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江浩然,死了?
这一刻,我的大脑也跟着宕机了。
我此前把他的底细翻来覆去掂量过:查遍全联邦,这个人没有人类ID。没有ID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人死了,要么人活着却没在创世那天签署协议,藏了起来。我一直押的是后一种。因为他明明就活着,活生生在我眼皮底下,吃饭,睡觉,跟一个仿生人搭伙过日子,昨天傍晚还在琢磨今晚上想吃口啥。
可现在,前一种,我亲眼验了。他死了。死在2024年,死在一场空难里,烧得连一副完整的骨头都不会剩下。
死了的和活着的,是同一个人。
这两件事没法同时成立。我的大脑,就是在这儿宕机的。
大约两分钟。那两分钟里,记忆包还在往我脑子里落,一百包,两百包,我一包都没拆。我看过几十万份罪行记忆,什么死法没见过,从来没有一桩罪迹能干倒我。干倒我的是没有逻辑。
'诶,对了!'
我猛地醒过神来。
他现在就活着,身处真相之塔,他每时每刻的记忆都还在产生。只要还是这副脑子,记忆带就还在往前长。
对呀。这十三年他不断往真相之塔投求职申请,这些年他一天天过的日子,都该在带子上。而我发出去那条指令的护栏里,本来就写着:漂完那几年,从联邦历接着往下漂。
等着就是了。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果然漂到了联邦历。
联邦历第一年的记忆——空的?
怎么又是空的?
联邦历第二年,空的。第三年,第四年,空的。
第五年,画面来了。
江浩然睁开眼,坐起来,目光四下扫过去,我也随着他的目光扫过去。
这是一间没有门缝的屋子,整体呈胶囊状,四壁是乳白色的,一体成型,摸不着一道接缝;壁里嵌着比头发丝还细的光导,幽蓝色的光顺着它们淌,像是谁把血管抽出来洗干净了,重新埋回墙里去。空气冷,干净,没有一丝机器运转的杂音;那股干净带着薄荷味,底下压着一点臭氧,吸进鼻腔里发凉。
房间中央,六台蛋形的舱体围成一个环。银白的钛合金外壳上,呼吸灯亮起来,又暗下去。半透明的舱盖在冷光里折出冰蓝,盖子底下是一层淡蓝色的凝胶床垫,随着舱内那点模拟重力的脉动,肉眼可见地轻轻起伏。六台舱体旁边,悬着几束全息投影,绿色的曲线在里头实时地跳。
'这是哪里?我还活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两只手,搓了搓脸,然后把手往肚子上放。
那只手落到一半,停住了。
它是照着一个二百斤的人伸出去的。它该在半路上就碰到一个圆滚滚的、随呼吸起伏的东西。它没碰到。它悬在半空,悬了半秒,才落到一片平展展的肚皮上。
他慌忙站起来,眼睛扫遍全身:身体精干修长,腿脚轻盈,仿佛回到了十八岁——不对,比他真正有过的那个十八岁,还要挺拔。
就在此刻,另一台舱体开了。
江浩然很谨慎,没有第一时间走过去。几秒钟后,那台舱体里坐起来一个女人。
我此刻满脑子只有一桩事:一个死了的人,为什么会睁眼。可这具身子的眼睛不归我管。它在她身上,从上到下,一寸不落地走了一遍——那头乌黑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内敛的丹凤眼波澜不惊,眉却是野生的浓眉,鼻梁高挺悬直;钛灰色的连体衣裹着她,长腿、薄背、窄腰,冷白的皮肤在幽蓝的光里泛出瓷器一样的细腻。她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她站在那儿,像一件刚被人从模子里取出来、还没被谁用过的东西。
她显然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她的重心立刻沉下去半寸,一只脚往后撤,两只手抬到了胸前。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稳,"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江浩然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她,"我跟你一样,刚睁眼。"
她的手落下去半寸,眼睛开始扫这个房间。
就在这个时候,第三台舱体也开了。
江浩然缓缓走过去,女人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那台舱体光滑如镜的钛合金外壳上,先是凝出一团跟着他动的模糊人影;他再走近两步,那层冰蓝色的涂层把人影收拢、压实、推到表面上来。
一张脸迎着他浮上来。
我也看到了。
是张振山。张振山的脸。
我追了十几年、隔着一堵砖墙盯了一整夜的那张脸,此刻从一台舱盖的倒影里,看着一个刚从死里坐起来的贪官。他不认得这张脸。他只知道,这不是他自己的脸。
他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是一个二百斤的人往后坐的坐法——沉、闷、毫无防备,可落地的是一具十八岁的身子,骨头硌得生疼。从他的记忆里,我能摸到那股吃惊,比我这边的还厚。
他还没缓过神,面前这台舱体里坐起来一个男人。
身形颀长挺拔,宽阔的肩膀在连体衣底下撑出一道倒三角,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名刀。那张典型的东亚面孔轮廓如刀刻,鼻梁高挺,眉是剑眉,眼是星目,冷冽。
他撑着舱沿站起来,问了一遍那个刚被问过的问题:
"你们……是谁。"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这是哪儿。"
三个人,三句几乎同款的问话。一间产房,三个成年的新生儿,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认识自己。江浩然和那个女人此刻已经不知不觉站到了一边去——两个先醒的人,面对第三个。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频气流微鸣,厚重的钛合金电子门朝两侧无声滑开,幽蓝色的感应光带顺着门缝依次点亮。
脚步声,由远及近。
"你们醒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年轻,干净,尾音往上扬——一个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人,才会这么扬。
"欢迎归来。"
"爸,妈!"
两个字先到,意思后到。江浩然的头往后偏了半寸——他在找这两个字是冲谁去的。他身后是墙。
走进来的是个陌生青年,眉眼生得极好,正笑着朝他们张开手臂。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转过头,去看站在他左手边那个女人。
方才他把她从头发看到腰,一寸不落。
那青年的两条胳膊还张着。张得有点久了。
我认识。
我脑子里装着这个人的童年。清华园里的银杏,第一块芯片的设计图,他父母在首钢门口拍的那张合照。照片边上那个女人穿一件蓝布褂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去了。我甚至知道他母亲做的白菜炖豆腐是什么味道:豆腐煮得太老,边上起了蜂窝,汤是白的。
我没吃过。八十亿人都没吃过。八十亿人都记得。
2029年5月8日,北京时间21点整,五个人出现在我们所有人的脑子里。第一个开口的就是他,穿一件八十年代样式的黄衣裳,微笑,从容。
他说,诸位人类同胞,大家好。
——王一平。
我看着这个正张开手臂的青年。他管一个刚从蛋形舱里坐起来、还在找自己那个大肚子上哪儿去了的男人,叫爸。他管那个上一次开口是在三万英尺高空、嫌跟着丈夫转三个国家太折腾的女人,叫妈。
他满面春风地站在一间不存在于任何档案里的房间中央。
我看的是十几年前的一段记忆。这一幕早就演完了,尘埃早就落定了。我不是在发现一个秘密——它就摆在这里,摆了十几年,等着一个够蠢的人漂进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而我此刻这缕意识,正泡在这个青年的父亲的脑子里。我在这颗脑子里蹲了一千九百八十七段记忆。
世界的底座,原来一直是空的。此刻,我头一回,听见了从那底下传上来的回声。
宇儿。江宇。王一平。
江浩然没有人类ID——因为他死过。
死过的人此刻正活着——因为有人把他从死里捞了回来。
我像是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连带着,把另一件事也明白了。那些蹲夜的晚上,我自己吓过自己的那句话,这会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来了——'我这一潜进去,就等于当着它的面,在一间黑屋子里,点亮一盏灯。它会回头。它会看见我。'
灯,已经亮了不知多少天了。
明白这些的时候,我知道,我所剩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我从蹲了一夜的黑地里站起来。腿是麻的,膝盖不肯打直,我用手掌在大腿外侧砸了两下。张振山还在往外广播他的脑信号,我不管了。背上那对碳基翅膀我没等它展开,直接切进核能机翼推进。脚下的黑地陡然坠下去,砖墙、院灯、那扇合了一夜的门,全都缩成一枚亮点。
这里是张振山的剧本。这一整座城,街亮着灯,摊子支着,锅里冒着热气,可这里头除了我俩,没有一个活人。我在这上头喊破喉咙,底下没有一双耳朵能听懂。
我必须第一时间飞到生活区,把我看到的东西压成一段密度极高的短信息,用最大的功率广播出去。
只要还有一个活人接到,这个真相就死不掉。
风把我的脸割得生疼。我一边飞,一边在脑子里压那段信息,压了又压——王一平是江宇;死者复生;创世那天……太长。再压。压到哪怕只发得出半句,哪怕只有一个人把它当成梦里的一声响。
我朝生活区的方向,把速度顶到了头。
飞出去不到两百米。
脑子最里头,炸开一下。
不是疼。是麻,带着一股焦糊味,顺着每一根视神经推出去。喉咙自己合上了,半声也没出来。
跟着,四肢就不归我管了。那对机翼没收起来,僵在半空,推进口熄了火。我连着它们,一块儿往下掉。
风还在耳边响。可它响在很远的地方了——皮肤先不认得它了,然后是耳朵。
"这是什么——"
这个念头刚起个头,黑就漫上来,把它盖住了。往下我想不成句子,一个词接不上下一个词。
那段压了又压的信息,一个字也没能放出去。它锁在我这颗正在化掉的脑子里,跟着我一道,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