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徐爱序之一面之缘,凭什么评判一个人?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第一次见某个人,聊了不到半小时,心里就开始下结论:"这人不过如此。"或者刷到一条观点不同的人发的动态,直接划走,连点开头像的欲望都没有。

我们太习惯于"一面定终身"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三分钟就"看透"的人,可能藏着你想象不到的海阔天空?

五百年前,有一个年轻人,也差点犯了同样的毛病。

01一段迟到千年的"误读"

故事要从《大学》说起。

《大学》是儒家经典"四书"之一,相传是曾子所作,朱熹把它和《中庸》《论语》《孟子》编在一起,合称"四书章句集注",成为后世科举考试的指定教材。

但问题来了——

在朱熹之前,《大学》原文其实一直在。经过五代十国的战乱,北宋儒者程颢、程颐兄弟整理古籍时用的版本,和后来朱熹编注的版本,在文字顺序上略有出入。

朱熹认为,自己的调整更合理。

他把《大学》里的"格物致知"一段重新排了序,还补写了一段"格物致知"的解释。后来的读书人,习惯了朱熹的版本,反倒把程颢、程颐用过的原版当成了"错误"。

这就好比我们习惯了用拼音输入法,突然有人拿出繁体字竖排的旧版书,说"你们都用错了"——大多数人第一反应肯定是:凭什么听你的?

五百年前的王阳明,就是那个"凭什么听你的"的人。

徐爱在《传习录》的引言里写道:

先生于《大学》"格物"诸说,悉以旧本为正,盖先儒所谓"误本"者也。

意思是:先生(王阳明)对于《大学》中"格物"等学说的阐释,一概以古本为准——而那些古本,正是被前辈学者们判定为"错误版本"的东西。

这个开头,有点意思。


02从"骇"到"疑",再到"信"

徐爱是王阳明最早的学生之一,也是他的妹夫。

两个人的关系有多亲近?徐爱后来整理王阳明的语录,取名《传习录》——这个名字,就出自《论语》里曾子那句话:"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传习,传而时习之。这是学生对老师最大的敬意。

但徐爱说,他一开始听说王阳明的学说时,心情很复杂:

爱始闻而骇,既而疑,已而殚精竭思,参互错纵,以质于先生。

骇——惊骇。什么?老师居然说朱熹错了?朱熹可是孔庙配享的大儒啊!

疑——怀疑。会不会是老师自己的理解有偏差?

殚精竭思——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查资料、做笔记、和师兄弟们讨论。

以质于先生——最后,直接去问老师本人。

注意这个顺序很重要。徐爱没有上来就喷:"你胡说八道!"也没有表面点头、背后腹诽。他是真的花时间去求证、去思考、去讨论,最后才去找老师请教。

结果呢?

然后知先生之说,若水之寒,若火之热,断断乎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

原来老师说的,是真理。

像水必定是冷的、火必定是热的那样确定无误。即使再过一百代,等新的圣人出现,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这句评价,份量极重。

徐爱是在说:王阳明,不是标新立异,不是出风头。他是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03龙场三年:一个被流放者的逆袭

问题来了——

王阳明凭什么这么笃定?

徐爱接下来说了一段话,揭开了答案:

先生明睿天授,然和乐坦易,不事边幅。人见其少时豪迈不羁,又尝泛滥于词章,出入二氏之学。骤闻是说,皆目以为立异好奇,漫不省究。

王阳明这个人,天资极高,但平时为人随和、坦荡、不拘小节。年轻的时候豪迈不羁,写文章也是洋洋洒洒,还曾经研究过佛家和道家的学问。

所以很多人一听他的学说,第一反应是:这人又在标新立异博眼球吧!

别笑,这种心态今天也很常见。

听到一个跟主流不同的观点,不问青红皂白,先扣帽子:"这是民科""这是鸡汤""这是营销号"。三秒钟完成判断,效率极高,但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徐爱替王阳明委屈:

不知先生居夷三载,处困养静,精一之功,固已超入圣域,粹然大中至正之归矣。

居夷三载——

贵州龙场。明朝的贵州,那是标准的蛮荒之地。王阳明35岁那年,因为得罪了大太监刘瑾,被贬到这儿当一个小小的驿丞。

刘瑾恨他恨得牙痒痒,派人半路截杀。王阳明假装投水自尽,才逃过一劫。

到了龙场,没有官舍,住山洞;当地的少数民族语言不通,帮他盖了几间茅屋,结果一把火烧了。

处困养静——

史书记载,王阳明在龙场"瘗旅文",给客死异乡的陌生人写祭文;给自己也准备了棺材,随时准备死在这穷山恶水。

但就是在这样的绝境里,他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

"圣人处此,更有何道?"

如果孔子、孟子被流放到这个地方,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他们会怨天尤人吗?会自暴自弃吗?

答案显然是不会。

那他们会怎么做?

有一天夜里,大雨倾盆。

王阳明从山洞里惊醒,坐在棺木旁边,突然电闪雷鸣——

他悟了。

不是悟出了什么高深莫测的秘术,而是想通了一个根本问题:

心外无物。

不是"心"这个器官有什么神奇,而是人的心灵、意识、认知——这玩意儿本身就是决定一切的力量。

同样的困境,有人看到绝望,有人看到机会;同样的厄运,有人沉沦,有人超脱。

区别不在处境,在心境。

这就是"龙场悟道"。

徐爱说,这三年"超入圣域"——达到了圣人的境界。不是夸张,是真心实意的敬佩。

因为他是跟着老师学习的人,他知道老师讲出来的每一句话背后,站着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多少次生死边缘的思考。


04追随十余年,仍觉"未窥藩篱"

爱朝夕炙门下,但见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见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无穷。十余年来,竟未能窥其藩篱。

这段话特别有意思。

徐爱说,他天天跟在老师身边,耳濡目染,但越学越觉得深不可测:

即之若易——刚接触的时候,觉得好像也不难嘛,挺平易近人的。

仰之愈高——抬头一看,妈呀,怎么越来越高?

见之若粗——表面上看起来,好像都是些家常话,没有fancy 的术语。

探之愈精——仔细一琢磨,每一个字都别有洞天。

就之若近——好像就在身边,伸手就能碰到。

造之愈益无穷——等你想深入进去,才发现根本没有尽头。

最后那句"十余年来,竟未能窥其藩篱",简直是神来之笔。

徐爱是什么人?王阳明最器重的学生之一,《传习录》的编者,放在今天那就是"嫡传弟子"级别的存在。

他说,跟了老师十几年,连围墙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这话当然是谦虚,但更是一种由衷的敬畏——对知识的敬畏,对深度的敬畏。


05那些"一面之缘"的人

十余年来,竟未能窥其藩篱。世之君子,或与先生仅交一面,或犹未闻其謦欬,或先怀忽易愤激之心,而遽欲于立谈之间,传闻之说,臆断悬度,如之何其可得也!

徐爱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点沉痛了:

老师这么厉害,但我跟在身边十几年都学不完。可是外面那些"君子"呢?

仅交一面——只见过一面。

犹未闻其謦欬——连咳嗽一声都没听过。謦欬(qǐng kài),本意是咳嗽,引申为言笑。连近距离接触都谈不上。

先怀忽易愤激之心——心里先存了轻视、急躁、愤怒的念头。

遽欲于立谈之间——站在那里聊几句。

传闻之说,臆断悬度——就靠道听途说的消息,凭空猜测、下结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正理解王阳明呢?

我想起一个朋友的故事。

他是个程序员,有次公司空降了个CTO,据说以前在硅谷待过。一开会,新CTO 提了个技术方案,我这朋友当场就翻白眼——"切,又是海归那套,纸上谈兵。"

结果呢?那个方案执行之后,系统性能提升了40%。

朋友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就是"先怀忽易愤激之心",看见"硅谷背景"四个字就自动归类为"不接地气",根本没打算认真听。

我们是不是都这样?

看见"专家"就想到"砖家",看见"鸡汤"就想到"毒鸡汤",看见和自己观点不同的人就想到"非蠢即坏"。

标签贴得飞起,思考早已停止。

徐爱把这种现象,叫做"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


06买椟还珠的现代版

从游之士,闻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遗二,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所谓千里者。

"牝牡骊黄",出自一个古老的典故。

《列子》里讲,伯乐老了,秦穆公问他:"您儿子有没有您的本事?"

伯乐说不行,但他可以推荐一个人——九方皋。

秦穆公派九方皋去找千里马。三个月后,九方皋回来报告:"找到了一匹,在沙丘那边,是匹黄色的母马。"

派人去取马,回来一看——

是匹黑色的公马。

而且那匹马,确实是天下无双的千里马。

伯乐听说后,叹了口气,说:

"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

九方皋看的是马的"天机"——本质、是内在的神韵。至于颜色、性别这些外在的东西,他根本不在乎,也就不记得了。

这就是"牝牡骊黄"的故事。

我们今天说"买椟还珠",是取舍不当。但"见其牝牡骊黄而弃其千里",更悲哀——

你看到的,分明是一匹马,但看到的只是它的颜色和性别,根本没看到它是千里良驹。

放到王阳明身上也一样。

有些人听说他年轻时"豪迈不羁"——哦,原来是个浪子。

有些人听说他研究过佛道——哦,原来是个杂家。

有些人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哦,好像是搞心学的,好像跟曾国藩有点像?

每一个标签,都是"牝牡骊黄"。

真正的王阳明是什么?

是龙场悟道的生死淬炼,是"知行合一"的实践智慧,是"致良知"的毕生追求,是平定宁王之乱时的临危不乱。

这些东西,不下功夫、不花时间、不放空自己,根本看不见。

07徐爱的无奈,和他的《传习录》

故爱备录平日之所闻,私以示夫同志,相与考而正之。庶无负先生之教云。

徐爱写这段引言,是有感于一件事:

跟着老师的学生们,也常常"得一而遗二"。

哪怕天天在一起听课,也只是记了个大概。有些精微的道理,当时没听懂,事后也没追问,就这么放过去了。

就像买珠子,只看见装珠子的盒子,把真正珍贵的珠子丢掉了。

所以徐爱做了一个决定——

把平日里听到的老师教诲,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

不是公之于众,而是私下给志同道合的同学们看,大家一起讨论、校正。

他的目的很简单:不要辜负先生的教诲。

这就是《传习录》的由来。


08五百年后,我们还在读什么?

《传习录》是王阳明学生们的听课笔记,徐爱是第一个编者。

他早逝,没能编完,后来的薛侃、钱德洪等人继续整理,才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完整版本。

但徐爱那段引言,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这段话,不只是在说王阳明,它在说一个永恒的困境——

我们如何真正理解一个人?理解一种思想?理解一个时代?

靠道听途说?靠一面之缘?靠几分钟的热度和偏见?

显然不行。

徐爱花了好多年,从"骇"到"疑"到"信",是因为他愿意去接近、去思考、去求证。

他说跟随老师十余年"未能窥其藩篱",不是自我贬低,而是提醒我们:

真正的理解,需要时间和谦逊。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问题:我们凭什么评判一个人?

答案或许是:凭我们愿意花多少时间去真正看见他。

王阳明不是完人,他也有偏颇、有争议、有时代的局限。

但如果你愿意放下成见,认真去读他的文字,你会发现——

那个在龙场山洞里枯坐的人,那个喊出"致良知"的人,那个一生跌宕起伏却始终"此心光明"的人——

值得你花一点时间。

就像徐爱说的:

庶无负先生之教云。

不要辜负这段教诲。


今日话题:

你有过类似的经历吗?一开始误解了某人,后来深入了解才发现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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