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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主题写作之【压舱石】

春节林茂回来时,就非让他爹林青和他一起到他工作的城市郑州一起生活,可却被他爹一口拒绝了,他爹说他离不开家乡,更离不开世世代代耕种的土地。

初六,林茂就带着老婆和儿子走了,走时一再嘱咐他爹,地能种就种,不能种就养草或者让别人种。林青听了他儿子的话,气得骂道:“好个败家子,如今地就只剩下东河和红鹰公司种韭菜紧挨着的那一块了,如果连一块都没有了,爹的命就没了。”本来林青是想再送儿子一段路的,听了此话,他直接扭头回去了。

回去时,他不走在宽敞的水泥路上,却故意走在了窄窄的和责任田相连的小路上,小路上的小草大多还没发芽,不过偶尔也会有一两株耐冻的小草青丝丝的格外显眼。年前刚下过一场小雨夹雪,路还没完全干,所以林青走走就要把脚抬高一次,然后猛甩一下,甩完了还哈哈笑几声,看样子他并不因此而感到不高兴。

走到长势好的麦田时,他会不由得俯下身去摸摸,从麦根摸到麦稍,又从麦稍摸到各个麦叶。他很专注,就像抚摸自己的孩子一般,摸完了嘴里还发出啧啧声。走到长势差的麦田时,他也会低下头蹲下去,轻轻拔一小棵,把小麦悬在空中对着阳光看看,根上明显被虫子吃过。哎!气候变得越来越暖,温度是越来越高,连虫子都没冻死,这样继续下去,以后庄嫁还怎么种。

当他走到自家那块麦田时,他失望地摇摇头走了。由于去年收玉米时,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不但把玉米下坏了,而且麦子还种到了十月一,这是几十年来种得最晚的一次,许多地块的麦子还没铺满地,露出一垄垄黄土,让人看了觉得特别扎眼。林青同时又安慰着自己,俗语说:“麦没二旺,冬旺春不旺。”现在还看不出来好坏,到收时才有结果。不过,他心里还隐隐感到一种不安,总感觉着今年有什么大事发生。这年还没过完,温度却从前几天的一两度猛飙到了二十五度,他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难道要出事了?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正走着,却听到有人叫:“老哥。”他一惊,原来是他们一组的组长——郭根,郭根五十出头,上身穿一件干净的黑色羽绒服,下配一条黑色的牛仔裤,腿窄窄的,穿的皮鞋虽然是旧的却也刚上过油。他见林青脚上满是泥,带着几分嘲笑地语气问:“老哥哥,这大过年的,满脚的泥这又是干啥了?”林青见是郭根,不情愿地答道:“送娃了。”郭根还想说什么,可发现林青早走远了。

林青有个小女儿叫林红,个子一米六八,脸白里透红,一说话两眼忽闪忽闪,又在城里上过学,早些年和郭根的儿子说过,两个人年龄相仿,又都有文化,可般配了,最后硬是没成。没有结成亲家,郭根总觉得是林青捣的鬼。后来,林红找了个城里人嫁了,婆家还把林红安排在了自然资源局。而郭根的儿子却找了个前村马大娘的女儿,马大娘是个半仙,懂点妖术,整天这村那村,不做家务,不干农活,即使她丈夫早没了,照样也能混个肚圆。她女儿遗传了她娘的优点,嘴快腿快,也不爱做家务,就爱干仗,常常把丈夫收拾得老老实实,还隔三差五和婆婆公公干一场,郭根心里叫苦,可他也实在没有办法。他当然会想起林红,如果当初娶了林红,肯定会大所不同,林红是他看着长大的,温柔又懂事,哎!都是林青那该死的老东西。

回到家里,林青就立刻把锄头、粪耙子、镰刀……全从屋里拿了出来,虽然许多农具一年都用不了几次,可林青每隔一段时间却都把它们从屋子里拿出来,吹吹风,晒晒太阳,有灰的把灰尘除去,生锈的拿到磨刀石上磨磨。在别人眼里可能觉得是他自找麻烦,可林青并不那样认为,他认为是一种乐趣,一种精神的寄托。

他擦着磨着就会想起很多往事,像不连贯的黑白电影,一会儿胶卷断了,一会儿又接上,那把锄头大概有六七十年了吧!是他父亲在世时买的,那时他才十四五岁,第一次学锄地就是用的拿把锄,当时还锄掉了许多玉米苗,父亲气得脸都紫了……那把镰刀是他和母亲在四月初八老日子会上买的,当时还少找了两块钱,都怨他,都是他当时急着吃芝麻糖,牵着母亲的衣角哼哼唧唧,以致于母亲当时没有发现,后来回到家一数钱才发现少了,再返回去找卖镰的说时,卖镰的死活不认,自然吃了个哑巴亏。想着想着,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好像死了的双亲都活了,就站在他面前,时而年轻,时而衰老 ,轻飘飘来了,挥挥手又走了,感觉是一场梦,却又那么真实。

第二天,林青刚吃过饭,正准备去麦田里瞅瞅,顺手把地锄一锄,这样就不用打灭草剂了,他用不惯那洋玩艺,年年如此。突然,村广播室却传来支部书记——郭阳的声音:“各位村民请注意,吃过饭都到村广场上来集合。”林青有些奇怪,刚过完年,有啥紧急事?不过他还是放下锄头去了。

刚出门,就碰见了林健,林健是他的堂弟。林健的老婆和郭根的老婆是表姊妹。平时,他们两家来往频繁,有过不去的坎时也互相帮衬一下,谁家有好吃的也相互送一兜。以前因为林红的事,林青总觉得他这个堂弟和弟媳和自己有些疏远。不过,那都过去很多年了,他堂弟和弟媳应该早把这事给忘了。

林青和林健并肩走着,林青不由得问道:“弟,这开会是干什么的呀?”“听说是要收东地和红鹰公司相挨的那一搭地。”“啊呀!要收地。”“怎么偏偏要收那一搭地?”“哥,你糊涂了,那一片地不但地势高土质好,而且红鹰种着还方便。”林青听了不再说话,他也预料到了总会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还想再种几年,等他死了,地给谁也并不重要,况且儿子在城里,更不愿和土地打交道。

他心事重重地来到广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他摸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了一盒烟抽了一支点着吸起来,刚吸几口就被呛得大声咳嗽起来,他不得不在地上摁灭了烟。坐了一小会儿,他就站起来走了起来,村里的妇女大多四五个围在一起,这个说过年时自己又买了什么好衣服,那个又拉着自己的衣角说,这个是她儿媳买的,说完了还嘻嘻地笑。她们好像根本就不关心今天开什么会。

他继续走,正走着,却碰上了郭根,他想躲可也躲不开了,他没说话,郭根却笑着说:“老哥,早来了。你不来还得请你呢!今天开会的内容主要是咱们一组的事和其他的组关系不大。”说完就走向了台。郭根上了台,就拿扫帚先扫了起来,扫完了,扭头又走了,不一会儿,林青见他独自扛来了一个桌子,很快他又一手拎来了一把椅子。林青再看,还是没看见村委会里其他的人来。他又重新把刚才那支没吸完的烟点上吸起来。

吸完了他看见台上还没人,就四处找起他们那一搭地的人,他看见了,陈秋、陈国……都是他们队的,他挤了过去。过去了,他给他们每人都敬了一支烟,还给他们点上。陈秋、陈国比他小几岁,一个辈份,平时见了面都哥长哥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兄弟呢。陈青故意问他们,今天是要开什么会呀?几个人都说不清楚,只有陈秋说:“听说红鹰要扩大种殖韭菜规模,要买东地的地。”陈青问道:“如果真要那样,大家怎么想?”有的说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发财,租了好。有的则说租出去太不值,上几次才一亩地一年一千块钱,咱种一年可不止收入那么一点,反正钱少我不租……你一句我一句,时高时低,唾沫星子也跟着时远时近。忽然广场上说话声小了。他们一抬头发现支部书记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小胖子。那小胖子就是红鹰公司的经理,村上大多数人都认识,个子有一米六,肚子稍鼓,经常见他在韭菜地跑来跑去,人自然晒得黑油油的,两个眼珠子看人时骨碌碌直转,好像能钻进人心窝似的。

郭阳上台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话筒说:“今天把各位老少爷们聚在一起,就一个事,红鹰公司要扩大种殖规模,想租东地和韭菜地相挨的那一搭地。过去大家不是一直说一亩地一千块少吗,村支部通过各方努力和红鹰公司领导协调,红鹰公司愿意一亩地出一千一,这样也算不少了,大家好好商量一下,没意见的就当场签字。”说完把话筒交给了小胖子,“各位父老乡亲,我给大家拜年了,祝大家身体健康,财源滚滚。”然后三鞠躬。接着他又说:“过去的几年,承蒙省、市、县、镇、各级政府领导的关怀以及郭书记的厚爱,更重要的是还有大家的配合和鼎立相助,红鹰公司才取得了如今的好成绩,韭花产品销向了全国各地,并且中央电视台农业频道还做了专访。在这样的形势下,红鹰公司还要乘胜出击,扩大种殖规模,争取今年韭菜种殖达到两千亩,韭花、韭菜籽产量翻两番,让大家都感受到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谢谢大家!”说完话筒又回到了郭阳手里,“我再补充一下,完全自愿,不勉强,不强求。有意见的先把表带回家,什么时候想通了再交给组长。涉及到那一搭地的农户来拿表了。”说完做了一个散会的手势。

有那一搭地的农户都领了表,大部分只问了问,因为他们都三四十岁,都不愿种地。林青见陈秋、陈国、还有他自己领了表,他们还要回家想想。他在广场上找了一圈,怎么没见他的堂弟林健,难道他签了?

散了会,他就直接去林健家了。在大门口就看到了他的弟媳,他着急地问:“我弟呢?没回来呀!”“都散会了,没回来?”“也许他串门去了。”“他回来了和他说一声,就说我找他。”“好的,哥,走往屋里坐一会。”“不了。”说着就回家了。

他弟媳看林青走远了,转身回家就把大门插上了,“出来吧!走了,你算得真准。你可不能向着你哥,当年要是林红和我外甥的媒成了多好,亲上加亲,也不会有今天的事。你可不能向着你哥,如果实在不行你就把责任推在我身上。”“不会的。”

晚上,林健还没吃完饭,他哥就来了。这回是躲不掉了。“哥,坐下来一起吃。”“我吃过了。”“弟,你是知道哥就那点嗜好,如果没有地,我还怎么活呀?”“可这是大趋势呀!咱是挡不住的。”“只要你不签,我再找几家说说,我想他们收地就会有难度。”“哥,好,我答应你。”他老婆却说:“你不签,我姐那边怎么办?”说着就朝林健奔来,“我要和你拼了。”两人就打了起来,林青见状大喊:“都住手,你们签,你们签。”说完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他猛灌了几口茶,又去了陈秋家。陈秋正抱着他那四五个月大的孙子在院里悠,见林青去了,连忙把孙子交给了老婆。“走,老哥屋里坐。”说着做了个请的姿势。林青在前,他紧随其后。到了内室,陈秋给林青泡了杯茶,然后端到林青跟前,“哥,请喝茶。咱一边喝,一边聊。”“弟,哥不就是为今天那点事和你商量商量。”“哥我和你统一战线,不签。咱和他闹闹,说不定还会加价钱。”林青喝完茶,就起身走了。

出了陈秋家,他又赶往陈国家,陈国家离陈秋家不远。他想拿下他不难,因为他爹和他爹是结拜兄弟,可他却不知道,陈国未来的儿媳妇却是郭阳的妹妹。到了陈国家,陈国就把他请到屋里,还交代他老婆做几盘菜。林青正准备拦住陈国的老婆,却被他拉住了。“今晚,咱哥俩喝两口。”“自家人怎么这么客气呢!”“不客气,就是你也不常来,这不也正赶上春节,就喝几盅,边喝边说。”不一会儿,菜就端了上来,一盘牛肉,一盘猪头肉,还有一盘炒鸡蛋,一盘过水菠菜。菜放好,两个人就先干了一大杯,然后,陈国又给林青满上一大杯,接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于是两个人一边吃菜,一边喝酒。林青自然也不忘他去的主要目的,陈国没犹豫就表态了,决不在合同上签字。个把小时过后,酒也喝得七八成了,林青目的也达到了,就离开了陈国家。陈国不放心,一直把他送出了排房路。林青再不让送,他这才趔趄着身子回了家。

林青喝了酒,开始是没事的,只因出门吹了风,就觉得头重脚轻起来,不过他心里却明镜似的,事情成了,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到了家,他倒头就睡,一直睡到中午。起床后,他先伸了个懒腰,接着长嗐了一声,然后下了碗面条,吃过就下地锄地去了。他走在小路上,却惊奇地发现,路边的野花竟开了,兰色的、白色的花,一簇簇、一团团。那边菜籽也露出了黄色的花苞,一小块,一小块。

到了麦田,抡起锄头,他就开了嗓:“那个前腿弓,那个后腿蹬,把脚步放稳劲使匀,那个草死苗好土发松,得儿哟得儿哟,土发松,……”唱完了又哼道:“府门外三声炮,花轿起动,坐轿内,我喜气盈盈,众执事鸣锣开道,排列齐整……”

很快,一个多月过去了,麦子都一筷子高了,却没了租地的消息,难道就……他正想出去打听打听,郭根却来了。他没让他,他自个就进了屋,“老哥,那地大家都签了,就剩你了。红鹰公司又加了一百,每亩一千二,这可是天价呀!”“陈国、陈秋也签了。”“都签了?”林青一下子倒在了椅子上。“哥,你就别固执了,签了吧!”不行,你再给我三天时间。

郭根回到家里,他老婆问:“林青签了没有?”“那老东西硬得很,还是没有签。”说完就在屋里走来走去。“别走了,晃得我头都想掉。”“不走,你有什么好办法?”“我有一法,就是不知道行不行?”说着把嘴对向了郭根的耳朵,如此如此。“好是好,就是那地……再说灰河两岸堤子上的地可能也种不久了,因为有文件已经下来过,河道要清淤加宽,上面还要修一条路。这样……”“你可有什么好办法?”郭根低头不语。

三天后,郭根如约去了林青家,去了他把他原先的想法和他说了一遍,没想到的是林青爽快地答应了,并在合同上签了字。当晚他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郭阳,第二天红鹰公司的经理就派人翻起了东地挨着韭菜地的那搭地,村里许多人都去看热闹,而唯独林青没有去。

那天,林青就背着粪耙子去了郭根给他指的一亩地,地高地不平不说,还有许多小石头,而他却没有一丝怨言。他求的只是过程,只要有地种就行。谷雨后,他就栽了红薯、种上了芝麻、花生,他的力气没有白下,秋季花生就收了十几袋,芝麻也打了百十斤,还有红薯也收了一三轮车,足够他吃了。他风里来雨里去的人好像更老了,只不过身体却更健壮了,比以前更有劲了。

第二年,他同样种了芝麻、花生,只是芝麻、花生刚露头,河道上就开始施工了。他知道地是保不住了,他那点唯一的希望也没有了,不过他还是去找了郭阳、郭根,可是他们都很遗憾地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以后,他就天天往河堤上跑,看河道上的施工进度。很快,挖掘机就挖到了他种的那块地,他拿着铁锹就同挖掘机司机吵几来,“这是我的地,你不能挖。”“老东西,什么你的地,今天我非挖不可。”他气得嘴唇发紫,浑身发颤,抡起铁锹就冲向了挖掘机,他倒在了血泊中,那血染红了他种的那块地,刚出土的芝麻和花生也全红了。

人们见状,就急忙拨打了120,只是车还没到,他就没气了,就死在了他种的那块土地上。走时,林健也在场,他说他还有个遗愿,他的棺木里一定要铺上一层厚厚的土,那样他睡上去就舒服了,胳膊腿就能伸直了,也不艮腰了。

林茂赶回来时,就遵从他爹的遗愿,在棺木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土,然后把他爹放了进去,此时林青的胳膊腿直了,眉毛也舒展了,他仿佛去了另一个快乐的世界,他照样可以天天背着锄头去锄地,播种,薅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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