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不出的全家福

洗不出的全家福

>每年同一天,他都会去同一家照相馆拍一张全家福。

>照相馆从胶片时代走到数码时代,老板从黑发拍到白头。

>今年他照例取出三脚架,老板却轻声提醒:“先生,其实二十年来,您一直都是一个人来的。”

>他看着照片上清晰的三人合影,笑了:“你看,他们不都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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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

老陈从取景框里抬起眼,望了望窗外。刚过正午,天色却沉得像傍晚,灰蒙蒙的云压着街对面那排掉了漆的旧招牌。梧桐叶子还没冒新芽,光秃秃的枝杈斜伸着。每年都是这天,每年都是这个点儿。他缩回暗房,把那阵挟着春寒的风关在外头。

暗房里,红光昏沉,药水刺鼻的气味几乎成了浸入墙壁的底色。他刚把上一卷客人的胶卷挂好,湿漉漉的,滴着水。手在水池边沿蹭了蹭,撩开厚重的遮光布帘子,走了出来。

那人已经站在店里了,就站在那块熟悉的、淡蓝色背景布前。背景布边缘有些磨损,泛着白毛边。和过去每一年一样,他穿着一身过分板正、显然不常穿的深色西装,站得笔直,手里稳稳端着那个老旧的木质三脚架。

“陈师傅。”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遥远,“麻烦您了。”

老陈点点头,没多话。他接过那冰凉的三脚架,金属关节处有些涩,他熟练地掰开,支稳。这台禄来双反相机被他小心地安放在三脚架上,像完成一个固定的仪式。男人则走到背景布中央,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老陈的肩头,落在虚空的某一点,嘴角开始酝酿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老陈凑到取景框前。毛玻璃上映出男人的身影,清晰的,孤零零的。可他知道,在男人的“镜头”里,绝不是这样。左边该是穿着碎花裙、微微倚靠着他的妻子,右边是那个他只在最初几年真实见过的、虎头虎脑、约莫七八岁的男孩。

“位置……合适吗?”男人轻声问,语调里带着一种排练过般的确认。

老陈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合适。”他答,手指悬在快门线上,“和往年一样。”

咔嚓。快门声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脆。白光一闪。男人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毫米。

这是第二十一次。老陈记得清楚。第一次来,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店是他父亲传下来的,那时还叫“红星照相馆”,满墙挂着明星画报。男人是带着真实的妻儿来的,那时他年轻,头发浓黑,妻子温婉,孩子活泼,照相机里装的是海鸥黑白胶卷。那卷还是老陈亲手冲的。

后来,隔了一年,男人又是一个人来的。架好三脚架,摆好姿势,然后对着一左一右的空无一人,露出温和的笑容。老陈那时年轻,心直口快,第一次见这场面,差点问出口“您家人没来?”。可当他透过取景框看到男人那沉浸在某种幸福里的侧脸时,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按照要求,按下快门。

再后来,店里拆了红星招牌,换成了“新潮摄影”,后来又改回朴素的“老陈照相馆”。墙上的画报从港星变成风景,再变成如今寥寥几张他自己觉得还过得去的人像样片。器材从海鸥到理光,再到佳能尼康的数码单反。冲印从暗房的手工操作,换成了电脑和激光冲印机。只有这个男人,和他的三脚架,以及那台保养得极好、却显然早已退出实用舞台的禄来双反,雷打不动,每年出现一次。

老陈不是没好奇过。他偷偷观察过男人的表情,那笑容不像假的,眼底有光,是一种确凿的满足。他也曾在那人离开后,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导入的数码文件发愣——只有男人一个身影,背景布蓝得单调。他甚至一度怀疑过自己的眼睛,或者相机出了问题。

时间久了,他渐渐明白。他不再去看那成片里唯一的实体,只是机械地完成拍摄、收钱、道别。他知道,下一年的这一天,男人还会准时出现。

直到今年。

几天前,老陈收拾阁楼,翻出一箱父亲留下的老物件。里面有几本厚重的相册,记录着这家照相馆几十年的过往。他拂去灰尘,一页页翻看。那些黑白或彩色的照片里,是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团聚的,单人的,喜庆的,严肃的。他看到时光在服饰和背景上流淌,也看到一些反复出现的、熟悉的面容,从稚嫩到成熟,从青春到苍老。照相馆不生产记忆,却像个忠实的码头,停泊着无数人生命的某个瞬间切片。

他又想到那个男人。想到他那二十张“全家福”。想到他日渐花白的鬓角,和那套越来越显宽大的旧西装。

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是怜悯?不像。是厌烦?也不是。或许,只是一种浸淫这行当太久,见多了聚散哭笑后,生出的疲惫,以及一点点……不甘于继续充当一个沉默的、完美的幻觉制造者。

男人拍完照,像往常一样,仔细地、轻柔地拆卸三脚架,每一个动作都慢而珍重。他把收拢好的三脚架抱在怀里,走到柜台前准备付钱。

店里比刚才更暗了,老陈拧开了柜台上那盏旧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

“还是老规矩,洗一张八寸的,过两天来取?”老陈一边开票,一边用尽量平常的语气问。

“嗯,和往年一样。”男人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皮夹。

就是现在了。老陈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暗房药水和旧木柜混合的味道。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紧紧盯住男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台灯映出的光点,但更深处,是一片平静的、看不到底的潭水。

“先生,”老陈的声音有点发干,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有句话,憋在心里好些年了。”

男人拿着钞票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询问。

“您……”老陈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有点大,“您其实……这二十年来,每次都是一个人来的。”

话说出来了。像一块石头投进那潭死水。他预想着男人的反应,惊愕,慌乱,否认,或者……被戳破真相后的崩溃。

都没有。

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有几秒钟。然后,那潭平静的湖水,微微漾开了一圈极淡的、几乎是温柔的波纹。他嘴角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放下钞票,将一直小心放在脚边的三脚架倚在柜台边,然后从西装内侧的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棕色的、边缘已磨损的旧皮夹。他打开皮夹,没有翻找钞票,而是从最里层的透明夹层里,轻轻抽出一张照片。

那照片显然经常被摩挲,四角已泛白磨损,但影像依旧清晰。他把它放在柜台上,推向老陈,动作轻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暖黄的台灯光,稳稳地照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老陈低下头。

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的父母,中间是虎头虎脑、笑得不见眼睛的小男孩。背景,就是这块店里的淡蓝色背景布,只是那时颜色更新、更鲜艳。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乌黑,眼神明亮;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微微歪头靠向丈夫,笑容温婉;小男孩露着缺了一颗的门牙,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调皮地踮着脚。

是二十多年前,他父亲亲手拍下的那张。真正的全家福。

老陈的呼吸窒住了。他认得这张照片,也认得这上面的每一个人。他的目光,死死粘在照片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然后,又移到那个活泼的男孩脸上。

血液好像瞬间冲上了头顶,又猛地退去,留下冰凉的眩晕感。他扶着柜台边缘,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那笑容里的满足从何而来,明白了那每年一次的仪式为何如此庄重,明白了那空无一人的左右两侧,在男人的眼中,是何等鲜活、何等真实的存在。

男人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任由老陈消化着这巨大的、无声的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老陈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色在灯下有些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还有一丝无措的歉意。

男人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种沉浸式的、温和的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拍照时更加真切,更加浓郁。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点在那张旧照片上,依次划过妻子和孩子的面容,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老陈,声音平稳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你看,”他说,“他们不都在这里吗?”

老陈顺着他的指尖,再次看向那张旧照片,又仿佛透过照片,看到了刚才站在背景布前,那心满意足地微笑着的、孤独的男人。他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男人拿起他宝贵的旧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皮夹最里层,贴胸收好。然后他抱起他的三脚架,像来时一样,对老陈微微颔首,转身推开了照相馆的玻璃门。

门外,天色依旧阴沉,风卷起几片残叶。

老陈没有动,也没有去看那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他怔怔地立在柜台后,听着屋檐下那只旧风铃,被门带动,叮叮咚咚,清脆地响了一阵,又渐渐归于沉寂。

店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激光冲印机在里间发出低沉的嗡鸣,正在输出某张真实的、或并非如此真实的影像。空气里,满是药水、旧木头和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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