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沉。后视镜中,那个仍旧站在原地的人影在来往的车辆间隙中忽隐忽现,渐渐地也看不见了。仿佛五年前发生在二人之间的一切,随着脖颈处的一道鸿沟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哪怕半年多的朝夕相处,也丝毫不见得让它往上浮一浮。
许若均盯着后视镜,心中越发的烦躁了。那人也没做错什么,可烦就烦在他没做错什么。
“许总,小顾刚刚也没说啥啊,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这个地方把他撂下,打车都不好打。”司机老刘同样看着后视镜里的人影,还刻意放慢了车速,等着许总补一句“停车,倒回去”。
“去苏格。”许若均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任由二人渐行渐远。
“那一会儿我把车留给你,还是开走?”老刘知道,一入苏格深似海,从此爹妈是路人,大概不到凌晨是不会回来了。
“你开走吧。”许若均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后视镜上,当然,那人影早已看不见了。
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在后头始终以200米的车距跟着,一路上历经了七八个红绿灯,外加停车撂人等一系列动作之后,仍然保持着精准的车距,也不知道这跟踪技术算是好还是菜。总之,连大神经的老刘都发现了异常:
“许总,后面那辆面包车是不是跟着咱?”
“嗯。”
“要不要我甩开他?”
“……”许若均还没来得及回一句“不必”,老刘就已经自顾自开启了讨骂模式,左突右进,硬是在下班高峰期的路面上,别过三五辆车之后,加塞进高架口,在一片骂声中一脚油门上了高架。
这技术,有理由让人相信,老刘其实是想把这尊佛送到之后,早点下班回家。
身为一家市值超千亿集团的总裁,许若均身边总围着一群富二代狐朋狗友,直到有一天,大家得知许总来苏格请喝酒,是为了埋葬一段陈年往事——众人一哄而散,怕受这单身气息荼毒而孤独终老,连带着苏格的生意也跟着每况愈下,也不知能不能挨到明年的今日了。
“小均,你这一年一度的,整得跟上坟似的。咱偌大一个单身贵族嗨皮组,今年竟只剩下我俩!我操了!连个群都建不起来了!”周翊远点了单,把服务员打发走,远远地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继续道,“我得离你远点儿,我保证,今年是最后一次,明年,我必定脱单。以后上坟,你就自己来吧。”
许若均只顾盯着手机发呆,丝毫不理会那个喋喋不休的人。
“所谓日久见人心,你看吧,也就我愿意跟你这种无趣的人玩了……”周翊远边说边翻看着手机通讯录,翻了七八个来回也找不出第三个愿意来的人,只得作罢。
“我说小均,你这心里是咋想的?别人心心念念喜欢一个人,是想着法子怎么追到人家,你心心念念喜欢一个人,就是一年来酒吧醉一次,然后该恋爱恋爱,该虐人虐人……你是不是有……”周翊远正说的起劲,却被许若均打断: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见什么可疑的人?”
“什……什么可疑的人?”周翊远吓一跳,他知道许若均神经异常敏感,自从五年前被绑架过一次之后,总觉得有人暗中尾随,要对他图谋不轨。
许若均在手机屏幕上划啦了两下,发过去一张照片,道:
“有空的时候帮我查查,就这周内,这辆车在我周围出现过三次了……”
“真的假的?”周翊远看了一眼照片,只见是一辆再寻常不过的银灰色面包车,“行,我查一查吧。那啥?那孩子,我要不一起查查?”
“那个不用,已经让其他人查了。”许若均拿过面前的酒瓶,给二人的杯子里倒上了酒,自顾自地拿起酒杯与另一杯碰了一下,便一口干了。周翊远甚至还没来得及端起酒杯:
“欸欸……这槽点太多,我都不知道说点啥了,老子还活着呢,能不能等我端起杯子再碰啊?”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对方已经第二杯下肚了。
“许若均,你能悠着点吗?”周翊远将端起的杯子又放了下来,实在是没什么想喝的欲望,这架势,就等着半小时后给他扛回家就完事了。
啧,上坟的时间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难得的是,第三杯下肚后,许若均停手了,没再糟践这上万一瓶的酒。
“小均,人不是好好地在这个世上活着呢!不仅活着,机缘巧合,还来到你身边了……我去,你不会让他帮你查孩子这事吧?”
“嗯。”酒精的作用慢慢爬上了头,许若均晃着手中的酒杯,脑中不断地盘旋着的心事也随着脑容量渐渐不支而作罢,这大概是醉酒最迷人的地方了。
周翊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许久才吐出来,心里还是觉得不爽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又往二人杯中倒满,才道:
“许若均,你真有病!该说清楚的事情不说清楚,该避讳的事情不避讳……你非得在人家印象里写下大大的‘渣男’二字是吧?”
许若均不说话,好在终于不再牛饮了,只端起杯子嘬了一口。
“喜欢又不去追,你等着人家来追你呢?”周翊远苦口婆心地劝解,奈何对方油盐不进,转念想到兴许他只是嘴硬呢,便笑问道,“我先前教你的那几招怎么样?”
“不怎么样?你哪里学来的?”
“网上啊。”
许若均白了他一眼,早该知道,听信一个单身狗传授的恋爱经验,简直有辱智商。
“小均……你用了?用了哪招?”
“滚!”许若均将杯中酒喝完,很快又开了第二瓶。
这架势,周翊远丝毫劝不住,他也看不明白,一个雷厉风行,从一众老股东手中夺回许氏集团控制权的许天霸,为何在面临感情时会这么耸?喜欢,追不就完事了?追不到再来上坟也不晚不是?
“努力一把,成败不论,权当是给这段感情一个交代了。”
这句话一直在许若均脑海中徘徊,他不太确定这是周翊远跟他说的,还是他跟自己说的。恍惚之间,他还听到了某个人熟悉的声音,一个劲地在他耳边骂骂咧咧的。
行,听你的,以后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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