姿态仪,一点点修正机头向下的姿态。

“检查最近的机场方位,调整代码为‘7700’。”

纳斯科尔试着敲下“7700”的数字键,并尝试调整导航模式,但两个都毫无反应。

“应答与导航还没有通电。”最重要的两个系统看起来已经损坏了。

威斯德忽然想起自己身上还有父亲留下的贝壳吊坠,他记得父亲的事:查尔巴姆,威斯德的父亲,一位曾经的飞行员,因为导航系统的失效而迷失在太平洋上空。威斯德仿佛在那块黑色的屏幕上看见一个模糊的人脸。

一段时间后,威斯德注意到那团光点正在接近。

“纳斯科尔,你认为那团光点会不会是机场灯光?”威斯德看了看舱内的表,向前微微推杆,飞机开始缓慢下降高度。他认为,父亲那时如果这么做,就不可能因为燃油耗尽而坠毁。

纳斯科尔眯着眼睛,脸几乎要贴着挡风玻璃。他一开始便发现那团光点似乎有些对称,但似乎也有些混乱。引擎的轰鸣混合着风撞击玻璃传进来的细微尖啸灌进了纳斯科尔的耳朵,身边老机长的神情坚毅,这使纳斯科尔不得不相信:远处的那团红绿黄相间的光点就是某个机场的灯光。

这是仅两千航时的纳斯科尔第一次夜航,也是他第一次遭遇如此严重的故障。

“应该是的。”纳斯科尔告诉威斯德,他时刻关注着空速表的指示,准备飞机进近。

“襟翼下放至‘FLAPS2’,油门减小至百分之六十,报告高度、速度。”威斯德腾出一只手,把油门推杆回拉,将襟翼拨到“FLAPS2”刻度处,放下起落架。迅速擦掉头上的汗,威斯德便很快把手收了回来——也许飞控系统供电不太正常,他的手有点发酸。

“空速一百九十七节,高度四千九百七十英尺。是否太快了?”纳斯科尔看着威斯德的眼睛,那双眼睛紧盯着前方,正由坚定变得迟疑,再到恐惧。

随着飞机靠近了那团光点,威斯德才发现那些光点正在上下浮动:那是一个航母编队的灯光,而航母两侧的护卫舰正在疯狂闪烁着探照灯,试图转向来规避飞机的落点。

“铛-铛-铛-”舱内告警音响起。

显然,威斯德犯下了一个大错。他迅速看向高度表和姿态仪:空速一百九十五节,下倾角三十七度。航母甲板上的人群已经乱作一团,手电的灯光四处摇晃。不到二十秒,这架货机就会着陆在狭小的甲板上,右侧机翼会撞上舰岛,碎片会被吸入发动机,起落架折断后,机翼、货物、威斯德和纳斯科尔,一切都会沉入漆黑的海底……

威斯德将操纵杆猛地后拉,巨大的向心力将两人按在座椅上,高度还在下降,机械表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发出密集的“嘎嘎”声,飞机的每一个零件都在颤动。威斯德并不知道,整架飞机的机翼已经开始向上弯折。

当飞机以一百九十三节的速度向下十三度俯冲过航母的瞬间,甲板上的一切都清晰可见——惊恐的纳斯科尔看见了:有人扑倒趴下,有人被气流掀翻,舰岛从机腹下方擦过。

他们没有撞上航母,但在不足六百英尺的海面上空,飞机并没有被完全拉平,它正以一百八十节的速度冲向航母前方纯黑的海域。

“FIVE HUNDRED”五百英尺告警。

威斯德尽可能地把操纵杆向后拉,然而,缺少飞控助力就如同徒手掰动被气流压住的钢板。升降舵正被一百八十节的气流冲击着,即使威斯德用整个身体来拉杆,试图拉平飞机,但整个飞机仍然在向海中冲去。

“ONE HUNDRED”

……

“FIFTY”

……

“FORTY”

……

“THIRTY”

纳斯科尔突然解开安全带,把油门杆推到底。

“TWENTY”

“你在干什么!”威斯德冲着纳斯科尔大喊,但声音被淹没在嘈杂中。他很清楚,如果再快一点,这架飞机就会更快更直地扎入海里。

“TEN”

纳斯科尔看着被着陆灯照亮的海面,把襟翼释放到最大位置。一瞬间,气流被强制冲向海面,飞机猛地向上一抬,金属螺栓崩断的声音沿着机体传入驾驶舱。

“铛-铛-铛-”舱内告警音再次响起。

机外,飞机带动的气流把海面掀起几英尺高的水浪,着陆灯将它们照得耀眼。前起落架擦进海面,把一切平静搅碎,巨大的阻力把它扳断。海面被气流压缩的空气将飞机托起,联合满开的襟翼,把这架死亡线上的货机弹回了夜空。

威斯德眼中闪着惊恐,他缓缓放平机身,喘息着感受刚才临近死亡的一刻。向心力使身体的血液流向脚部,威斯德一时间大脑空白。

纳斯科尔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抓着把手翻回座椅。由于拉襟翼时整个人趴在控制台上,他的眼睛有些充血。

货机带着明显的震动,正以二十七度稳定地向上爬升。在空气渐渐稀薄的作用下,飞机进入平飞姿态,空速稳定在一百五十节左右。

纳斯科尔看向高度表,飞机正稳定于七千英尺高度。他几乎瘫软在座椅上。

威斯德从半昏迷中醒来,开始检查油量表示数。在这样的一番险情后,飞机燃油只剩不到两千加仑。

到底还有哪里可以着陆?随着航母在身后渐行渐远,威斯德似乎明白了父亲当时的绝望。

在这样一片空无一物的海域,月光将海面点缀得如同星空一样。

相比那时,现在的情况明显更加糟糕。威斯德看着仍然没有任何反应的应答机,他不确定航母是否会因为刚才近乎自杀式袭击的行为,而起飞战机对他们进行拦截。

据他所知,这次是本土航线,目标机场附近并没有常驻航母。最近的,是在一百英里外的“卡尔斯”号航空母舰。如果货机已经飞到了外海,威斯德他们必然面对被击落的风险;而如果货机还在本土,那么他们就偏离了目标机场近百英里。

无论哪种情况,威斯德与纳斯科尔都还没有从地狱里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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