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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风起】。
吕绥闻到潮湿的泥土味时就醒过来了。
爬起身,穿戴整齐,推开房门一看,清晨的天空果然漫上了一层阴云。
他爹正在院门前劈柴,看见他出来,把斧子扔在柴垛上,举起袖子擦了擦满是汗的脸。
柴垛旁边是院门,院门的门轴下伸出一支野雏菊,茎叶油绿,花瓣金黄,从花茎中间对折下来。
爹看着那支折断的雏菊,说:“天还没亮,你再睡一觉吧。”
吕绥斜靠着敞开的房门,抱起手臂。
“爹,天已经亮了。”
爹好像没听见他说话。他把那朵雏菊掐下来,用指尖揉碎,涂抹在被蚊虫叮咬得红肿的脖子上。
厨房那边的门也响了。
“马上来雨了,怎么都傻站着?”后娘夹着竹箕从厨房出来,竹箕里兜着几个野菜窝窝。
“不是要早出门吗?”后娘看着吕绥。
“爹。”吕绥叫了一声。
爹把脚下的柴都踢到墙边,擦了擦头上的汗,然后才往主屋走。
进了屋,后娘放下竹箕,从陶罐里舀稀饭。她给吕绥的爹多舀了一勺,吕绥的爹便端起自己的碗给吕绥,然后把吕绥的换给自己。后娘翻着眼睛嗤了一声,也端起自己的粥放到吕绥面前,“千万吃饱了。你爹怕饿着你。”
爹瞥了后娘一眼,把她的粥碗拨回去,说:“昨天不是剔剩下一些猪骨吗,带回来没有?晌午给绥儿炖菜吃。”
后娘夹起一筷子酱菜抿在窝头上,然后隔着窝头捏住筷子,把筷子抽出来,擦干净。
“哪有剩的猪骨?”她说,“一共那几根,周嫂子都订走了,说给她闺女炖汤喝。”说完又去看吕绥,“你不是看晴娘去吗?正好,把猪骨捎上。”
“惠莲。”爹放下了碗。
后娘看都没看他,给他夹了一筷子酱菜,继续对吕绥说:“你们从小一处玩,两人好似兄妹——可即便是真兄妹,哥哥也该避嫌。晴娘月末就出嫁了,你现在不去,有你后悔的时候。”
爹把筷子搁在碗上,碗沿“铛”一响。
吕绥连忙低头嚼窝头。窝头的面又糙,又结实,堵在嗓子里老下不去。嚼到一半他想起还没回后娘的话,又口齿不清地说:“我吃完就去铺子。”
他爹拍了一下桌子:“食不言,寝不语!”
吕绥倒是没怎么,后娘哆嗦了一下。后娘接着挺起腰板、瞪起眼睛:“杀猪杀了十来年,现在想起当过秀才了?在婆姨和儿子面前逞威风。是不是往后还要打我、打他?”
爹便往桌子上看,喃喃拿起筷子,搅着粥上稀薄的米油:“我又没说啥……”
吕绥的屁股在凳子上挪来挪去,身体怎么转都得朝向一个人。他小声咕噜着“爹,娘,我走了”,起身从他爹背后溜过去了。
出了主屋,天空传来几声闷雷。吕绥抬头看了看,厚厚的乌云裹着闪电从天边涌来。
这种阴雨天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县上的地记上记载,横穿村子的河流外接海域,因此附近的降雨都属龙王管。村正也说,这是龙王爷发怒了。
这时他爹推门出来,抱着一件蓑衣一张斗笠,过来后把蓑衣往吕绥怀里一塞,斗笠盖在吕绥的头上。
吕绥推着他爹往回走:“你进屋吧,下起来了。”
爹擦着已经淋上雨的脸,说:“绥儿,晴娘出嫁是天意。到了人家那里不要乱说呀。”
吕绥穿上蓑衣,拍了拍垂在肘弯的莎草,抬起头笑了笑:“我知道。”
穿过低矮的院门,周围几乎只剩下噼噼啪啪的雨声。乡下道路没有铺设砖石,坑洼不平的路面在雨中长期浸泡,呈现出杂糅的黄褐色。有些路已经宣软了,踩上去像陷在面团里。
外面人不多,都和吕绥一样穿蓑衣戴斗笠,彼此不好辨认,往往一点头就过去了。只有一个人,走近后直接叫住吕绥。
“广业还好吗?莲娘好吗?”那人说,“家里吃过没有?”
和本地常见的黄绿色莎草蓑衣不同,对方的蓑衣呈棕褐色,看起来更厚实,更好挡雨。那是一件棕丝蓑衣,整个村里只有村正有一件。
吕绥拨弄着自己蓑衣上导雨用的莎草绳,溅起一片沉甸甸的水珠。“都好,廖叔。”
“你往哪儿去?雨这样大,又不能上山打猎,连兔子都知道躲在洞里。”村正说。
吕绥站在泥坑里,村正站在高地,积水淹不到村正。吕绥便也想踩上去,把右脚伸了过去。村正眼看着他伸脚过去,一动不动。吕绥只能改成踩着泥坑边缘,支撑在坑底的左脚打着滑。
“我爹怕漏雨,让我去铺子看看。”吕绥说。
村正还是一动不动。
“哦,是该让你瞧一眼,你爹自己忙进忙出太操劳了……不过,你家铺子久不开张,应该没存什么东西吧,下这么大雨还要你过去?”
吕绥含糊地应了一声。
“来的路上碰见你周大娘了,打发她那两个小子出门呢,问起来,说是叫他们去草市拿猪骨。——是不是你家的猪骨呀?虽然没在村里开张,你爹前几天倒是弄了点肉出去卖。”
“是我家的。”吕绥的声音低下去,“他们去了么?我不知道。娘让我送过去。”
“你娘让你送的?”村正恍然大悟的样子,嘴角却挂着一丝轻笑。
远方,雨中的天空朦胧,山峦也不清晰,山和天的交界线模糊成一片。于是天空晕上了一些山峦的乌绿,山峦的剪映则染着淡淡的白。
吕绥一直不说话。
村正正要再开口,天空忽然刮起大风来。狂风把雨帘掀了起来。
一时间,天边的雾也散了去,山峦重新露出峥嵘的脊线。
吕绥忽然抬起头,透过飞泼的雨直视着村正。
“我自己要送的。”他说,“晴娘快嫁出去了,我想再见见她,说两句话。”
村正愣了一下,紧接着便背起两手,眉毛也皱了起来。
“有些话合该广业和莲娘劝你,但是广业那个性子,那时连你娘都管不……嗐,不提了。还有莲娘,她也不知道说说你。”
村正口中的那个“你娘”,自然是把吕绥生下来的娘。
吕绥对生母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生下他不多久就走了——倒也不是投胎转世,只是跟着她的族人走了。乡邻之间从不当着吕绥聊她,吕绥的爹也只字不提。只有后娘,有时候会背着丈夫跟吕绥讲两句他亲娘,用开玩笑式的语气。
“你娘不愿要你。”后娘说。
“哦,娘不喜欢我。”吕绥说。
“不是不喜欢你,她不愿要你。”后娘说。
吕绥那时候也是太小了,想不清楚喜不喜欢和愿不愿意要的关系,只能问:“为什么不愿要我?”
“要你就得留下。”
“娘为什么不留下?”
“因为你娘不愿意。”
吕绥觉得下边又得接上喜欢不喜欢了,于是就没有继续问。
吕绥的生母是异族人,在京城和他爹认识的。他爹那时候去赶考,没考上,只把她带回家了。他们相识的地方是酒楼,吕绥的娘那时候跟着族人在酒楼跳舞,给这落魄书生要打赏。吕绥他爹为了赶考,把家里的田都卖得七七八八,临了还是只剩一点路费。他说他没钱。那女人就说我跟你回家取。他说家里也没钱。女人说那我跟你回家赚。于是她就跟他走了。
这段故事也是后娘讲给吕绥的。吕绥的生母还没走的时候动不动就把这个故事拿出来分享,一来二去家家户户都知道了。他生母一点不害臊,所以听的人倒不好说什么。
吕绥他爹不怎么管教他,于是吕绥就老缠着后娘讲故事,老让她讲他生母的故事。
“……我劝过你爹多少回了,你爹的脑子那么……”村正顿了一下,一撇嘴道:“那么好用。结果老婆也管不好,儿子也不好好教。”
村正说的是,吕绥他爹只教了吕绥识字和珠算,读书一概不管,也不跟吕绥传授怎么为人处世。
吕绥的常识一半是其他乡民那来的,剩下的一半的一半是从后娘那来的,另外四分之一是跟村正学的。
吕绥他爹刚回村的时候也是村正接济他,借钱给他周转,又把他介绍给一个老屠户当学徒。于是吕绥出生后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村正感恩戴德。
积水已经多到漫过吕绥的脚踝了,他试着把草鞋拔出来,鞋却长在泥巴里似的,一点也动不了。
“晴娘是去那里享福。”村正说,“你真为了她好,就别耽误她。”
吕绥点了一下头。村正便从他面前让开了。
快走到草市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不过还是淅淅沥沥的,依然没完没了。吕绥从一只冲到路中央的松鼠尸体上跨过去,又听到有人叫他。
这次是一个比后娘更成熟的女人的声音,声口很热络,吕绥立马就认出是谁了,还没回过脸去已经笑起来。
“姨母!下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
女人圆脸,丰满,走路姿势略显笨拙,拎着衣裙撑着伞,晃晃悠悠地就过来了。
“怎么瘦了啊。”她笑着说。
“两天没见就瘦了啊?”吕绥乐了,抬了抬斗笠,蓑衣上的水珠飞起一片,溅在女人脸上。
“哎唷,你当心一点嘛!”姨母皱着眉,往后仰了仰身子,却没退开,拉住吕绥的手说:“你两个兄弟馋虫又犯了哇,闹着吃肉,我上哪弄?你帮帮姨母,捡给我两根猪骨头。”
“哎呦,男女授受不亲啊姨母,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吕绥一边哎呦,一边也没抽手,挑着眉,斜乜着她:“闹了半天,姨母来偷我家骨头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姨母拧他胳膊,“我就是那样坏的人!再说了,你小时候吃了多少我炒的冬瓜糖,你数过没有?”
吕绥叹着气说:“哎,确实是天大的恩情。那我把猪骨全包给姨母吧,让我娘打死我算了。”
姨母更用力地拧他,“老娘现在就打死你!还不是你娘,把猪骨都包给你周大娘了,好说歹说才给我两根。”
吕绥皮糙肉厚,一点也不疼,给姨母吹了吹手说:“姨母别生气呀,我娘不是心疼那两根骨头。”
姨母不高兴地把手甩开,“我有那么心胸狭隘?又不是包给别人了。晴娘立那么大功,我还要和她计较?”
吕绥一边点头哈腰,是是是对对对,一边脚步拖沓起来,人慢慢落在后面。
女人回头瞧他的样子,叹道:“出息!”又说,“姨母知道你难受。晴娘长得又好看,心眼又好,手也巧,谁不爱呢。可是你们没婚约啊,她自己又愿意去。”
“倒不是因为这个。”
“不是哦?不是你托你大伯从镇上买个死贵的帕子!南边来的是吧?我看了也没觉得哪里好。你说说,花了多少钱?”
“没花多少钱。”吕绥努了努嘴。
“哦,那我回头问你娘。”
吕绥马上双手齐上拉住姨母,讪笑着摇了摇,“你别问我娘,嘿嘿,她不知道。”
女人前仰后合笑了一阵,笑声大得把雨声都盖住了。
吕绥等她笑够了,垂下眼皮子问:“龙王多大了?几房姬妾?晴娘一介凡人,嫁过去不会受欺负吧?”
姨母沉默了一会儿,把伞斜到他头顶上,自己肩膀湿了一片。“你姨母也是凡人,怎么知道龙王什么家况?再说了,又不是龙王娶晴娘,是给他儿子讨老婆,海里的女人争风吃醋更厉害,龙王想在岸上聘一位品貌双全的儿媳妇。”
“也是听村正说的吗?”
“那天晚上你不也看见了?龙王庙五雷聚顶,劈了足足一盏茶,全村人都吓醒了。不就是龙王显灵?而且村正也给托梦了,龙王说只要晴娘心甘情愿,咱们很快就有晴天了。”
吕绥把头扭到一边,看着伞沿上滴落的雨。
他倒不觉得姨母人云亦云才这么说。
村里人对村正言听计从,不光因为他是村正,还因为他是村里的主祭。
村正出生在四十六年前。
那时恰逢村子大旱,村民们喝水用水都要到十几里之外的邻村去挑。村正出生的前一天,有个云游道士路过村子,算出龙王派来一个使者解救旱情。村正出生的那天早上,天空阴云密布,没到中午就下起暴雨。老村正很高兴,立刻宣布翻新龙王祠,并增加一年当中的行祭次数。村正把这个刚出生的婴儿指为主祭,派专人在祭祀上抱着他走在最前面,等婴儿长大后能识文断字了,管理祭祀的事宜就全落在了他头上。
再后来,当年那个婴儿一直考不上秀才,就被老村正劝着放弃入仕了,之后又接过了村正的位子。
不过,自从年初闹涝灾开始,村里已经举行了大大小小几十场祭祀,不管村正把祝词唱得多好听,村民献上多少贡品,龙王都没再管过他们村子。
“要是晴娘不愿意怎么办?”
姨母挑眉挑得老高,圆脸都快拉成长脸了,“你不自己也说晴娘自愿的?我去老周家给晴娘量尺寸做嫁衣,亲眼见她在家里剪红纸,缝绣鞋,喂牛,做饭,进进出出,也没人拦着她呀。”
“万一呢?”吕绥的声音又低了低。
“……好吧。万一晴娘不愿意。她到了龙宫,侍奉龙太子不尽心,龙王势必不满意,我们照样没有好日子——又有什么理由逼她?”
吕绥没话说了。
他看见女人背后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便接过伞来,把伞又靠到她头顶上。
后娘是在吕绥五岁时过门的,所以吕绥也是那时候认识的姨母。姨母以前没孩子,总是隔三差五来串门,给吕绥带一堆自己做的零嘴。后来有了孩子也久不久来看他。后娘嫁给吕绥的爹是因为生不了小孩,虽然待吕绥不薄,关系总是有些微妙。姨母倒是跟他没有隔阂。
吕绥跟在女人身后走路,总觉得能闻到冬瓜糖话梅糖之类的香气。
“你不是喜欢晴娘那样的小姑娘吗,明儿让你姑父去给你物色一个。你长得也俊,人聪明又结实,不愁讨不到好媳妇。”姨母说,“你爹出了名的不爱管闲事,连他也劝你,你就该知道轻重了。”
“再说,村正还答应帮晴娘两个弟弟到镇上谋出路呢,干什么不比现在强?你就是去跪着求晴娘,晴娘也未必承情呀。”
吕绥一声不吭。女人回头拍拍他胳膊肘,“听见了吗,绥儿?”
“听见了。”他说。
女人点了点头,这才又露出一点笑意。
雨越下越小,似乎要转停了,天也不如方才那般阴霾。就在风快把乌云吹开一道缝的时候,一道闪电又劈了下来。一瞬间,女人的脸,她身后的房屋,房屋旁边的树,更远的群山……整个村庄都映得惨白。
比刚才大得多的雨倾盆而下,姨母连忙抢回自己的伞,一面惊呼着“快走”,一面拎起裙子,跑进草市深处去了。
姨母拿着猪骨走了,吕绥把剩下的用粗棉线捆上,裹上防雨的油纸,草草地又捆了一遍棉线。
出门时雨没那么瓢泼了,路反而更难走。他的草鞋上全是泥,每次拔起脚都能听到鞋底响亮的“呱唧”一声。
后半段路,草丛里散布着很多块状岩石,露在外面的部分多长有钝化的棱角。吕绥走几步便过去蹭草鞋,从鞋掌最底端刮起。顺着一条纹路刮到脚尖,再回旋到另一边刮回到脚跟。
“吕绥哥!”
他第四次拐到草丛里刮鞋,有人在路前头叫他:“娘让我们去找你呢,你怎么自己来了!”
叫吕绥的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又黑又瘦,比当年的吕绥矮了半个头。男孩一跳一跳地从大水坑上跨过去,蓑衣在他的脊背上呼扇,像练飞的鸟的羽。
男孩还没跳到吕绥面前呢,他身后的拐角那里跟出一个少年,十三四岁大,一样的黑瘦,戴斗笠,没穿蓑衣,整个人像把打开的伞,斗篷下的脸没什么表情。
“雨下大了,你们俩出门不方便。”吕绥没出来,依旧刮鞋,一面举着油纸包,在他二人眼前晃了晃。他看见男孩的眼珠子跟着荡来荡去,少年却把目光移开了。
“是不是好半年没吃过肉了?晚上多喝两碗。”
男孩咂了咂嘴,“娘说都给姐姐喝。”
“能炖好几天呢,你姐姐一个人喝那么多?”
吕绥把纸包扔给男孩,从草丛退出来,往来时的方向转身。“账等雨停了再结,我回家了,带个好。”
“你不一起去吗?”男孩眼巴巴瞅着他。
吕绥脚步顿了一下,草鞋又在淤泥里陷住了。
“家里还有活没干。而且你姐姐都快出嫁了,我过去干什么?”他说。
吕绥就又要拔腿,而刚才一直没靠近,也不说话的少年,却忽然从他背后冲了过来。吕绥听见呱唧呱唧的脚步声,回过身,刚好看到少年从男孩手里抢过油纸包,抡起来砸在吕绥身后的一个水坑里。
那水坑很大,溅了吕绥一身水。
“哥!”男孩一边尖叫一边蹲下去捞。
男孩捞起纸包,拆开棉线,还没打开纸包,积水已经混着泥沙从油纸缝隙里淌出来了。男孩没再拆,抱着纸包一抽一抽地啜泣起来。
“哭什么哭!”少年推了男孩一把,还想抢油纸包,“几根骨头就馋成这样,你是狗吗?”
男孩连忙把油纸包卷在怀里,弓着腰往后躲。
“周盛!”吕绥大喊了一声。
少年还是拽着他弟弟不放,吕绥就上前把两人硬掰开了。
“你滚!”少年又转头去扒拉吕绥,结果被反抓着胳膊拧到一边。
男孩吓得扔了油纸包,两只手一起撕扯吕绥:“吕绥哥,别打我哥哥!”
吕绥看了男孩一眼,便低头问少年:“还闹不闹了?”
少年不做声,拧来拧去跟被浪花丢在岸上的鱼一样。
吕绥又问:“你闹什么?”
少年下腮一鼓,拧着眉毛说:“你对不起我姐!”
吕绥一愣的功夫,少年从他手里钻出来了。吕绥又愣了一会儿,忽然推开少年,把油纸包从男孩手里拽回来。
“我对不起她?”发现棉线没拿,又去男孩手里夺棉线。棉线快起来刀似的,把男孩的手指划破了。
吕绥拿抢回的棉线在油纸包上重新缠了一圈,一勒,泡水变软的油纸便豁开个口子。
吕绥骂了一声,把棉线拽下来扔在水坑里,又上去踩了一脚。
“我帮她放牛、打谷,送她野狍子、野兔。上镇上给她买江南来的绢帕。”他把猪骨夹在腋下,骨头硌得他生疼。“今年年初,她染上风寒了,我背她走了一整天路,就为了找镇上的大夫给她瞧瞧。现在你说我对不起她!”
少年说:“那你早不娶她!”
少年的嗓子哑了,像一月的寒风锯着门缝。
吕绥气喘吁吁地瞪了少年好一会儿,最后一把将油纸包推到少年身上。
男孩也回过神,伸出手,轻轻拽住吕绥的蓑衣。“吕绥哥,姐姐总说喜欢那张帕子,想当面谢谢你呢。”
到了周家,周大叔没在,周大娘一个人忙活。其实也没什么好忙的,做午饭还远不到时候,他们家的陈设也挺光洁齐整。周大娘坐上一壶水,从碗柜里拿出一包茶叶末,吕绥连忙拦下。“别忙了大娘,我不渴。”
“村正倒是给我们接济了,但是茶叶这种东西,现在也金贵,我们没填补。”周大娘两只手互相握着,拧着,微微驼着腰。
吕绥自从走进周家大门,周大娘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总是看着地面,或者看着自己鞋尖,好像吕绥是什么很令人敬畏的人物。吕绥让她坐下,她也只用屁股挨着凳子边缘,不一会儿又站起来了。吕绥也如坐针毡,和周大娘互相问候了几句,没有话说了,这才问起晴娘。
“她在自己屋。”周大娘说,“给她定下亲事,她就不怎么出门来了。咱们穷人虽然没那么多讲究,龙宫里的规矩,想必和在皇帝跟前一般多吧。”
周盛和他弟弟周景都在长个,肚子很容易饿,现下两人正坐在吕绥对面,头对着头啃硬邦邦的玉米面饼。
这时周景忽然抬起头,嘴角挂着饼渣说:“出门之前姐姐还在外面剪纸呢,剪了好多东西。有兔子,牡丹花,红双喜,还有……呃……还说一会儿出去挖点野菜回来,给我们汆丸子吃。”
周大娘好一会儿没言语。周盛把一口玉米饼咽下去,伸手打了一下周景的头。“还不是你要这要那的!大姐都要出嫁了,你还跟在她屁股后面转。”
“出嫁了我也是她弟弟!”周景像是忍到头了,到周大娘跟前告周盛的状:“我哥刚才推我,要把骨头扔了,还骂我!现在还打我!娘你说说他!”
周大娘看了周盛一眼。周盛已经回过头去了,托着腮帮子,看着敞开的大门。她摸了摸周景的头,说:“娘给你吹吹吧。”
“娘怎么不骂哥哥!”
“他到年纪了,脾气怪得很,你甭搭理他。”周大娘捏了捏小儿子的脸,“你到他这么大也这样,让让你哥。”
“娘也欺负我!”周景甩开周大娘的手,红着眼圈去里屋找晴娘了。
不一会儿,晴娘和周大娘同住的那间屋里,隐约传来女孩子的轻声细语。吕绥抬起头,一直望着那个方向。
周大娘在他旁边走来走去,不时看看他,一会儿忍不住说:“要不,我把她叫出来说说话吧?”
吕绥点了点头,立马又摇了摇头。周盛不知什么时候转回来了,看着吕绥,冷笑了一声:“你不就是来见她的?这会儿装模作样的。”周大娘这才出声训斥周盛:“怎么教你的?对你吕大哥这么无礼!”
周盛把先前盛玉米饼的小竹箕一摔,梗着脖子嚷嚷:“我就无礼了怎么了!他又给不了咱们家什么好处,用得着那么低声下气,又上赶着把大姐送给他吗?”
周大娘的脸色先是泛红,接着变成铁青,渐渐地又往煞白转。她的下半部的脸哆嗦个不停,嘴唇和舌头像是含着蜡油。“你,你……”她左看右看,抄起笤帚往周盛身上打,“你给我滚,你滚!”
周盛果真站了起来,脸颊上湿乎乎的,闪着微光。他拽起袖子,抹了抹脸,“滚就滚!让周景也滚!我们俩都滚!咱们家少两张嘴吃饭,大姐就用不着走了!”
“你以为她是为了谁呀!”周大娘也哭了,笤帚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周盛抬起手挡着,脸上依旧多了几道红刮痕。“你姐姐是去过好日子的,你晓不晓得?晓不晓得!”
两人的身影晃来晃去,吕绥的眼珠也跟着晃。他低低地摆着两只手,声音虚浮:“别打了大娘,小孩子闹的,我没往心里去……”
没有人理他。
周盛就站在桌子旁边让周大娘打,手也不挡了,眼睛紧紧闭着。周大娘奋力往周盛脸上拍,仿佛拍的不是她儿子,而是一只钳过她一次又冒出头来的毒蝎子。
他们母子的动静太大了,晴娘从里屋跑了出来。她抢过笤帚。“娘,你打我好了!反正往后也受不着疼了,你现在就打,打个够!”周盛被她护在身后,脸上的刮痕冒着血珠。
晴娘还是那么漂亮,头发漆黑、眼睛乌亮,皮肤怎么晒也晒不黑似的,只有脸颊比以往瘦了些许。她在不经意间转了一下脸,吕绥才看到她眼睛上面淡淡的青色。
刚才周景说她又是剪纸,又是拔野菜,姨母也说她从早忙到晚。吕绥又看向晴娘的手。那双手上伤痕遍布,有搬运重物造成的淤青,有女红留下的针眼,还有剪刀和其他什么工具的划伤。
“晴娘,你得好好休息。”吕绥说。
晴娘冲他笑了一下,叫他去自己屋里说话。
“算了,不妥。”吕绥说。
晴娘便拉住他的袖子,晃了一晃,“没事的。没人在乎。是吧,娘?”
周大娘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刚张开嘴,眼泪先涌了出来。“去吧,去吧,你们俩……亲兄妹一样。”
周景从刚才就跟着出来了,一直躲在墙后偷听。这时他跑到晴娘面前,拉了拉她的衣裙,说:“不大好吧?我听说,女孩子快要出嫁,都不好再见其他男人了,不然会被嫌弃不检点。”
周大娘捂住脸,嚎啕大哭。
这是吕绥第一次进晴娘的闺房。一进门,目之所及都是红纸。红色的囍字,红色兔子,红色的鸟、牡丹、月亮、亭台楼阁。红色泼满不大的房间,正中间桌上的嫁衣尤为鲜红。
吕绥跨过门便顿住了。晴娘看了他一眼,说:“我自己愿意的。”
吕绥也转过脸去看她。晴娘却已经收回目光,望着满屋的剪纸。
“可是你怎么知道……”
晴娘打断他说,“我不嫁,龙王生气了,一直下雨怎么办?我爹娘,我弟弟,都没办法再从这里生活下去了,所有人都会恨我们。”
“万一你嫁了,还是一直下雨怎么办?”
晴娘看着桌上的嫁衣和一对喜烛,默然片刻,笑了笑,“那就是我不够尽心。龙王有那么多夫人,想必儿子也是多情种吧。我会不高兴的。”
两人在桌前坐下。晴娘伸出手,拨弄着嫁衣的衣领。衣领内侧,一角米色一闪而过。吕绥伸手抓住衣领,往上掀。米黄渐渐展开,精细的绢面上绣着一株纤丽的兰草。他用手摸了摸,还是和在镇上刚触碰到时一样轻柔。
“谁会把手帕缝在嫁衣里啊。”他说,“你又不是嫁给我。而且针脚全露在嫁衣正面,穿在身上很难看。”
“没关系。”晴娘把衣领按下去,“我怕弄丢了。”
晴娘的手衬着嫁衣,手上的伤痕也不是那么明显了,只看得到很白。吕绥爬在嫁衣上的手指慢慢靠近她。指尖相触的一瞬,他一下子缩回了手。
冰冷,粗糙,僵硬。
晴娘的手就搁在那里,一动不动。
吕绥颤抖着,又一次伸出自己的手,盖在她瓷器一样冰凉的手背上。晴娘还是没有动。他便一点点收紧手指,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吕绥感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可晴娘的手依旧是冷的,无论怎么捂都暖不起来。
晴娘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吕绥的手,把自己搭在嫁衣上的手抽了出来。
“一直下雨,天太凉了。”晴娘说,“不过,一定会回暖的。村正出生的那一天,不也像预言一样开始下雨了吗?”
屋里的窗户半掩着,从吕绥的方向看,能看到外面天空的一角。浓云丝毫没有消减的迹象。吕绥忽然站起来,走过去关上窗,回来后拉起晴娘的手,说:“你和我走吧,龙王贪得无厌,以后还会提更多的要求。我们去镇上,或者更远一点的地方,离江河远远的。”
“那怎么行呢。”晴娘于是微笑了,仿佛吕绥说了一个很可爱的笑话。她把手抽出来,重新放回到嫁衣上。
吕绥把嫁衣从她手底下扯了出来,团成一团,扔在紧闭的窗户下。“说不定旱灾和涝灾就是龙王搞的鬼。要不搞出天灾人祸,还有人会感激他们,害怕他们,告诉自己的儿孙要世世代代侍奉他们吗?”
“那又怎么样呢。”晴娘起身捡回自己的嫁衣,“就算事实如你所说,我们就能置之不理了吗?为了护佑而祈祷,和为了赦免而祈祷有什么区别?如果不能把龙王从水里拖出来,斩成一万段,我们永远要满足他的要求。”
“如果我把龙王拖出水呢!”
晴娘歪了歪头,把嫁衣抖开,挂在床头的木架上。
“如果我把龙王抓出来,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晴娘说,“或许你会被村里人杀死。”
“你把龙王抓走了,他们祭祀时要拜谁?拜自己?每个人都在一座祠堂里,会不会人太多,太挤了?谁都不会相信谁的。”
“……就一点用处都没有?”
“或许有吧。”晴娘说,“千秋万世之后,或许还会出现你这样的人,也许越来越多。可是龙王是杀不死的。只要还有人活着,龙王就永远不会死。”
晴娘重新推开了窗。天空比刚才更暗,比今天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阴沉。晴娘站在窗前,闪电将她的面孔照亮了一瞬。她像方才听到吕绥劝她多休息时那样微笑了。那笑容无知无觉,如同一个符号,一种指引。
吕绥望着那个笑容,走到晴娘身边。他随她望向窗外。就在龙王庙的方向,一道闪电从天空劈下。闪电劈得很低,大概是劈到了庙顶,或者院墙里面的树,不多时,那边隐约传来呼喊的声音。
接着,更多的闪电从天顶劈下,更多的惊雷在四面八方炸响,连绵不绝,像是要把整个村子轰击成碎片。
晴娘在狂风中扬起脸,闪电的电光在她的面庞点亮,熄灭。每一次光芒亮起,吕绥都能看到她被雨水浸湿的眼睛。
“你想离开吗?”他又问了一遍。
晴娘依然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很愿意帮上大家。”她说,“能这样出嫁,是我的福气。”
雨水不断吹拂在晴娘脸上,顺着她的鼻尖、两腮、下巴滴滴答答掉落。
“换成世上任何一个女子,都会毫不犹豫答应的。”
雨水也溅进吕绥的眼睛。
他立刻揉了揉眼睛,远离窗边。
木架上的红嫁衣在风中簌簌抖动,没系上的衣领掀到一边,露出缝在里面的绢帕。
吕绥盯着嫁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拽下嫁衣,把绢帕撕了下来。
然后,他拿着嫁衣和绢帕回到晴娘那里,把绢帕塞给晴娘,再把嫁衣缠成一团,从窗户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