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磨石琢玉

张玉恭站在夫子庙的朱雀桥上,凭栏眺望。

内秦淮河在脚下静静流淌,水面映着两岸层层叠叠的河房,朱栏雕窗,画舫游船,丝竹与浅唱声隐约可闻。南岸便是古乌衣巷,王谢故居的遗迹早已湮没在秦淮旧院的欢场里,只余一个地名供人凭吊。

张玉恭望着眼前这片繁华,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怅然的笑意。他穿了一身长袍,外罩马褂,头上戴着黑缎六合帽,脑后垂着一根细细的辫子。这身装扮走在夫子庙的街市上,与往来行人一般无二。

张玉恭转过身,望向身后的大成殿。殿宇巍峨,重檐歇山,琉璃瓦当,阔九间,深五间,孔夫子的塑像肃立其中,隔着棂星门,也在向南而望。

他轻轻叹了口气,正欲转身离去,眼角瞥见一处河房二楼的窗户忽然推开。一个身穿赤霞红短衫的年轻女子探出半截身子,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她眯着眼,环顾着眼前的秦淮风光,嘴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那女子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朱雀桥,与张玉恭的眼神撞在一起。

张玉恭脸上一红,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文人雅士、帝王将相都喜欢来秦淮欢场。他不敢再看,立刻低下头,转过身,脚步飞快地挤入人群中,朝着贡院走去。

三年一度的秋闱刚刚结束,生员们三三两两从贡院中走出。张玉恭的目光落在一个神色得意、昂首阔步的生员身上。那人面带红光,嘴角含笑,显然自觉答题宜当,前程已在掌中。

张玉恭心中一动,想与其人比试一番,便上前含笑施礼道:“年兄,敢问今年秋闱,时务策论题目为何?”

那书生瞥了他一眼,说:“你不是生员?罢了,大比已毕,告诉你也无妨。”他清了清嗓子,像是背书一般摇头晃脑念道:

“题目是:圣朝以仁德治天下,宇内罔不臣妾。而李定国等辈负固称兵,逆天抗命,其故何欤?将欲弭之,策将安出?”

张玉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刚要发作,看到四周警戒站岗的清兵,只得强压怒火,拂袖而去。

那生员却不依不饶,上前拽住张玉恭,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答卷:“年兄莫走,你听我说,生员以为,李定国等辈,乃前明余孽,不识天命,负隅顽抗。圣朝以仁德怀柔天下,而彼辈冥顽不化,实乃自绝于天。剿灭之法,当以大军压境为先,辅以招抚之策,分化其党羽……”

张玉恭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抓住那生员的衣襟,暴喝一声:“住口!”

那生员被吓了一惊,嘴里却还在絮絮叨叨,张玉恭抬手就要打。

四周的生员纷纷驻足,惊愕地望过来。贡院前的清兵也被惊动,几个顶盔贯甲的兵丁握紧刀枪,朝这边围拢过来。

张玉恭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清兵,忽然笑了。

他松开那书生的衣襟,抬手摘下头上的六合帽,连同那根假辫子一起用力扔在地上,露出头上的发髻。又扯下马褂与长袍,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程子衣,腰间长剑赫然在目。

“有反贼!”清兵们脸色大变,厉声呼喝,纷纷拔出腰刀,朝张玉恭扑来。

张玉恭丝毫不惧,剑光横扫而出。冲在最前的两名清兵惨叫一声,捂着咽喉倒地。

更多的清兵涌了上来。张玉恭身形灵动,在人群中穿梭腾挪,剑光所过之处,必有清兵惨呼倒下。贡院前的街市顿时乱成一锅粥,生员们四散奔逃。

“砰——”

一声火铳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张玉恭只觉得右腿一麻,随即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他低头一看,大腿外侧被铅弹撕开一道血肉模糊的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裤管。

他咬紧牙关,强忍剧痛,又是一剑刺穿一名扑上来的清兵,但更多的清兵还在涌来。张玉恭的腿伤越来越重,他的剑势已不如先前凌厉,格挡也渐渐力不从心,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

终于,他跌倒在地,想用剑撑着站起,却无能为力。四周的清兵将他团团围住,刀枪如林,却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张玉恭抬起头,环顾着那些畏畏缩缩的清兵,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来!拿爷爷的脑袋给你换个总兵!”

清兵们面面相觑,握着刀枪的手微微发抖,竟无一人敢应声。

张玉恭笑得更加肆意,笑声在贡院的飞檐斗拱间来回碰撞。那些四散奔逃的生员们躲在店铺门板或牌坊柱子后面,一个个面色惨白,瞪大了眼睛,望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仍在狂笑的白衣人,久久出神。

大成殿里,孔夫子的塑像依旧肃立,那目光静默如初,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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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好今后该怎么办了吗?”

石屋中,周涟涟望着吴绾,轻声问道。

吴绾沉吟片刻,缓缓道:“现在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相信陆师爷,不逃跑,不突围,坚持活到最后,等待国姓爷大军。二是去寻找小晏所说的那个山洞。”

他思索片刻,又接着说道:“可这两条路都是凶险异常,前途未卜,难说哪个更稳妥些。”

周涟涟点了点头,又道:“也许……还有第三条路。”

“是什么?”

“那个张玉恭,看起来才能非凡。他既然能从清军那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出冲天雷,说不定……能帮我们逃出去。”

吴绾沉默片刻,微微摇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逃出去了,那陆师爷的计划就落了空,先前的那么多人,都白死了。”

“那你的意思,就算能逃出去,也还是想相信陆师爷的话?照他的计划行事?”

吴绾不语,似乎在反复权衡。

周涟涟见他这样,也不再追问,转而问道:“那个张玉恭,武艺有什么特别之处,为什么上次让你那么狼狈?”

吴绾听她问起这个,似乎来了兴致。他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跟周涟涟比划着说道:“常人的行动,就好比这根树枝,是连续的。不管再快,总归是可以预测的。而张玉恭——”

他把树枝掰成几段,扔在地上。

“张玉恭的身形动作,是断的。他两个动作之间没有连贯,就像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所以就难以预测。”

周涟涟盯着地上的树枝看了一会,抬头说道:“你把他说得跟闹鬼一样,哪有这么玄乎?他既然是个人,这身法肯定是技艺,不是妖术。”

吴绾听了她的话,盯着树枝陷入沉思。

周涟涟语气柔和地继续说道:“你不用担心,上次他是突然偷袭,才让你那么狼狈。你能战胜彭翼,就足以说明你的武艺。你要信你自己,不比他差。”

吴绾看了她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片刻后,他又想起什么,声音放低了些:“那……刘幺儿……”

周涟涟听了,脸上的神情微微一黯,叹息一声,默然不语。

许久,周涟涟抬起头,望着吴绾,目光里有一种少见的脆弱:“幺儿失踪这几天,我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心中困苦万分。你找了定王那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吴绾沉默了一会儿。

“权当自己是个死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就能熬过来了。”

“可你现在不是死人了,你活过来了。”

吴绾露出一丝笑意:“是啊,我活过来了。反而……心里好受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周涟涟刚想说些什么,忽然一个黑乎乎的铁球从石屋门口滚了进来,骨碌碌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两人脚边。

吴绾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拽上周涟涟,从地上弹起,飞身冲到屋外。

两人跑出数十步,躲在树后往回张望,却始终没听见爆炸声。

张玉恭的大笑声随即传来:“哈哈哈哈,慌什么?没装火线,炸不了的!”

周涟涟看清是他,胸中那股火气登时窜了上来。她指着张玉恭,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我看你是泔水进了头脑,炉灰迷了心窍,失心疯丧门瘟,纯是一个甩大料!”

张玉恭的笑声被拦头打断,愣了愣,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与不悦:“你这小女子,讲话怎如此粗俗?”

“你这大男人,做事怎如此儿戏?”

张玉恭被她噎了一下,讪讪地道:“小玩乐而已,这么认真干嘛?”

周涟涟眉头一横:“你看我像是喜欢跟你玩的样子?”

张玉恭瞥了她一眼,说:“我且不与你计较。”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吴绾身上,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郑重的神情。

“吴侍卫,昨日之约,该兑现了。”

他右手一探,腰间双手剑已然出鞘,剑身流出一道冷冽的银芒。

周涟涟脸上的怒色瞬间被担忧取代,她转头望向吴绾,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吴绾低声道:“没事,我自有主张。”

他缓步走上前,右手按在刀柄上,与张玉恭相距数丈,相对而立。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张玉恭嘴角一扬,摆出阴阳手握住长剑,身形微微下沉,蓄势待发。吴绾则沉腰扎马,绣春刀尚未出鞘,目光却已锁定了对方的所有举动。

张玉恭忽然毫无征兆地飘然而起,他的身法轻灵缥缈,脚下无声,仿佛踏在云端,剑尖吞吐不定,虚实难辨。每一次突刺都像是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令人防不胜防。

吴绾先前已见识过张玉恭这诡异剑法,心中丝毫不乱。绣春刀锋芒出鞘,刀光如朝阳映雪。他并不急于进攻,而是稳守固步,刀随身转,格挡、闪避、反击,每一招都恰到好处。

张玉恭数次飘到吴绾侧后方,长剑疾刺,企图从死角突破。吴绾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一转,绣春刀横架,精准地格开剑锋,随即反手一刀削去,逼得张玉恭不得不收剑后退。

而吴绾数次想近身劈砍,试图拉近距离发挥绣春刀的优势,却又被张玉恭那柄四尺长剑牢牢控住。每次他刚要欺身而上,张玉恭便长剑横扫,剑锋划出半圆冷光,将他逼退回去。两人的距离始终被控制在长剑范围内,吴绾始终无法近身,张玉恭也无法突破吴绾的防守。

两人你来我往,刀剑交鸣之声在山林间回荡。三十余合过去,胜负难分,谁也无法占到明显的上风。

又一次刀剑相交之际,张玉恭左手忽然探入怀中,掏出一把佛郎机簧轮短铳。那物长一尺有余,乌铁铳管,胡桃木握把上嵌着银丝藤纹。铳身侧面有枚巴掌大的钢轮,边缘密布细齿,轮心连着盘曲的簧片,黑洞洞的铳口直直对准了吴绾的面门。

吴绾完全愣住了。

张玉恭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是我赢了。”

话音未落,周涟涟大步上前,眼中冒火,手指几乎戳到张玉恭鼻尖上,高声骂道:

“你赢了?我看你是没牙老太啃西瓜——无耻下流!说好了比试武艺,你突然掏出来这烧火棍算什么本事?你喜欢烧火棍你怎么不去挖煤呢?煤都没你心黑!”

张玉恭被她骂得愣住了,举着机铳的手僵在半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支支吾吾地辩解:“这……这不是烧火棍,这叫觌面笑,是佛郎机那边传过来的新式火器……”

“佛郎机?”周涟涟指了指张玉恭头上的红色方巾,“我看你是红头鸡!孔夫子没教你言而有信?孟夫子没教你人无信不立?李晋王没教你与人比武要光明正大?”

张玉恭闻言脸色骤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意:“你骂我就骂我,你不要提李晋王!”

周涟涟见他情绪突变,知道骂对了,于是接着猛攻:“我就提李晋王怎么了!李晋王知道你用这种卑鄙手段,你说李晋王会掌你的嘴还是打你的屁股?还是把你的嘴缝在屁股上?”

张玉恭被她这一连串放炮轰得彻底没了脾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终归是泄了气,肩膀一垮,无奈地摆了摆手。

“好好,三日后,咱们在灵谷寺再比一次。到时我保证光明正大地赢了你。如果我赢了,你们就跟我一起为李晋王效力。如果我输了,我就帮你们逃出去。”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

周涟涟冲着他的背影喊:“你不要跑啊!来来来,我跟你再谈谈李晋王!”

张玉恭听到“李晋王”三个字,脚步更加迅速,最后竟一溜烟跑了起来,白色衣袍在密林中闪了几闪,便消失不见了。

吴绾站在原地,眼神有些恍惚,像是被震住。

周涟涟转过身,见他这副样子,问道:“怎么了?傻了?”

吴绾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道:“你以后……可不要这样骂我。”

周涟涟白了他一眼:“你好好的,我要骂你干嘛?”

“怎样算‘好好的’?”

周涟涟忍不住笑了出来:“就保持你这口木呆的样子就行。”

吴绾也笑了,摇了摇头,没有再接话。

二人刚欲回到石屋里,只听一声牛角号声响起,清军又开始缩圈了。那道铁灰色的锁链在晨光中无声收紧,朝吴绾与周涟涟栖身的石屋压来,二人只得带上粮水与兵刃,在山林间踉跄穿行。

穿过一片茂密的苦槠林时,前方忽然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夹杂着嘶哑的怒吼与濒死的惨嚎。吴绾按住刀柄,拨开枝叶望去,只见一小队清军步卒正在追杀几名缩圈时躲闪不及的囚犯。那些囚犯早已形销骨立,手中的兵刃残破不堪,在清军有组织的围杀下就像被猎犬撕咬的野兔,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一人还活着。

那是一个老者,头发花白,衣衫破烂,踉跄着往后退,三名清军步卒正朝他围拢过去。

吴绾看着那个老者,眼前忽然闪过另一幕:多年前在西市,死在自己刀下的那个老者。

吴绾拔出绣春刀,侧过脸对周涟涟低声道:“你带老者先走,我拖住他们。”

周涟涟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吴绾从树后掠出,绣春刀直取那持盾清兵的后颈。刀锋掠过,血雾喷溅。那持盾的清兵尚未反应过来,便已扑倒在地。

挺枪的清兵大惊,枪尖急转,朝吴绾当胸刺来。吴绾侧身让过枪尖,左手攥住枪杆发力一拽,那人被带得向前踉跄,吴绾的刀已从他肋下贯入。

第三人转身欲逃,吴绾拔出刀,一步追上,刀锋劈下,那人惨叫着倒地。从树后掠出到三人毙命,不过几个呼吸。

但这里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不远处其他清军,呼喝声、脚步声从四面聚拢过来。吴绾回头望去,周涟涟已架着那老者退入了苦槠林深处。他不再恋战,转身朝相反方向奔出一段,引开追兵的注意,随即借着密林与山石的遮掩绕了一个大圈,将那些嘈杂的追喊声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周涟涟和那个老者。老者靠着一棵老松半躺半坐,胸口的衣襟已被鲜血浸透,原来在他们赶到之前,他便已受了致命伤。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喉间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吴绾蹲下身,想替他查看伤口,老者却忽然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奋力攥住了吴绾的衣袖。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着,喉咙里涌出一股暗红的血沫,将花白的胡须染得透湿。

“我是……张苍水先生部下……”老者声音断断续续,细弱难辨,“来南京刺探消息……不慎被捉……流落至此……”

周涟涟想让老者别说话,省些力气,那老者却固执地抓住吴绾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说道:“我死不足惜……但这山中……还有另外一个张苍水的细作,他已经叛变,打算拿着他打探到的消息献给清军……来换他一条命,你们一定要找到他……否则……”

话没说完,他的手骤然松开,从吴绾的衣袖上滑落,重重跌在浸透了鲜血的泥土上。

吴绾伸出手,轻轻阖上老者的眼帘,指腹触到那冰凉松弛的眼皮时,微微颤了颤。

周涟涟蹙眉道:“这老丈所说的那人,不知道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吴绾思索片刻,说道:“莫非……那人知道了陆师爷的谋划?”

周涟涟点头,“恐怕只有这种大事才能换他一条命。”

“若果真如此,我们一定要阻止那人泄露军情。”

“只是我们不知道那人的姓名,也不知道长相,茫茫钟山,如何寻找?眼下少说也有几十个囚犯尚存,如何确定谁才是叛徒?”

两人都觉得挠头,商议了一会,一时想不出法子怎么寻找那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夜晚降临,两人找了处背风的洼地暂且休息。周涟涟就着凉水啃粗饼,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咱们的粮水还够多少天?”

吴绾翻了翻包袱,“估计还够五天,够我们撑到最后了。”

周涟涟看了看手中的饼,忽然问道:“口木,你吃过刀鱼吗?”

吴绾想了想,说:“你说的是带鱼?”

“刀鱼,不是带鱼。”

“我们北方带鱼就叫刀鱼。”

周涟涟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长江江鲜,刀鱼。每年春来,江鲜里刀鱼是一定要吃的,最是肥美鲜嫩。”

“真这么好吃?”

“那当然,当年太祖皇帝就爱吃这刀鱼,但这刀鱼离水即死,后来迁都去了北京,以后的皇帝就再也吃不到新鲜的刀鱼了。你呀,要是能吃上一口新鲜的刀鱼,那比皇帝还享受了。”

吴绾听了,沉吟片刻,说:“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吃刀鱼,好不好?”

周涟涟被他的话说得一愣,露出短暂的笑容,随即又沉默不语。

两人出神地望着篝火,不再说话。

吴绾刚想给火加点柴,忽然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张玉恭来了。”

周涟涟诧异地抬头望去,果然张玉恭出现在不远处的树林里。

周涟涟一见是他,站起身来瞪眼竖眉道:“红头鸡,你又跑来干嘛?”

张玉恭面露尴尬之色,抬手摘下头上的红色方巾,讪讪道:“不要胡乱给人起诨名。”

吴绾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玉恭看了一眼吴绾,有些无奈地说:“我此来只是和二位谈谈心,不是打打杀杀。”

周涟涟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张玉恭觑着周涟涟的脸色,小心翼翼从身后拿出一尾绯鲤,递到她眼前。

周涟涟看了,脸色还是不改,“我不爱吃鱼。”

吴绾接话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喜欢吃鱼……”

周涟涟回过头,瞪了吴绾一眼,吴绾偷笑一下,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

张玉恭似乎早有准备,又从身后拿出一个篓子,里面装着十几只河虾。周涟涟见了,面色有所松动,转身坐下不再拦他。

吴绾接过鱼虾,笑着请张玉恭坐下,两人一起料理鱼虾,放在篝火上烤。不多时便香味四溢,吴绾拿了一只烤好的虾递给周涟涟,她咬了一口,脸上露出笑意。

张玉恭见周涟涟笑了,刚想对她说些什么,周涟涟却扭过头去不理他。张玉恭讪讪作罢,清了清嗓子,对吴绾说道:“吴兄,你这人忠直可靠,武艺也高强,值得交往。”说着他瞥了周涟涟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不过……你能不能管管你这同伴?实在是……”

吴绾笑道:“你胆子不小,敢当着她的面嚼蛆。”

周涟涟眉头一横,朝张玉恭瞪了过去。张玉恭被她这一瞪,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慌忙解释道:“我不是说周小姐不好,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说话,别老这么唇枪舌剑的,让人心悸。”

周涟涟冷笑一声:“是谁先不好好说话的?昨日在流徽榭,你看看你那副嘴脸,现在知道要守礼了?”

张玉恭嘟囔道:“昨日我有心想试探你们,确实言语不逊了,可你自己也脾气坏得很……”

周涟涟冷笑道:“我有千面,为什么独独对你显出这一面?你要反省你自己。”

张玉恭被她这话噎得反而笑了出来,拱手道:“君子不念旧恶,看在我两次帮你们的份上,就算了吧。”

周涟涟听了,面色稍缓,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吴绾见气氛缓和下来,便开口问道:“你深夜至此,必是有事,不妨直说。”

张玉恭闻言,脸上戏谑之色渐渐褪去,换上了郑重的神情。他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开口道:“二位,可知李晋王其人?”

吴绾点头道:“自然知道。李晋王两蹶名王,天下震动,世人皆知。”

张玉恭眼中亮起一簇火光,语气也变得昂然:“李晋王忠义仁勇,一木撑天,是古今罕有的大英雄、真汉子。我此来南京,正是受义父之命,联络国姓爷朱成功。两家共同起兵,国姓爷攻南京,李晋王攻湖广。事成之后,长江尽为我有,收复半壁江山,复明大业必成!”

周涟涟听完,目光微凝,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流落到这钟山里?”

张玉恭叹了口气,将前事细细讲来。如何在夫子庙与生员争执而暴露身份,如何与清兵交战,又是如何被火铳击伤。其后他因失血过多而晕厥,所以被俘,关入死牢,后来被一起投入钟山杀场。

吴绾听完,忍不住问道:“你面对清兵重围时,尚且能临危不惧、狂放大笑,怎么就这么怕她呢?”

张玉恭看了周涟涟一眼,低声道:“清兵杀人,她诛心,专往人心坎上戳。”

吴绾听了,笑道:“我以前也被她戳过几次,但是戳过之后……却感觉更舒服了。”

张玉恭难以置信地看着吴绾,又看了看周涟涟,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俩还真是……天仙绝配。”

周涟涟脸上顿时飞起两团红云:“你说什么呢!”

张玉恭故作正色道:“我是真心给二位贺喜。以后要是都能活着逃出去,二位大婚之日,我必定送上一份大礼。”

周涟涟又羞又愤,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转向吴绾,指着张玉恭,咬牙切齿道:“你不撕他的嘴?我要你有什么用?”

吴绾强忍笑意,对张玉恭道:“她拿李晋王戳你,你拿我戳她,你俩扯平了。别再斗嘴了,说正事吧。我们刚好有要紧事想请教你,我们遇到一个张苍水先生的部下,他临死前告诉我们,山中有个叛徒,他刺探到了重要消息,想把消息卖给清军,以此换取自己活命。我们猜测,这个消息关乎国姓爷的大计,一定要阻止他泄密,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人的姓名和长相,茫茫钟山,这么多囚犯,该怎么去找这人?”

张玉恭听了,收起了戏谑之色,沉思片刻,笑道:“你们想着找他,却没想过,那人必定也在找别人。”

周涟涟听了,眼神一亮,似乎心有所触。

张玉恭接着说:“这人如果跟清军已接洽上,必然已不在山中了,我们谁都无能为力。但这人若还在山中,必定是因为他的消息还不完整,他想探明所有消息后再与清军接洽,加大自己的筹码,才能换得一命。我可以放出消息,说山中还有别的囚犯,手上也有消息,希望交换探报,约在明日正午流徽榭会面,这样岂不是瓮中捉鳖?”

周涟涟听了,笑道:“你这红头鸡,倒有些用处,看来你在这山中没白玩。”

张玉恭笑道:“我之所以一直待在这山中,其实并不是此前戏言的还没玩够,我是在替李晋王物色可用之才。你二人皆有非常之能,何不与我一同为李晋王效力?如此一来,便可免了灵谷寺之约,省得你我两败俱伤。我们一道逃出钟山,共图大业,岂不更好?”

周涟涟听完,目光锐利地盯着张玉恭,说道:“白天我骂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活着,就是为了李晋王。”

张玉恭一怔,抬眼望向周涟涟。

周涟涟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李晋王变了,你也跟着变吗?”

张玉恭闻言猛然站起,脸色骤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李晋王忠义千秋,他绝不可能有异志,你不要侮辱李晋王!”

周涟涟却毫不动容,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柔和:“我不是侮辱李晋王,李晋王的忠义,天下谁人不知?我只是假设,如果这样,你该怎么办?”

张玉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周涟涟继续问道:“或者,换一个问题:李晋王将来若是就义殒命了,你该怎么办?”

张玉恭脸上的怒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出现过的茫然。

他肃立许久,最终朝二人匆匆一拱手,说了声“告辞”,便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石屋。

吴绾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轻声说道:“这张玉恭,倒有几分像从前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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