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告白

  我家楼下住着一对夫妻,男的姓陈,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女的姓张,性格十分开朗,与街坊邻居关系处的不错。两人看样子起码有六十多岁,没有孩子,经营着一家烤冷面的店来维持生计。说是店,其实就是一辆三轮车。夫妇二人一般会开着这个移动店铺去学校门口或集市上卖烤冷面。虽然赚的不多,但老两口省吃俭用,生活还算过得去。他们俩住在一楼,车子就停在门口,虽然出行有些不便,但邻居们见他们可怜,也没多说什么,夫妻俩生活拮据,除去日常开销还要给老陈买药,这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所以平常他们会捡一些废纸壳空瓶子等一些垃圾。邻居们知道了,每当谁家有不用的垃圾就会放在老两口的门前,他们对此也十分感激。

  有一次,家里正好有废旧的纸壳,最少有十多斤,给他们他们应该能换不少钱。于是我便拿着它下了楼。到了门前,因为纸壳很大,放在门前我担心挡路就打算直接给他们。‘嗒嗒嗒’,我对着门敲了三声。给我开门的是老陈,只见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正戴着口罩,瘦削的身上裹着一条围裙,枯树皮一般的双手拿着各两个鸡蛋,仿佛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看见了我手中的纸壳,他瞬间明白了我的来意。眼角露出笑意,双手挥舞着好像要邀请我进屋坐坐,我生怕他一个不注意手中的鸡蛋就会摔在地上。把纸壳放在门口,我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见我要走,他急得直摇头,连忙把鸡蛋放在一边,把手放在围裙上使劲擦了几下,推着我进了屋。

  小屋不大但很干净。三张沙发靠着墙,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茶杯,电视还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电视,正播着83版的西游记。旁边的小桌上摆着火腿肠,洋葱之类的东西,我明白这是正准备烤冷面的食材。沙发上的老人是老陈的妻子老张,打招呼时手里正切着火腿肠。随后她笑着说

 ‘诶呦,真是太感谢您了,有你们这些邻居真是我们的福气,佛祖保佑您。’

 ‘没事儿,邻居之间互相帮助这是应该的,您太客气了。’我连忙摆手笑着说。

 ‘老陈,去倒杯茶来。’她喊道。

  我知道推让不会有结果便默许了。很快,一杯黄澄澄的茶被端了上来,霎时,一股茶香弥漫开来,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顿时唇齿留香。言语间听出来母亲和他们关系很好,时常帮助他们,他们也知道我是母亲的儿子,心存感激故热情招待。我把茶杯放下,和老张聊了起来。她告诉我,老陈以前在化工厂上班,不知是吸入了什么粉尘还是气体,不但把嗓子弄坏了,肺子也落下了毛病,再也干不了体力活了,于是他们就以烤冷面为生,这一干就是十年。身边坐在沙发上的老陈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老张眼眶里也有眼泪在打转,气氛很尴尬,我正好瞥见一旁的花瓶,忙转移话题,问道:‘张姨,您喜欢花呀?’她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明亮了许多,点点头,脸红道:‘我就是臭美,那有什么喜欢不喜欢。这花瓶还是他三年前给我买的呢。’老陈这时也抬起头,看着那花瓶出神的笑。虽然花瓶里的花早已凋零,但通过那一尘不染的花瓶可知她还是喜欢的。突然,老陈起身对着那花瓶比划了一番,我尽力的理解他的意思,明白他原来要再给老张买一束,老张也明白他的意思,低头不语,我知道老张是嫌花太贵了,不舍得买。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不好再多说什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老陈和老张年轻时在农村生活,两人也算青梅竹马,最后老陈用一袋黄豆娶了老张,生活过得也不错。好日子过了没几年,正赶上三年大饥荒,两人唯一的儿子也在那饥荒中死了,自此之后,两人也没再做打算,这是老张一辈子的坎儿。五年后,他们逃荒来到这儿,老陈找了一份工作,安了家,过着日子。一回生,二回熟,这些都是我再去送纸壳的时候老张告诉我的。

  就这样,一天接着一天逝去,那辆三轮车依旧停在门前,也总能看到老两口相互依偎的在楼下遛弯。有几次我去给他们送纸壳,特意的向屋内张望,就想看看老陈有没有履行承诺,但那花瓶里始终都是那支凋零的花,不知怎的,我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失落中还夹杂着一些愤怒。在那些日子里我一直都在生老陈的气,直到去年秋天。

  自古逢秋悲寂寥,到了秋天,天气转冷叶子变黄。给人一种打心底的凉意,还有一些破败的悲凉。路上的垃圾落叶遍地,无人清扫。我总是担心会有什么意外,最终还是来了。

  那天晚上,我正吃着晚饭。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划破了晚上应有的宁静,楼下也变得喧闹起来。我从喧闹声中仔细辨认出有救护车的声音,顿感大事不好,一定是有人滑倒了,我随手披了几件衣服,匆匆忙忙下了楼。到楼下,救护车已经走了。不出我所料,从邻居口中了解到确实是有人摔倒了,摔得还不轻,很严重。我听了连忙问是谁,随后,邻居的话令我震惊。是老张。听他说老张去给老陈买药,回家时路上有一个小坡,坡度并不大,本是能过去的,但是地上垃圾落叶很多,一个没踩稳就摔倒了。他说着连连叹气,脸上也露出悲伤的神色。‘那陈叔呢?怎么没见陈叔?’我问道。听了我的话,邻居想了想,开口道:‘早上我就看到他开着三轮车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看着地上的那堆垃圾,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回家了。

  再见到老陈是在医院里,经过一晚上的抢救终究没能从死神手里夺回老张的生命。刚进到医院,远远地就看到走廊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定睛一看,是老陈。布满血丝的双眼显得极为疲惫,应该一夜未睡,身上穿着的黑色衬衫有些褶皱,但很干净。更引人注意的是老陈手里的花,是一朵玫瑰,在医院沉重的气氛下,那朵纯粹的红也显得黯淡了许多,不知是环境的问题还是什么,总感觉那花好像有点儿蔫。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老陈见我来了,一下就哭出来了,哭声很大很难听,哭声中有悲伤但更多的是悔恨。我知道,他见了我肯定又想起那天的承诺,可惜那人却已不在了。我没说话,害怕再给他造成伤害,毕竟这种伤害是忘不掉的。葬礼是在一个雨天,棺材旁零散的有几把黑伞,我远远地站在一角,好像在刻意的躲避着什么。老陈站在棺材前,看着好像又老了几岁。他闭着眼睛,唯一不变的就是手中的花,与他一起在风雨中凌乱。豆大的雨点不断打在花上,鲜艳的花朵被打的抬不起头来,雨珠从花上滴落,仿佛是在哭泣,可是,花泣无声,又有谁能听到他哭声中最长情的告白呢?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执手相看泪眼,一念之间,阴阳两隔,这如果不是人间最遗憾可恨的事,那便不信人间有白头了。多情自古空余恨,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这句诗大概是对此情此景最好的描述了。

  老张去世后,门口再也没出现那辆三轮车,老陈也再也没出现过,有人说他没出门,也有人说他搬走了。我有些害怕,害怕他为此寻了短见,于是只要是闲暇时,我都会在窗台前寻找他,可都没有找到。我并没有灰心,反而更加卖力的寻找,终于让我找到了。

  那是一个傍晚,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一片橘黄,楼前的街道也从喧闹慢慢趋于安静。秋风吹过,树叶纷纷落下,好像撒下祭奠亡灵的纸钱,又好像正述说着某种无言的悲伤。落叶覆盖在垃圾上,使一切都显得如此悲凉,以至于让我差点忽略了那与景融为一体的老人。

  是老陈。我差点惊呼出声。借着夕阳的余晖,尚能看清他的样貌,整个人好像颓废了很多,头上戴着的帽子半掩着鬓间的白发,黑黝黝的脸上满是风霜镌刻过的痕迹,两只枯井似的眼睛黑洞洞的,深邃无比。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和我以前见他不一样,但那破烂的衣服上的纽扣还一丝不苟的系着。腿上的牛仔裤沾满了泥土,鞋子也很脏。谁也不知道这几天他去哪了,与他相伴的只有身旁的扫把,老陈拿着扫把像极了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他们相互依靠着,任凭落日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

  天渐渐黑了,遥远处出现了几颗残星,老陈拿着扫把,披着最后一丝黄昏缓缓走到街道上,随着‘唰唰’的声音响起,一堆树叶被扫到角落。我一下子被老陈的行为震惊了。我明白老陈的意思,他这是要扫出一条干净的路,一条他深爱的人回家的路。我对老陈的气愤早已随着扫把声烟消云散了。这条路上的路灯坏了很久,让这本就漆黑的道路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黑暗,老陈打开手电筒,漫无边际的黑暗顿时就被烫出一个洞。不知老陈把手电筒别在哪里,随即‘唰唰’声再次响起。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我不知老陈和老张有多恩爱,但我知道老陈和老张肯定比我想象的还要恩爱。可能老陈一辈子都没有说过什么长命无绝衰的誓言,也没做过什么感人的事,但是真情实感往往就流露在日常的琐事之中,不用甜言蜜语,也不用鲜花戒指,两个人最重要的就是对彼此的爱,这爱,就足以胜过一切。

  想着,不觉天已大黑,老陈依旧在街上不知疲倦的扫着,‘唰唰’的声音揉碎了黑夜的寂静,一堆堆的落叶垃圾筑起一座座思念的坟墓,我看着老陈向街的那一头走去,清扫这条街道是对老陈最好的慰藉,也是老陈对老张无声的告白。

  晚风在耳边轻轻呢喃,树上残留的树叶扰乱了月影婆娑,远处的光还在不断闪烁。皎洁的月光柔和的洒在他的身上,顺着他铺满了整条回家的路。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一葬花吟


                                                                                                                                      安宁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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