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花开花谢,日出日落,转眼就到了七夕节。
于先生上午不讲经,讲晒书。他说:“七月七,晒衣晒书,去蠹虫。”生员们把书箱搬出来,一本一本摊在廊下。阳光照在书页上,纸色泛黄,墨香混着日头晒出来的干爽味儿,飘了满院子。阿毛路过,闻了闻,觉得像老家晒被子的味道。云朵蹲在他肩上,也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阿嚏——”
一只书虫从书页里探出头来,被喷嚏喷了个正着,翻了个肚皮,腿蹬了几下,不动了。阿毛瞪大眼睛看着那只虫子的尸体。
“云朵,”他说,“你会喷杀虫剂啊?”云朵歪头看他,眼神很无辜。阿毛心想,“算了,这个世界已经够乱了,不差一只会喷杀虫剂的鹦鹉。
阿毛继续往前走,看到书童甲乙丙丁满头大汗地在忙着搬马文才的书,有竹简、有纸书、有帛书,还有几卷从建康买来的“限量版”——市面上买不到的那种。码了一整排,占了大半条廊道。阳光照在那些雪白的纸页上,泛着光。白景明凑过来,摸着那些书啧啧称赞。马文才摇着扇子说:“也没什么,都是家父托人搜集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梁山伯的书箱小,书也少。几卷旧竹简,纸书只有两本,还有几本手抄的,是他自己抄的,字迹工整,但纸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他把书摊开,只占了巴掌大一块地方。
没有人过来看,没有人啧啧称赞。
山伯也不在意,把书一本本摊好,蹲在旁边,等着太阳把潮气晒干。
英台从他身边经过,脚步慢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山伯抬头,笑了笑:“祝兄。”英台点了点头走了。她没看他的书,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不是同情,是“我知道”。她知道他书少,知道他不是富豪。但她不看他的书,她看他。阿毛蹲在远处,心想:马文才的书,是给人看的;梁山伯的书,是给自己读的。一个“晒”字,两样人生。
至于白景明、钱经、赵正、陆文宗——书不多不少,都是家里买的,没一本是自己读进去的。他们把书摊开,码整齐,像摆摊。书的内容,他们大概连目录都没翻过。但晒书的时候,他们比谁都认真——
因为不晒,别人不知道你家有书。
于先生自己也在晒书。他把一箱旧书搬出来,一本一本摊开,动作很慢,像在给每一本书鞠躬。阿毛给他送茶,瞥了一眼,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洇了,模糊不清。阿毛想起五月的大水。于先生把书晒完了,坐下来,端起茶碗,看着那些书,不说话。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动。
厨头路过,看了一眼于先生的书,说了一句:“于先生的书,跟我的菜刀一样,都是吃饭的家伙。”于先生笑了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晒书晒衣,都是晒。但有人晒的是肚皮。”生员们愣住。于先生笑了笑,说:“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他顿了顿,“满腹诗书,晒一晒,蠹虫不侵。”
生员们笑了。阿毛也听到了,想起自己那个时代,有人晒包、晒车、晒娃、晒自拍。没人晒肚皮。
阿毛回到厨房,看到春草把搁在备菜间房梁上的干菜抱下来——萝卜干、豇豆条、芥菜丝,用麻绳串成一串一串的,挂在院子里晒。阳光照在萝卜干上,半透明,像琥珀色的玉。
阿毛问“你这晒的是什么?”“干菜。冬天没菜的时候吃的。”春草把一串豇豆挂稳了。又笑着说“今天太阳好,不晒白不晒。”
厨头喊阿毛过来帮忙把米缸搬了出来,厨头舀了几斗米摊在竹匾上。不是晒米,是防虫。米里有谷象,太阳一晒就爬出来了。
他蹲在地上,一粒一粒把虫子挑出来。
阿毛道“厨头,这得挑到什么时候?”
厨头说:“挑到挑完为止。”
阿毛蹲下来帮他挑。两个人蹲在太阳底下,从米里往外捡虫子。一颗,两颗,三颗。虫子很小,黑黑的,爬得慢,一捏就死。阿毛捏死一只,心想:马文才也捏虫,捏的是跟屁虫——钱经、赵正、那些跟在他屁股后面蹭吃蹭喝的人。马文才给钱,给他们五石散的时候是“兄弟”,不给他们的时候是“马文才,你何人啊?”。
他把手心里的虫子吹掉,继续挑。
万有才把铺盖卷搬出来,摊在柴堆上。被褥晒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他把枕头拆开,把谷壳倒出来晒。谷壳里灰扑扑的,什么都有——碎草末、断线头、不知哪年留下的饭粒渣,已经干透了,硬得像小石子。他蹲在旁边,把那些杂物一粒一粒捡出来扔掉。阿毛看了一眼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被褥,又看了看万有才。
“你这被褥,比我的还旧。”
“旧的结实。”万有才头都没抬,“新的不经盖。”
阿毛没接话。他想起自己那床被褥,不知道多久没晒了。忙也把被褥抱了来,挨着万有才的晒。
银心路过厨房,问“你们在晒什么?”春草说:“晒干菜。”银心看了一眼:“我能不能拿一根?”春草说:“拿吧。”银心拿了一根萝卜干,咬了一口,嚼了嚼。“硬的。”春草说:“晒干了都硬。”银心又咬了一口,嚼得更慢了。“越嚼越香。”她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拍拍手走了。春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阿毛把挑好的米端回厨房。厨头在后面喊:“虫子别扔!喂鸡!”阿毛把手心里的虫子倒进鸡食盆里。鸡跑过来,啄了几下,吃完了。阿毛看着那只鸡,心想:它不知道它吃的是谷象。它只知道,今天加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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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于先生讲《古诗十九首》,讲到“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他念:“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念完,没解释。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蝉叫得正响,阳光把树叶晒得发亮。阿毛在后排提着茶壶,听到祝英台心里在说:“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说的不是牛郎织女,是我和山伯。”
梁山伯心里在想:“盈盈一水间……那水,是什么水?是河,是海,还是他家门口那条溪?”
马文才心里在想:“盈盈一水间……谁跟谁一水间?我跟祝英台也一水间。她坐前排,我坐后排,中间隔了三四排人呢。”
白景明心里在想:“晚上去哪儿蹭饭?”
钱经心里在想:“马公子晚上去哪儿吃饭?我得跟着。”
赵正心里在想:“钱经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总知道哪儿有好吃的。”
阿毛把茶壶放下,心想:你们心里想的,比于先生讲的精彩多了。马文才身边那几个人——白景明、钱经、赵正,陆文宗——整天跟着他蹭吃蹭喝、拍马屁、递扇子、占座。晒书能晒出虫子,晒人也能晒出跟屁虫。可惜于先生没教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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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院子里的灯笼挂起来了,不多,稀稀拉拉的,像天上掉下来的几颗星。于先生和几个生员坐在廊下清谈,手里拿着麈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摇。他手里那柄旧麈尾,柄上的竹节已经磨得发亮,穗子也散了,他不换,也不让换。他说:“用惯了。”阿毛不知道他是用惯了麈尾,还是用惯了这个“用惯了”的感觉。
于先生先讲那两颗亮星,便是牵牛与织女。”他说,“《夏小正》有云:‘七月,织女正东向。’”
一生员问:“先生,‘正东向’是何意?”
于先生道:“织女星在七月黄昏时,正朝东方——那是她望向牵牛的方向。”
梁山伯和祝英台并肩坐在石阶上,梁山伯手里拿着一卷书,祝英台手里拿了一个银色装饰着银钉的麈尾。祝英台没有看星。她看了一眼梁山伯——他正仰头望着织女星,眼睛很亮。
马文才坐在远处,没有看星,看的是祝英台看梁山伯的侧脸。
阿毛蹲在廊下,端着茶盘,心想:你们看的不是星,是心里那个人。
于先生接着讲本朝诗人王鉴的《七夕观织女诗》:“牵牛悲殊馆,织女悼离家。”念完,停了一下,“隔着一条河,一年见一次。你们说,是悲,是喜?”没人回答。有人低头看麈尾,有人抬头看月亮,有人假装在思考。
梁山伯问:“牛郎织女一年一会,是情之至,还是天之道?”
祝英台反问:“隔河相望,是悲是喜?”
梁山伯想了想:“一年见一次,总比见不到强。”祝英台没接话。
马文才一个人站在稍远处,手里拿着一柄麈尾。那柄麈尾是让书童特地从建康买来的,柄上镶了银,穗子是上好的蚕丝,摇起来风都比别人大。他没凑过去,但他也没走。他站在那儿,摇着麈尾,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阿毛蹲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云朵蹲在他肩上,小脑袋歪着。
阿毛心里想:“牛郎织女隔了16光年。一年见一次?光都要走16年。他们见的是什么?是十六年前的对方。这不就是异地恋吗?异地恋,隔的是距离。牛郎织女隔的是时间。16光年,不是16公里。他把碗里的凉茶喝完,又想,古人哪知道光年。他们只知道,银河是条河。河这边是你,河那边是我。一年一次,喜鹊搭桥。
周香香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她不扇,就那么拿着。她奉母亲之命来送东西,刚好赶上了。她的目光穿过院子,穿过灯笼的光,穿过摇动的麈尾,落在祝英台身上。英台在抬头望星,没看她。周香香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阿毛看到了,云朵也看到了,歪头看了看周香香,又看了看英台,小声说:“又一个。”阿毛没接话。他端着空碗,起身回厨房了。
祝英台和梁山伯坐在石阶上看于先生和几个生员回去了,祝英台说:“梁兄,你说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剩下的日子,他们做什么?”
梁山伯想了想说:“织女织布,牛郎种田。等。”
“嗯。”
“你等过什么吗?”
梁山伯沉默了一会儿:“等过春天。等过桃花开,等过你从樱花树下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