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暖融融地裹着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微凉的瓷面,杯里是刚泡的茉莉花茶,淡淡的香气飘在鼻尖,是我喝了一辈子的味道。嘴里念叨着年纪,自己都忍不住抿嘴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软软的,都是岁月磨出来的温柔。
我现在八十岁了,不,不对,是八十六岁了。
这把年纪,每每说出口,心里都觉着恍惚,像踩着软软的云朵,不敢相信自己竟平平安安活到了这般岁数。年轻那会儿,我是半点儿没敢想,能健健康康走到八十六岁,守着这间老屋子,陪着老伴,看着儿孙绕膝,安安稳稳享这天伦之乐。人这一辈子,走着走着,那些年少时的忐忑、中年时的担忧,全都被时光揉碎了,融进了一朝一夕的平安里,酿成了晚年最踏实的甜。
记忆总爱往回倒,一不留神,就跌回了三十九岁那年,连当时的心思,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时候我还在纺织厂上班,穿着藏青色的工装,每天踩着点换班,机器嗡嗡的声响,伴着我一天又一天的日子。生活规规矩矩,柴米油盐,照顾老人孩子,琐碎却踏实,可心里头,悄悄藏了个念想——等五一放假,或是休个年假,让老公开着家里那辆半旧的小汽车,咱们一家人去趟远门,自驾游,好好看看外面的光景。
不是想去什么人挤人的景点,就想往远了走,去看看青山绿水,去吹吹郊外的风,尝尝别处的家常饭,摆脱一回厂里的忙碌、家里的操劳,好好松快松快。那是我头一回,生出这样向往远方的心思,心里既盼着,又揪着慌,那股子惧怕,实实在在压在心头。
怕什么呢?如今想来,只觉得那时的自己心思重,可在当年,那顾虑是半点儿不假。
总怕路上出意外,怕车子半路坏在荒郊,怕遇上刮风下雨回不了家,更怕自己有个闪失,家里的老人谁来照顾,年幼的孩子谁来疼,老公一个人撑着家,该有多难。三十九岁的女人,正是家里的顶梁柱,上要孝敬老的,下要拉扯小的,肩上扛着一大家子的安稳,半点不敢冒风险,半点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多少次跟老伴念叨这个想法,话到嘴边,又被心里的怕堵了回去。翻着家里的旧地图,指尖划过那些陌生的地名,心里把路线想了一遍又一遍,可终究,那趟心心念念的远门,终究是没成行了,成了心里一个轻轻的、没说出口的遗憾。
后来啊,日子就这么推着人走。忙着厂里的工作,忙着给孩子缝补衣裳、做一日三餐,忙着照顾生病的婆婆,生活里全是细碎的操劳,那个自驾游的念想,慢慢就埋在了心底,很少再提起。那时候总觉得,人生无常,身边总有老人匆匆离去,总有邻里遇上突发的难处,我只盼着一家人平平安安,从不敢奢求活太久,更没想过,自己能活到八十六岁。
可时光偏偏就这样温柔,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儿女们一天天长大,考上学,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日子。女儿常带着外孙回来看我,儿子也总惦记着给我买爱吃的点心,我和老伴也退了休,不用再赶点上班,日子慢慢慢下来,慢到能细细晒晒太阳,慢慢打理阳台的花花草草。
没有大风大浪,没有坎坷波折,偶尔有个头疼脑热,歇上几天就好了,就这么一日三餐,四季相伴,平平安安,一晃,就到了八十六岁。
如今的我,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走路慢了,耳朵也有些背,儿孙们跟我说话,总要凑近了轻声说。可我眼睛还清亮,能看清重孙画的小画,能尝出老伴做的饭菜味道,能摸着家里用了几十年的旧家具,心里满是安稳。
手边的小桌上,放着女儿织的毛线毯,重孙送的纸折小花,老伴端来一盘温软的蒸红薯,放在我手里,热气暖着掌心,还是年轻时他总给我做的味道。我握着红薯,望着窗外的夕阳,又想起三十九岁那年,那个怕这怕那、不敢远行的自己。
那时候满心都是对未知的恐惧,怕意外,怕离别,怕打破家里的安稳,可没想到,这一生,竟走得这么平顺,这么安稳。
那趟没去成的自驾游,终究成了心底温柔的小遗憾,可回头望望,我这一辈子,何尝不是一场最圆满的远行?
没有精心规划的路线,没有波澜壮阔的风景,有的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朝朝暮暮的平安,看着儿女成家,孙辈长大,重孙咿呀学语,守着身边人,过着平淡日子,这比任何一场远方的旅行,都要珍贵。
老伴挨着我坐下,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手也布满皱纹,却依旧温暖。我靠在他肩头,看着落日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楼下传来孩童的嬉笑,风拂过阳台的花草,轻轻柔柔的。
原来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从不是奔赴远方,而是一路平安,岁岁相伴。我活了八十六岁,比年少时预想的,多了太多幸福的时光,这一生,没有大出息,只是守着家人,安安稳稳走过岁岁年年,就够了,真的够了。
年轻时的那些惧怕,早被岁月磨成了感恩,感恩这平淡又安稳的一生,感恩这场一路平安的人生旅途,感恩我能活到这般年纪,看尽人间烟火,守着阖家团圆,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