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英咀华

      那年秋天,我迷上了一首永远也读不懂的诗。语文课上,老师讲到《诗经·蒹葭》,我本以为"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不过是古人无聊的思念罢了。可当全班齐声诵读时,那几个字忽然像钩子一样挂住了我:"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为什么明明在水中央却永远追不上?为什么知道道阻且长却要一次次溯回?我开始反复读这首诗,课间读放学读,夜里躺在床上还在默念。同学笑我:"不就是一首诗吗?至于?"我没有解释,就像嘴里含着一颗奇异的果子,起初是涩的,可每嚼一下都会渗出新的滋味。

    为了读懂它,我跑到家附近小河的芦苇荡。十月的芦苇已经白了头,风一吹,漫天的芦花像雪一样飘。我站在水边看对岸的柳树模模糊糊地倒映在水里。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伊人也许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种美,一种理想,一件你拼命想抓住却永远差一点的东西。

    我继续品味,把不同版本的注释找来对比。有人说伊人指贤才,有的说指爱情,可我觉得都不够。我又读了余光中翻译的《蒹葭》:"芦苇青青,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水的那边,永远在那边。"

    一天傍晚,我在操场的看台上背单词,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突然,一架纸飞机从楼下飞上来,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弧线落在我的脚边。我捡起来,上面没有字。我朝楼下望去,一个小孩正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笑着把飞机扔回去,它没有飞到他手里,被风吹歪了。小孩跑着去追,咯咯地笑。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了"宛在水中央"的意思——重要的不是追到,而是追的过程。小孩追纸飞机,我追诗句,古人追伊人,我们都是在被"宛在"骗着往前跑的人。因为追不到,所以永远有理由追下去。

    那天晚上,我翻开诗集,在《蒹葭》那页的空白处写下:"所谓伊人,就是让你愿意溯洄从之的那个影子。你永远追不上他,他永远在水中央,你永远年轻。"

      后来我读到木心的句子:"诗经是经典的摇篮曲,唱的人老了,听的人年轻。"我笑了,因为那个秋天,我含在嘴里的那首诗已经不再是苦涩的果实,而是一颗越嚼越甜的橄榄。它在我的舌尖上开出了花,香气至今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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