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文港的五月,总被连绵的梅雨泡得发潮。
漫天细雨像扯不尽的素纱,裹着洪家村成片的小青砖老屋,黛色的瓦檐垂着一串串雨珠,滴答、滴答,落进门前的青石板沟壑里,也落进我二十多年未曾散去的心底褶皱。我站在老屋的天井中央,指尖抚过斑驳脱落的青砖墙面,冰凉的触感穿透掌心,一瞬间,时光骤然倒流,把我拽回了九十年代那个潮湿、清贫,却藏着全家人全部温热的旧岁月。
这栋青砖房,是洪家几代人的根。没有北方院落的阔朗厚重,是典型的赣鄱乡土民居,白灰勾缝的青砖墙历经数十年风雨,早已爬满深浅不一的苔痕,墙角生着细碎的麦冬草,是母亲年复一年打理庭院留下的痕迹。屋内没有精致的陈设,土坯砌的灶台、黝黑的木质八仙桌、靠墙立着的旧木柜,每一件物件都带着岁月打磨的粗糙质感,却承载了我整个贫瘠又温热的少年时代。
我是洪云飞,生于一九八零年的寒冬,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在我懵懂记事的年月,兄长早夭的伤痛早已沉淀在父母沉默的眉眼间,家里只剩长姐云睿、二姐艳梅,和尚且年幼的我。长姐洪云睿,是整个家里的暖阳,也是往后余生,我想起洪家村老屋,便会心口灼痛的执念。
梅雨季节的老屋最是阴冷,屋内光线昏暗,哪怕是白日,也得点上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微弱,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影,照不亮偌大的屋子,却刚好能落在姐姐伏案的身影上。那时的云睿姐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温婉清秀,身上总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粗布衣衫,洗得发白,干干净净,无半分花哨。她不爱言语,性子沉静温柔,骨子里却藏着洪家人独有的坚韧,像老屋墙缝里倔强生长的草木,于清贫风雨中,默默撑起家里大半的烟火。
彼时家中清贫入骨,父辈世代务农,守着村口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撑不起一家人的温饱与生计。我年纪最小,尚且懵懂无知,二姐性情怯懦,不懂世事艰难。所有养家的细碎重担、帮扶弟妹的责任,几乎尽数压在了长姐云睿的肩上。
我总记得无数个梅雨天的黄昏,屋外雨声淅沥,风声穿过巷口的竹林,呜呜作响。姐姐结束了田间的农活,又匆匆赶回老屋,洗手、生火、做饭。潮湿的柴火最难引燃,浓烟灌满狭小的厨房,呛得她不停咳嗽,眼眶通红,泪水混着烟火尘灰沾在脸颊,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待一锅简单的青菜糙米饭煮好,她总是先盛出满满两碗,端给劳作归来的父母,再把为数不多的米饭拨给我和二姐,自己只留最底层的一点锅巴,就着清汤草草下肚。
清贫的日子磨平了年少的欢愉,却磨不散手足情深的温热。闲暇之时,姐姐不爱串门闲谈,不爱乡间女子热衷的琐碎是非,唯独偏爱坐在老屋的窗边,做一手极好的刺绣。
那是我年少记忆里,最温柔、最动人的画面。
细雨敲窗,青瓦凝烟,她端坐在老旧的木窗边,手里捏着细细的银针,彩线在指尖穿梭翻飞。素白的粗布布料上,随着银针起落,一点点绽出鲜活的景致:春日的兰草、夏日的荷莲、秋日的寒菊、冬日的疏梅,还有家乡河边常见的菖蒲、芦苇,皆是故土最寻常的风物,却被她一针一线,绣得栩栩如生、灵气盎然。
她的刺绣从不用市面上华丽繁复的图样,所有纹样,皆是她目之所及、心之所念的洪家村山河。田埂青苗、河畔垂柳、檐角飞燕、月下竹影,这些陪伴她长大的乡土景致,被她细细密密绣进布匹纹理里,也绣进了漫长清贫的岁月里。
我那时年纪尚小,总爱搬一张小小的竹凳,乖乖坐在姐姐身旁,托着腮静静看着她。看她纤细的手指翻飞,看彩线流转成画,看她眉眼温柔,眼底盛着世间最平和的温柔。
“姐,你绣这些做什么呀?”我不止一次天真地发问。
她总会停下手中的银针,低头看向我,眉眼弯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一揉我的头顶,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细雨:“云飞,日子苦,可人心不能苦。一针一线绣点美好,家里就多些暖意。等绣得多了,攒起来,将来供你读书,送你走出这山村。”
年少的我听不懂话里的沉重,只记得她的笑容很暖,掌心很软。我懵懂地以为,这样的岁月会岁岁年年,长久不变。以为老屋的灯火会一直亮着,以为姐姐会一直坐在窗边刺绣,以为家人团聚、岁岁平安,是人间最寻常的常态。
我贪恋着这份安稳的温暖,在姐姐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长大。乡间的风雨有父母遮挡,生活的苦难有姐姐扛起,我只需安心读书,肆意成长。那时的我尚且不知,命运的伏笔,早已悄悄埋在了温润的时光里。那些看似绵长安稳的烟火,那些一针一线织就的美好期许,终有一天,会被命运的狂风骤雨撕碎,只留给余生无尽的思念与憾恨。
雨还在下,打湿了老屋的窗台,也打湿了我眼底的温热。
时隔数十年,我客居北京,看过都市万丈霓虹,走过南北千里山河,住过高楼广厦,见过人间繁华。可午夜梦回,心心念念的,依旧是洪家村这栋老旧的青砖屋,是梅雨天昏黄的灯火,是窗边刺绣的姐姐,是那段清贫却满是温情的旧时光。
老屋尚在,青瓦依旧,梅雨年年如约而至。
可那个为全家缝补岁月、刺绣温柔、倾尽所有护我长大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刺绣银针仍在,旧布纹样犹存,执针之人,早已长眠故土。
风穿过空荡荡的天井,带着梅雨的微凉,拂过我的眉眼。我静静立在老屋中央,仿佛还能看见多年前那个温婉的身影,静坐窗前,银针起落,绣尽山河温柔,绣尽岁月温情,唯独没能绣出自己安稳圆满的一生。
人间最大的遗憾,大抵便是:老屋依旧,故人无归;岁月绵长,思念无期。
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疼爱,落在时光里的温柔,终究成了我一生无解的泪,一生难忘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