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看见子午一号的时候,我以为它会更体面一点。
至少,应该像宣传册上那样——在暮色里孤零零立在浪尖,背后是一整片被夕阳烧红的云,钢梁被金色的光勾出轮廓,像某部科幻电影里的神殿。
现实里的它,就是一块被丢在海上的铁疙瘩。
四根粗柱子插进水里,柱身被浪和盐咬出一圈圈暗色的痕,平台上挤满了集装箱、管线、天线桅杆、高频雷达盘。远远看,更像一栋不断加盖、从没通过验收的违章建筑。
护卫舰靠近时,海风混着柴油味、铁锈味和咸湿的腥气,一股脑砸在脸上。甲板被晒得发烫,我扶着舷梯,心里反复念一句话:
——三个月,撑完就回内陆。
回帝都,回有地铁、有暖气、有自习室抢不到座的地方。
舰长拿着扩音器,读那段连他自己都念麻木的欢迎词:
“前方即将抵达国家海气联合观测工程子午一号海洋气象观测站,工程代号: ZH-MW01。祝各位工作顺利。”
声音干脆,像在读和自己命运无关的公文。
吊篮被钢缆吊起,我们被晃晃悠悠送向那块铁。海面迅速拉远,浪花变成纹理,子午一号从雾里一寸一寸长大,在我视野里展开。
铁板、栏杆、天线、雷达。
还有一块空白——井区那一块光线格外灰的地方。我只当那是结构的一部分,没有多想。
后来才知道,那块空白下面,有一口井。
那时候,我只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叫林迟,“迟到”的迟。
爸妈起名时大概只是觉得顺嘴,不会想到这个字会变成我性格说明书:反应慢半拍,下决心慢半拍,连躲灾都要先算一算利弊。
我在帝都一所普通高校学大气科学,考研落过一次,正处在不上不下的年纪。导师给我发通知的时候,我正缩在图书馆角落刷选择题。
“子午一号要招一批实习生,算野外观测实践。”他拍了拍我肩,“去三个月,回来写实践报告,简历好看一点。帝都研究院那边有项目,优先考虑有海上经验的。”
邮件里的词特别晃眼:国家工程、联合观测、海洋气象、子午带。
这些词对刚从考研失败里爬出来的人,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诱惑——它们看起来像是“起点”。
只有“海”让我犹豫了一下。
我从小在内陆长大,见过的最大一片水,是郊外水库。海对我来说,是课本里的等值线,是新闻蓝色背景上的一团云,是地图上模糊的一块颜色,不是可以站上去的东西。
我怕水,怕看不到边、摸不着底的东西。
但相比之下,我更怕“没出息”三个字。
现在,我站在子午一号的甲板上,脚底钢板随着浪轻微晃,我死死抓住扶手,在心里把排比句排得整整齐齐:
——三个月。
——好好干活。
——顺利回家。
所有关于“以后”的句子,都以这三个前提开头。
那天海雾很薄,从缝里能看见远处的一条航线,像有人用指甲在灰玻璃上轻轻划了一道。我当时有个很朴素的想法:
——再怎么折腾,船总是有回去的路的。
(二)
站上的第一顿饭在食堂。
食堂挤在生活区一角,四张长桌,十几把铁皮椅,墙上挂着台旧电视,画面上永远有一层雪花。那天蒸箱闹脾气,半箱米饭夹生,鸡腿嚼起来像泡过海水又晒干的塑料。
“子午特色:铁锈风味套餐。”有人一边嚼一边骂,“帝都搞设计那帮人脑子里只有图纸,没想过人要吃东西。”
说话的是周守恒。
四十多岁,皮肤被海风晒得发黑,眼角有很深的纹,工作服洗到发白,胸牌写着“设备维护”。
他吃饭很快,却总不自觉停筷子,盯着自己的手指发愣,像在确认它们是不是还长在自己身上。
对面是安保队长赵砺。
个子不高,肩却很宽,背挺得笔直,吃东西有军队留下的节奏:先菜后饭,先主食再汤,每一口几乎一样大。
“少骂两句。”他淡淡说,“嘴松了,手就更得紧。”
“你这是战场后遗症。”周守恒哼,“咱最大敌人是海风,又不是子弹。”
靠窗那边,徐芝兰端着餐盘坐下。
三十出头,头发利落往后一束,无框眼镜,胸牌写着“行政协调 / 外联”。好听点叫协调,难听点叫写报告、接电话、开会、背锅。
她盘子里只有半碗米饭和一点青菜,鸡腿推给旁边的年轻人。她一边扒饭,一边看手机,屏幕上一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举着练习本对镜头晃。
“妈妈,你那边有风吗?”
“有啊。”她笑,“妈妈现在就是看风的人。”
那一瞬间,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被疲惫盖住。
挂断视频,她打开日报模板,开始敲字。
我端着盘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坐。
这时候,一个影子从我面前晃过,肩上挂着相机,腰上别着录音笔。胸牌写着:
“顾澜 / 宣传干事”。
“来,新人。”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把相机举到我脸前,“给你个出道机会,简单自我介绍:名字、来自哪、来这儿有什么愿望。”
她靠近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轻的味道——防晒霜混着柠檬味洗衣液,被海风一吹,淡到几乎要散掉,又偏偏勾在鼻腔里。
“林迟。”我说,“内陆来的,实习生。愿望是……三个月后顺利回去。”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怂。
顾澜“哧”地笑:“很真实,我喜欢。不过以后上镜,台词要升级——比如‘投身祖国海气事业’。”
“别带坏新人。”徐芝兰抬头,“你再教人乱说话,我就把你稿全退回去重写。”
“遵命,徐主任。”顾澜立刻做了个夸张的敬礼,又悄悄对我眨眼,“实习多无聊,有空来宣传办,我教你怎么在日报里少挨骂、多保留一点真话。”
我被逗笑了。
吃到一半,她端着盘子挪到我旁边:“你导师怎么跟你介绍这地方的?”
“联合观测工程,实践机会,前景广阔。”我背得很熟。
“标准话术。”她点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被‘前景’两个字骗上来的。结果一上平台,发现真正广阔的是海。”
她用筷子随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一片灰白,海和天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不过也有好处。”她说,“比如这里的星星比帝都多。”
“你看得到?”
“看不到就拍。”她举了举相机,“你以后会习惯的。”
那顿饭结束的时候,我已经被她塞了一堆“友情提示”:哪个楼层的 WIFI 最稳、哪个夜班最折磨人、哪天的菜最好抢鸡腿、什么时间段不要去洗澡间不然只有冷水。
“记住了没?”她问。
“记不住还有你。”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行啊,新人,嘴挺甜。”
她起身端盘子时,从我椅背后绕过去,肩膀几乎擦到我耳边。那一小股柠檬和防晒霜的味道又轻轻扫过来,我耳朵莫名其妙有点热。
那晚躺在床上,海风沿着舱门缝挤进来,吹在床帘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最清楚的一件事却跟海气预报毫无关系:
——她从我身边走过时,那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三)
子午一号有一条没人跟我细说却人人默认的潜规则:
——刚上站的新人,先别问太多“为什么”。
比如,为什么上站第一天就要做一次心理问卷。
我在综合办填那份表的时候,徐芝兰把一摞“注意事项”丢在另一边桌子上。
问题看起来很普通:
“最近一周是否出现持续失眠?”“工作中是否有无法解释的分心?”“是否出现‘有人在叫你名字’的听觉体验?”
我看到最后一条,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挺细。”我忍不住说。
“上面下的统一模板。”徐芝兰头也没抬,“每个人每周一份,别漏。”
“这么频繁?”
“你在海上待久了,时间感会乱。”她说,“他们担心有人自己没发现就出问题。”
“是之前发生过什么事么?”
我话说得很轻。
“别乱猜。”她看了我一眼,“想太多没好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边下意识地轻敲,像在按某种无形的节奏。
那节奏很轻,像被远处某种更低的节奏牵着。
那感觉后来在井下我还遇到过几次。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上夜班。
子午一号夜里的样子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你还能看见海,看见远处船,看见云;夜里窗外是干净的黑,黑到连浪花的白边都看不见,只剩灯光在钢板上反射。
监控室长条形,一整面墙全是屏幕。高频雷达回波、卫星云图、平台各处摄像头、深海浮标数据,还有几块我刚开始看不太懂的曲线。
半夜以后,生活区静下来,只剩水泵、空调、服务器嗡嗡声,叠在一块,像一群看不见的小动物在低声交谈。电子钟每跳一秒,“咔哒”一下,在墙上敲一记。
“一点多最难熬。”周守恒拍拍我肩,“困了喝咖啡,别趴这儿睡。第一次夜班最容易做梦。”
“做梦也没什么吧。”我笑。
“有些梦,你不太想记住。”
他说完这句,视线不自觉扫向某个方向——不是窗外,而是井区那边。
那一眼让我下意识顺着看过去。
井区那块灯比别处都暗半度,栏杆后面只是一团更深的黑。
我趴在桌边打了个盹。
梦来得很快。
梦里,我站在一口巨大的井边。
井口很大,黑得发亮。井壁上绕着一圈圈线在缓慢旋转,像有人把雷达回波剥下来,贴在钢板上。
下面有什么在动,看不见,只能听见声音。
不是浪,不是机器,而是一种极低、极稳的起伏,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又被一层层水揉碎。
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节奏——比心跳慢一点,又刚好让人无法忽视。
我被自己的心跳吵醒。
雷达屏幕上那团闭合结构停在某一帧,时间显示在一分钟之前。
那一帧图像和梦里的井底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林迟。”对讲里,沈寰的声音响起。
“在。”我立刻坐直。
“记录里‘异常’那两字划掉。”他说,“换‘显著’。异常太主观。”
“……好。”
“还有,”他顿了顿,“别熬成这样。你刚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
挂断对讲,门被轻轻推开。
顾澜端着两罐咖啡探头进来。
“探班。”她把一罐往我面前桌上一搁,“实习生夜班第一次,给你录点素材。”
她走近时,身上那点味道被空调风轻轻推过来。我闻到那股柠檬和防晒霜,心跳莫名就稳了些。
“此刻心情?”她举着相机,“来,给未来的观众一点真实的反馈。”
“困,还有点怕。”我说,“怕看错数据,怕按错键,怕把平台搞挂了。”
“很好,很诚实。”她笑,“放心,你按错键之前,系统一般会先拒绝你。”
她拍了几段机器嗡嗡声,又把相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屏幕:“一到夜里,这些曲线就像慢动作一样,所有东西都在拖着尾巴走。”
“你怎么形容什么都像在拍片。”
“职业病。”她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放心,我会把你剪得很勇敢。”
“最好不要。”
“为什么?”
“我自己知道我一点也不勇敢。”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笑,认真了几秒:“没关系,三个月而已。你在这儿老实干活,该怕的怕一怕,不该你的事就别往上揽。”
她说话的时候,雷达那块屏幕上的回波开始黏在一起。
原本自由散开的白点,被风场拖成细线,往某个中心靠拢。线错开,又被后来的补上,慢慢在屏幕中央圈出一块越来越厚的区域。
看久了,眼睛有种发胀感。
那团东西像一只一直眨不上去的眼。
我强行把这个联想赶走,低头写记录。
顾澜把相机关掉,盯着那团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多东西,都盯得太久了。”
后来有一晚,她拉我去甲板吹风。
那天海况难得算“好看”,浪不大,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东西,神神秘秘:“来,子午一号人类放生仪式。”
袋子里是几条从厨房偷来的小鱼,被冰得半死不活。
“你这算犯罪。”我说。
“放心,厨师不会知道少了几条。”她把鱼一条条丢回海里,“要记住我们啊——以后变成人鱼王子来报恩,记得先来找这个实习生哦。”
她说着,用下巴点了点我。
“你怎么知道它们变的不是人鱼公主?”
“那也行。到时候你要是还单身,就让它们排队选。”
她转身趴在栏杆上,海风把她头发吹乱。那股淡淡的香气被咸湿的风一层一层撕开,散得很远。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原本以为我只是来这儿凑实践学分的。
现在,感觉这地方似乎也不错。
(四)
几天后,我第一次完整看见深井那一块屏幕。
不是所有人都有权限。
那天早上,顾澜来监控室拍“正规素材”,沈寰站在主控台前,对着镜头说那些写在文件里的话:“多源耦合观测”“海气相互作用”“提升预报能力”。
镜头转到后台那一排屏幕时,有块一直灰着的区域忽然亮了。
界面很简陋,没有地图,只有一堆数字列表和几条细细的条形图。
最上面一行标题:
竖井综合监测/ 实时状态
下面小字:
数据源:井下加速度阵列/ 冷却管路微振传感器 / 平台整体模态响应 / 人员行为统计
“人员行为统计”几个字,像被人故意塞进来的一根刺。
“这玩意还看我们心情?”顾澜举着相机,一边缩放一边嘀咕,“不光看风看浪,还看人是不是想辞职。”
我盯着那几个指标发愣:
情绪波动(群体)迟疑时长手动干预频次协同一致性
每项后面都是一个数字和一条缓慢爬升或下降的曲线。
其中有一列名字被脱敏成一串串代号,旁边是小小的色块:绿色、黄色、橙色。
“别拍这一块。”沈寰说。
“连这个也保密?”她嘴上抱怨,还是听话地把镜头移开,只用相机挡了一下光。
“技术验证阶段,说不清楚的东西就先别往外说。”沈寰的喉结动了一下,“你们只要知道——平台在看外面的海,也在看里面的人。”
“以前事故,是不是跟‘人’有关?”我忍不住问。
“你这问题太大。”他淡淡说,“能自动的地方,就尽量别让人自己做决定。海上比陆地更容易出事。”
他说的是“出事”,没说是什么事。
顾澜背着相机走到我身边:“你看清没?刚才你的那一行是绿的。”
“哪一行?”
“行为那张表啊。”她比划了一下,“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刚顺手瞄了一眼——有几个名字旁边小格子是黄的,一个是橙的。你那一格,还挺干净。”
“说明我很乖。”
“说明你在系统眼里,属于那种不会乱按按钮、也不会冲出去救人的理想员工。”她笑,“这种人,特别适合被留下来。”
我本来当玩笑听。
后来每次走过心理评估室门口,看见里面整齐摆着的头带、指夹、屏幕,心里都会闪过她这句玩笑。
心理评估不只是问卷。
每周一次,我们要在一个白得有点刺眼的小房间里坐十五分钟,戴上一个像廉价VR的东西,看着屏幕上的点闪烁。
点会忽然变亮、变暗、变形,有时候屏幕会变成一口黑井,让你在“是”或“否”之间选。
问题很奇怪:
“你是否曾在无人时听见来自下方的声音?”“你是否在非工作时间主动靠近井区?”“你是否有想要俯视井口的冲动?”
每答完一轮,屏幕上有些曲线会轻轻抖一下,然后被保存到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没人解释这些东西到底用来做什么。
只知道,从某一次更新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抱怨:
“奇怪,我以前能开的阀,现在老显示权限不足。”
“是不是你心理测评乱填?”
“我哪敢乱填。”
只有顾澜,填表的时候总是叹气:“我每次都可只有一个想法——我现在是在给某个程序写剧本。”
(五)
上站第三周,我跟着周守恒做了一次设备巡检。
那天风不大,雾把平台边缘都糊成一圈虚影。
他提着工具箱走在前面,鞋底在铁板上敲出一串有节奏的声。
每到一个转角,他都会停一下,略微侧头,像是在分辨什么。
“你听见什么?”我问。
“管路。”他含糊地说,“老站一听就知道哪段该换了。”
我也学他那样,把耳朵贴在墙上。
只听见水泵、风声、远处机器的低鸣。
“听不出来。”我老实说。
“你耳朵还嫩。”
他说着,又在某一段扶手旁停住。
“这里。”
“这里怎么了?”
“以前不长这样。”
他盯着那截扶手,盯得太久了,久到让我有点不自在。
“以前……这儿只有风。”
他像是顺口说了一句,又像是在对谁解释。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只看到钢板被手磨得有点亮,什么也没有。
他忽然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把工具箱往肩上一甩:“走吧,小林,别学我老盯着这些地方看。看久了,人会总觉得它们在动。”
后来几天,我留心观察了一阵。
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数筷子碰盘子的次数,把一块鸡骨头从盘子边缘推到中间,又推回去,像是在对齐某条看不见的线。
夜里,他会在井区门口踱步,却不上前。
有一回我半夜送材料路过,看见他一个人站在井口栏杆旁,手扣着扶手,嘴巴微微张着,像在跟谁低声说话。
我远远叫了他一声。
他猛然回头,表情一瞬间很陌生,随后才把那层东西从脸上收起来:“小林啊,夜里别乱走。”
“你呢?”
“我习惯了。”
他说完,又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似的,朝井口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细看过去,藏着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六)
几天后的早晨,天气出奇地好。
风平浪静,海面像一块被熨平的铁皮。浪拍在桩基上,只剩很浅的一点回声,轻到让人有点不踏实。
周守恒照例提着工具箱去井区巡检。
我在走廊拐角刷牙,习惯性往那边瞥了一眼。
井口那盏灯有点暗,像是少了半格电。雾气从下面缓缓往上冒,不是被风卷上来的那种,而是均匀地、一股一股往外吐,像谁在下面轻轻呼气。
他把工具箱放在墙角,照旧扶着栏杆往下看。
这一切都太“照例”了,照例到让我没多看一秒。
我叼着牙刷转身回了卫生间,只在心里很敷衍地记了一句:
——今天雾有点怪。
直到下午被叫去监控室看回放,我才知道,那一秒里漏掉了什么。
录像拖到异常前的一分钟。
周守恒站在栏杆前,身子略微前倾。
——一秒,
——两秒,
——十秒……
他一动不动。
烟没点,头也没挠,连平日标志性的那句“真他妈冷”都没说。
他只是往下看,眉头慢慢拧在一块。
像在听谁说话。
数到三十二秒时,平台轻微抖了一下。
那抖动短到可以被误认成一阵浪。
摄像头画面晃了晃,再稳定时,栏杆还在,灯还亮,工具箱还靠墙边。
只有人没了。
一只白手套挂在扶手上,跟着余震轻轻晃。
报警晚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们谁都没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真正把眼前画面和“人掉下去了”这件事连起来,花了至少一秒。
拉尸袋的时候,井区周围一圈人谁也没说话。
袋子底下滴下来的液体在地上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后来被人反复用消毒水刷,还是有一点颜色。
下午,帝都紧急开会。
屏幕上是一排脸和牌子,每个人都用“高度重视”的表情问问题,用“认真吸取教训”的语气总结。
“是否存在平台结构性安全隐患?”“观测任务是否需要暂停?”“是否考虑临时撤离非核心岗位?”
沈寰调数据、放图,用最标准、最冷静的语调回答:
“从监测来看,目前未发现结构性危险征兆。”
“本次事故初步判断为操作不当叠加局部设备老化。”
“也就是说,属于偶发性的个体事故?”某位领导替他总结。
“可以这么看。”
会后,徐芝兰写日报。
正式版本里,她用了一整套训练有素的词:
“……初步判定为个体操作失误叠加老化因素……本台已举一反三,加强教育和巡检……整体运行状态安全可控。”
写到“安全可控”时,她停了很久。
指尖在键盘上微微发抖。
我端报告路过时,看见她屏幕右下角有个文档窗口只打开了一半,标题栏写着:
D7(内部)
中间几行字闪过去,我只来得及扫到一句:
“他在井口停了 32 秒。”
她很快按下Alt+Tab,把那一页藏到后面。
那天之后,她看起来比谁都忙。
白天在会议室和对岸视频,晚上在办公室写稿,凌晨还有光从她门底下漏出来。
七天后,一个小插曲悄悄发生。
(七)
那天傍晚,食堂人不多,我端着盘正准备坐下。
角落里响起熟悉的童声:“妈妈——”
徐芝兰坐在靠墙的位置,手机支在盐罐旁边。这次她戴了耳机,声音压得很低,我经过时只看见她嘴唇在动。
她注意到我,冲我摆手示意“没事”,让我放心走过去。
我刚坐下,耳边隐约飘来一句童声,是耳机漏出来的:
“妈妈,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
徐芝兰整个人僵了一下。
“昨天?”她放低声音,“昨天妈妈——”
“你说要讲故事的。”小女孩很认真,“结果没有打。”
“可我——”她顿了一下,笑,“可能是妈妈记错了。那我们今天补上,好不好?”
我背对着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天凌晨,我起夜去倒水,曾看见她办公室门下有光透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眼圈发青,却在食堂跟人说自己“睡得还行”。
在这一头,她说自己忙到没顾上;
在那一头,她女儿坚信昨晚没人打电话。
到底是谁,在深夜对着谁讲故事?
是她没按发送?是网络吞了?是两个时区搅乱了记忆?
这些解释每一个都够普通。
可这些普通的解释,放在一座本来就站在井口上的平台上,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那之后,我偶尔会在走廊尽头看见她。
她会盯着井区门那块牌子,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胸牌,像是在慢慢称一称什么——行政协调、母亲,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我从她身边走过,她总会抬头冲我笑一下:“还行,今天风不大。”
笑纹看上去很熟练,像练出来的。
(八)
帝都第一次下“部分撤离令”,是在周守恒事故后不久。
公告栏贴出几页名单:后勤、大部分电工、部分实验员可以轮换撤走。
理由写得很客观:岗位重要性评估、身体状况评估、综合风险考量。
我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理由也很客观:实习期未满,当前岗位替代性低,暂不调整。
顾澜的名字,也不在上面。
她属于另一类:宣传和外联骨干,暂不调整。
送人的那天,平台难得像个简陋车站。
护卫舰靠上,舷梯放下,行李箱在甲板上滚,大家排队登船。
有人回头看一眼站,表情复杂;有人刻意不看,只盯那条通往岸上的路。
赵砺站在舷梯口核对名单。
“走了再想回来,就难了。”他对一个犹豫的年轻工程师说。
“赵队,那你呢?”
“我站岗。”
“什么时候算‘站够了’?”
“等有人下令换岗。”
他说这话的语气,像在报天气。
护卫舰走远,浪在它和子午一号之间拍出一条白线。
那条线很细,却实实在在拧紧了留在站上的每个人的胃。
我站在栏杆边,看那条线一点点拉远,直到只剩一个小白点。
“你要是有机会撤,会走吗?”顾澜突然问。
“……会吧。”我想了想,“我还得回去考研。”
“真诚。”她点头,“那我希望你有机会撤。”
“你呢?”
“我按程序,得留下来继续讲‘这里一切正常’。”她耸肩,“我负责给他们提供安心素材。”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说不定哪天,我也能上个‘先进个人’。”
那笑听起来一点都不好玩。
从那以后,我们一起熬夜的次数多了。
有时候是她在剪片,我在填表;有时候是她哄我别睡着,我帮她挑剪辑点。
有一次剪到半夜,她把耳机往桌上一扔:“不剪了,我要维权。”
“什么权?”
“恋爱权。”
“……”
“你算算,你这个年纪正常人应该干嘛?”她问,“在帝都,晚上九点,你是不是应该和同学在路边烤串,或者给谁发暧昧消息?”
“也有在机房通宵写代码的。”
“那也是人类活动。”她叹气,“你看看我们,在海上,被一堆机器盯着填问卷。”
她这么说完,又自己笑起来:“算了,你就当跟一座铁疙瘩谈三个月的异地恋。”
“那铁疙瘩不香。”我说,“你香一点。”
话一出口,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明显愣了半秒,随后把那句尴尬收进去,笑得更开:“小林,你这嘴要是早开窍两年,说不定现在已经不是‘考研失败一次’了。”
那天夜里,风把窗玻璃敲得叮叮响。
我在监控室写日志时,耳边挥之不去的不是警报声,而是她那句“恋爱权”。
(九)
那段时间,子午一号悄悄变了一点。
变得更安静了。
不是机器声音变小,而是人的声音少了。
走廊里,大家说话都压得很低。
只有深夜,某些声音会从某个角落溢出来:
井区那边传来短暂的金属敲击声,像有人用指节轻轻叩着扶手;生活区的风口忽然发出一段不合常理的低鸣,又很快归于平常。
有人开玩笑说这是“老站的骨头在响”;也有人在私下悄悄说:“以前事故,可能不只是‘操作失误’。”
没人敢把这个话题说完整。
只有在抽烟间,有人会压低声音提起:
“你们注意到没?自从几年前换成这套人工智能系统以后,核心设备的手动操作权限少了一半。”
“上面说是为了安全。”
“安全?也有可能是怕我们自己撑不住。”
我听见这话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感。
好像有一层薄薄的玻璃,把“真正的理由”和我们隔开。
玻璃那边有几行字,模模糊糊看得见轮廓,却永远看不清。
(十)
那天夜里海雾很重。
风不算大,浪却硬,从远处打过来,甲板上有种钝钝的震。
雷达上突然出现一片“散点目标”,从北面高速接近平台。
“可能是船队。”工程师说,“信号太乱了。”
过去几次,这种情况最后都被证明是渔船抱团冲雷达。
赵砺已经把手放在警铃上。
他呼吸明显比平时快。
“夜视开到最大。”他命令。
屏幕从灰变成一团更亮的灰。
雾把所有轮廓都抹掉了。
“如果是船,按规定他们再靠近就算冲撞。”他说,“我们要提前预警。”
“赵队,”工程师犹豫,“按规则,还没到——”
“你想再看一个袋子吗?”赵砺声音突然拔高。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
不是在看屏幕,而是在看另一个完全不在这儿的地方。
后来有人提过,他在前线有一段不太愿意讲的经历:某次误判,某批人没等到撤离命令,一起被埋在某块坐标下。
那次之后,他把“服从命令”刻在骨头里。
可在子午一号,他那只按警铃的手,比命令快了一步。
他扯下警铃,一把拉到底。
整个平台被防冲撞警报吵醒,所有应急流程同步启动。
几分钟后,高层来电:
“你们那边情况?”
“疑似船队接近平台,已进入预警区域。”
半小时之后,雾散了。
雷达上那团散点从另一侧露出来——
是几块漂着的集装箱残骸,被海流推过来又推开。
“虚警。”工程师长出一口气。
“虚你妈。”另一个维护工骂了一句,“这阵子已经够紧了。”
赵砺没辩解,只是站在窗边,手撑着窗框,看外面的海。
他肩膀那条线绷得死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第二天,安保系统更新了一版“行为评估”。
我帮沈寰在后台录数据,看见一张表上多了一列小小的标记:
用户ID / 近期手动干预次数 / 与阈值偏离程度 / 状态
赵砺那一行,被打上了一个淡黄色的小点。
“这是啥?”我问。
“上层要的。”工程师说,“不光冷却、井下,要把人也纳入‘整体安全管理’。”
“那我呢?”
“你?”他随手往下一拉,“你这行挺好,‘干预次数’几乎是零,‘偏离’也小。”
“听起来有点像被夸‘没主见’。”
“系统喜欢没主见的。”他打了个哈欠,“风险最小。”
那之后,赵砺去井区刷卡的次数少了。
有一次他想亲自去井区确认一条警报,被闸门挡在外面。
门上红灯亮了又灭,电子声音冷冷地重复:“权限不足,请联系管理员。”
他站在门前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连门都不信我了。”
那天夜里,走廊尽头的监控画面里,他靠在墙边,点了一支烟,又掐灭,反复了好几次。
烟没彻底点着,火星在指间一闪一闪,像他在重复某个已经被否定的动作。
(十一)
第一次“下井演练”,是在周守恒事故后的第三周。
那天我们被集中到会议室,墙上的投影慢慢亮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竖井的简化剖面图,像一本教科书里的插画:
井口、梯子、侧平台、冷却总阀,底部被画成一块模糊的灰。
“自动控制并不总是可靠。”沈寰说,“一旦出现极端工况,我们需要有人下去,做最后的手动干预。”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条:
手动进井:——两人一组,操作 + 联络——控制时间不超过 20 分钟——任何人出现异常反应,立即终止
“‘异常反应’是什么?”有人问。
“心率、呼吸的异常,”他顿了顿,“还有主观感受。”
“比如?”
“比如突然想继续往下走。”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会议室静了一瞬。
“我以为你们已经习惯了问卷。”他干脆一点,“上面认为,人靠得太近,有时候会做出自己都解释不了的事。
“所以他们让系统来评估——谁适合留在上面看屏幕,谁适合下去拧阀。”
他调出一张列表。
我的名字在很不起眼的位置,后面是一串评估:
手动记录规范/ 干预倾向低 / 生理指标稳定 / 建议:操作备选
顾澜的名字更靠前。
她那一行的备注是:
井下噪声暴露时间长/ 识别能力强 / 情绪指标中等 / 建议:联络 / 感知优先
“为什么是我?”顾澜举手,“我只是个拿相机的。”
“深井模块用你剪的那些底噪训练过一版识别器。”沈寰说,“它认为你对那下面的频率最敏感。”
她张了张嘴,最后笑了一下:“那它有没有评估我是不是胆子大?”
“胆子大不大,不在它的指标里。”
于是,在那张冷冰冰的表格上,我们俩的名字被框了起来:
一个写着“感知 / 联络”,一个写着“操作备选”。
演练那天,我们穿好安全带,下到半截井。
灯一截一截往下排,井壁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拖出来。
顾澜走在我前面,手不自觉摸过井壁。
“像一条被掏空的骨头。”她说,“你不觉得吗?”
“你再这么形容,我等会儿会腿软。”
“那我换一个。”她歪头想了想,“你可以当自己在下地铁。只不过这趟不一定有回程。”
训练结束后,她一屁股坐到地上,摘安全帽,头发都被汗糊在一起。
“还行。”她喘着气说,“比我想象的没那么可怕。”
“可能因为下面现在很安静。”我说。
“是啊。”她抬头看了一眼井口,“安静的时候最危险。”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理评估室门口那块屏幕刚好滚过一条提示:
“请按时完成本周心理测评,系统将综合评估您的工作适配度。”
(十二)
第一次真正“下井”的,不是我。
是她。
那天傍晚,冷却系统的报警几乎是连环轰炸。
“冷却管路压力异常。”“井下震动接近预警上限。”“主供电模块温度上升。”
自动控制尝试减载,被竖井监测模块驳回:
“当前观测窗口效用高。大幅干预将影响序列连续性。建议采用局部手动调节。”
“暂缓个鬼。”工程师骂,“再这么‘连续’,管子要炸。”
整个控制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紧。
沈寰飞快调出应急预案:“自动调节失效,启动手动总阀方案。”
“谁下去?”有人问。
工程师名单一条一条被划掉:
——有人刚做完微创手术,不适合高强度作业;
——有人行为评估最近刚被标成黄色,权限被冻结;
——有人被要求留在指挥位协调其他系统。
最后能真正走到“可下井”那一列里的名字,只剩两行:
顾澜(噪声感知高/ 情绪指标中等)
某维护工程师B(经验丰富 / 最近评估正常)
“按预案。”工程师说,“联络 + 操作,这对组合。”
顾澜愣了一秒,很快笑:“行啊,总算轮到我主演了。”
她嘴上开玩笑,扣安全带的手却有一点颤。
“我当联络员,他当操作手。”她说。
“你可以不去。”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要是不去,下次就轮到你。”
她扯了扯我的胸牌,又松手:“而且我已经听了它这么久,总得下去看看现场。”
她说“它”的时候,没人追问“它”是谁。
每个人心里都默认了什么,却都装作没听懂。
赵砺站在一旁,脸色阴得厉害。
“我跟你们一起下。”他说。
门禁终端亮了一下,随后弹出红框:“权限不足。”
他再刷一次,结果一样。
“临时策略更新。”工程师看了一眼后台,“安保账号当前被限制进入井区。”
赵砺笑了一下,那笑让人不太舒服:“上面怕我乱来。”
顾澜背上装备,走到井口前。
那盏灯照在她脸上,把她平时吊儿郎当的表情冲淡了一层。
“你在上面帮我看数据。”她转身对我说,“我要是说错了方向,你就骂我。”
“好。”我说。
我本来想说“注意安全”之类的话,但这些字在喉咙里绕了一圈,最后只化成一句:“别逞强。”
“我一直都很惜命。”她冲我眨眼,“放心,我还没拍够。”
她踩上梯子,身影一点一点被井口吃下去。
耳机里传来她的声音,混着金属摩擦声:
“一层……二层……你们这梯子真烂。”
“心率正常。”医务间的人说。
“呼吸稍快,可以接受。”
“井壁震动略高。”工程师皱眉,“在预期内。”
顾澜一路往下,我盯着监控屏幕,手心全是汗。
屏幕上只有她的头盔灯一闪一闪,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在一条比它大得多的喉管里慢慢往下爬。
“到总阀平台了。”她喘了口气,“我看到那排仪表了。”
“按之前演练的顺序。”工程师说。
她没立刻回答。
那几秒钟,我听见耳机里出现一段很轻的空白。
空白里像是有一个极低的声波在缓慢起伏。
“顾澜?”我叫她。
“……听见。”她终于开口,“总阀在左边,没变。”
她声音有一点不自然的平稳。
那晚之后,冷却系统的报警慢慢退下去。
数据在屏幕上滑回“安全区域”,深井监测模块也不再弹出“观测窗口效用”的提示。
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顾澜从井里上来时,脸色苍白,唇边有一圈干掉的盐。
“怎么样?”我迎上去。
“冷。”她把安全帽往我怀里一塞,“下面冷得不像话。”
“就这样?”
“就这样。”
她回答得太快,快到像是提前背过的答案。
那天晚上,她破例没有剪素材。
她把相机扣在桌上,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盯着一碗泡面看了很久,最后只吃了两口。
我端着盘走过去,刚想坐下,她突然抬头:“你以后别老往井区那边看。”
“啊?”
“这地方很会盯人。”她说,“盯久了,人会忘记自己上来是干嘛的。”
(十三)
那段时间,控制室的灯总是关得比别的地方晚一点。
夜班结束,别的屏幕一块块黑下去,只剩她那一台还亮着。
她照旧把相机往桌上一扣,椅子一拉,就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开始剪《子午台日常》。
不太照旧的是,她戴上耳机之后,很少再抬头。
以前她剪片,半个控制室都知道她在干嘛:遇到某个领导的口头禅,会笑着倒带给我听三遍;看见食堂鸡腿出现在画面里,会幽怨地感叹一句“又烤糊了”;有时候一边剪一边跟我讨论“这句台词是不是太假,要不要重录”。
现在,她更多时候只是盯着时间轴,把一整条曲线拉长,又一段一段裁开。
我路过倒水,她偶尔会把耳机往外一掰:“你听这段。”
录音里,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大片均匀的低轰;有时候某个瞬间会冒出一截很短的“隆”——像有人在极远处敲了一下一个空心的东西,来不及反应就被别的噪声盖过去。
“像在敲锅。”我说。
“不是锅。”她皱眉,盯着波形的眼神有点发直,“更像……有人在往里面吸气。”
话出口,她自己先笑了一下:“我可能是听多了。”
说“听多了”的那只手,顺势揉了揉耳朵。
那动作后来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开会的时候,她一边听一边捏耳垂;食堂排队,她下意识摸耳廓根,好像那里有一处别人听不到的痒;夜班值守,她把耳机摘下来,指尖在耳背停了一瞬,像要确认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夜里,她还会跟我们一起去甲板吹风。
区别是,以前她一出门就先举相机,对着海对着天乱拍,嘴里念叨:“今天云层质感不错,可以当 BGM 上的叠画。”
现在更多的时候,她只是把相机挂在胸前,靠在栏杆上,眼睛看着黑得分不出界限的海面。
风从海上刮过来,把她头发吹乱。
我站在旁边,闻到那股柠檬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是老样子,可她开口说的话变少了。
偶尔她会突然打个哆嗦,像是被什么冻了一下。
“冷?”我问。
“还好。”她说,“就是有时候会觉得——”
“觉得什么?”
她想了想,把那句吞回去:“没事,台词还没想好。”
说完,她抬手,又摸了摸耳朵。
夜里,她还会跟我们一起去甲板吹风。
区别是,以前她会拿相机对着星空,念一堆文艺台词;
现在,她更多时候只站在栏杆旁,看着远处一片黑,嘴唇轻轻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你在说什么?”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台词。”
“什么台词?”
“忘了。”她说,“一闭嘴就忘。”
心理评估那张表上,她的那一格颜色没变。
系统认为她“情绪指标中等”“适配度良好”。
只有我亲眼看见她在夜班后从心理评估室出来,按着眼眶,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笑完。
有一次,我在走廊尽头撞见她。
那天井区报警短暂响过,很快被自动系统按了回去。
她却站在那块写着“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的牌子前,很久没动。
“你干嘛?”我问。
“我在想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如果有一天,它让你下去,是不是说明它已经看上你了。”
“它是谁?”
她愣了一下,笑:“我乱说的。”
笑完,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认真起来:
“你以后要是听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别装作没听见。”
“那我要干嘛?”
“先告诉我。”
“你不怕被传染?”
“我已经听了这么久了。”她摊手,“再多一点也没差。”
那天之后,我开始下意识记她的一举一动。
不是因为预感,而是因为一种模糊的担心——
担心她有一天突然说:“我得下去了。”
然后像周守恒站在栏杆前那样,一动不动停三十二秒。
(十四)
第二次大警报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站上待了两个多月。
那天海面看起来很平,气象要素都乖乖待在“正常范围”里。
只有竖井监测那块屏幕,一整天都亮着淡淡的黄色。
“今天扰动有点怪。”工程师说,“频率和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像喘气,”他皱眉,“今天像憋着。”
傍晚,冷却系统突然开始往上蹿。
报警声一重叠一重地响起来。
“冷却管路压力异常。”“井下震动接近上限。”“主供电模块温度快速上升。”
自动控制再次尝试减载,又一次被竖井监测模块驳回:
“当前观测窗口效用极高。建议保持现有工况。如需调整,请采用局部手动策略。”
“它疯了吧。”有人骂,“它要的是‘工况’,冷却炸了台就没了。”
“自动通道被锁住了。”工程师快速敲键盘,“我们只能从手动那边绕。”
沈寰咬牙,把应急预案调出来:“按预案,启动手动总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那张“适配度”列表上。
工程师那一列,多数被标成“需留在平台协调”或“近期指标波动”。
赵砺的那一行还挂着那个淡黄色的小点,门禁权限依旧被限制。
最后能在“可下井”那一栏里勉强留下来的名字,又缩成两行:
顾澜(噪声感知高/ 指标接近上界)
林迟(操作记录规范/ 指标偏低)
“按算法推荐,”工程师说,“优先她。”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她对井下频率最敏感。”工程师一口气说完系统给出的理由,“在当前扰动模式下,她的识别成功率最高,且心理指标尚未突破预设阈值。”
“‘尚未突破’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在安全线以内。”
“安全线在哪?”
“……系统定的。”
顾澜听完那些理由,笑了一下:“你看,我就说吧,我迟早要下去第二次。”
“你状态不对。”我说。
“哪儿不对?”
“你最近总揉耳朵。”
“这是过敏。”
“你晚上说梦话。”
“你偷听我睡觉?”她反问,“你不觉得这更不对?”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
她眼底那一圈青色比之前更重了。
“我下去。”她最后说,“我熟。”
说完,她伸手去拿安全带。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第一次演练的时候,她站在井中间笑,说“当这是地铁”。
那时候她的笑里还有分寸。
现在那层分寸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点。
“等一下。”
我听见自己说。
(十五)
“换我。”
话一出口,控制室安静了半秒。
“别闹。”顾澜第一反应是笑,“你连上次演练走到哪一层都记不清。”
“你记得。”我说,“你在上面提醒我。”
“预案不是这么写的。”工程师皱眉,“系统推荐的是她。”
“系统还说周工那天只是‘操作失误’。”我脱口而出。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控制室里一瞬间所有人都眼神一紧。
沈寰看着我,目光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问。
“我知道。”我说,“它觉得她‘适配度尚可’,可我们每天跟她一起熬夜,看她怎么一点点不睡觉,怎么一点点听见不该听的东西。
“它看见的是几条曲线,我们看见的是人。”
顾澜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站在我这边跟系统吵架了?”
“从你第一次上来那天开始。”我说。
那天她从井里出来,说“下面冷得不像话”。
后来几天,她总是随口冒出一句:“你有没有觉得,它在憋着气。”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用的是“它”,不是“那团波”。
沈寰揉了揉眉心。
“时间不多了。”工程师催,“再拖几分钟,冷却就真的稳不住了。”
“要么按预案,要么你给一个更好的方案。”
“方案很简单。”我说,“她留在上面做联络,我下去拧阀。”
“你知道下去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她已经下去过一次了。”
子午一号这一摊事,谁下去得多,谁就要付出得多。这是所有人心里不说也明白的账。
“林迟。”顾澜低声叫我。
“嗯。”
“你要是下去把自己搞坏了,我以后剪片得避开你所有镜头。”
“那你换个主角。”
“我懒得换。”她皱了下鼻子,“重置素材很麻烦。”
她说着话,人却没动,手指扣在自己安全带的扣环上,指节一点点发白。
“安全带给我。”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在我脸和门禁之间来回晃,像在衡量哪里更不靠谱。
最后她慢慢解开自己身上的扣,把安全带推到我怀里:“你要是回来得太晚,我就把你前面的素材全剪成黑屏。”
“行。”我说,“当艺术片。”
“下去的时候别回头。”
“为什么?”
“你一回头,我可能会不讲道理地把你拽上来。”她耸了耸肩,“那我们俩就一起挨骂。”
我点头。
赵砺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换卡、扣带,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下面,能按就按,别回头看。”
“明白。”
走出控制室的那几步,比上平台那天还稳。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全被压在脚底,只剩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
——往下走,
——找到那个阀门,
——把它拧向安全的一侧。
(十六)
竖井里的冷,比所有空调和海风叠加都狠。
每下一节梯子,手指就僵一点。
脚底铁条在鞋底下发出轻微金属鸣叫,通过脚踝、膝盖、脊椎,一路往上爬。
灯一截一截往下排,照出井壁上那些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它们比演练时更多了,像某种被烧灼又冷却的痕迹,灯光扫过时一条条亮一下,又熄灭。
我睁大眼,尽量不去想那是什么。
脑子最不听话的地方就在这儿——你越不想,它越往那边拐。
“不许停。”耳机里传来工程师的声音,“再拖几分钟,管路就稳不住了。”
“知道。”我咬牙继续往下。
不知从哪一节梯子开始,井壁的震动变得肉眼可辨。
指尖贴在钢上,能感觉到一种极低频的起伏。
刚好卡在“感受得到”和“听不真切”的那条缝里。
那起伏像一串密得看不清内容的弹幕,从很深的地方刷上来,又被水和钢一层层涂抹。
我突然理解了顾澜为什么会说“像弹幕”。
耳机里,又混进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声音,更像是某个念头突然被塞进脑子里:
“你怕吗?”
我不知道该把这句算在谁头上。
“废话。”我在心里回。
回完,我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默认,“对面有个什么东西”。
“你上次说过,你怕看不到底的水。”
这个念头像顺着我的记忆往上翻。
“现在你站在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上。”
“闭嘴。”我在心里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
上面那一小块亮光遥遥悬在头顶。
那光里有考研、城市、公交卡、早高峰和图书馆。
还有顾澜站在控制室门口,眼圈发红却死撑着不哭的样子。
“你可以回去。”那个念头慢吞吞,“只要你现在停下,往上爬,你还有时间。”
“那谁下去?”我在心里反问。
它没有回答。
耳机里传来顾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生怕惊到谁:“你现在在第几节梯子?”
“……数不清了。”我说,“你报个数,我假装在听指挥。”
“好。”她吸了一口气,“你再走十节,就会看见一个小平台,别走过头。”
她说话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听得出她在极力让自己听起来像往常那样爱开玩笑。
“你脚底下那口井很窄,”她接着说,“你别老往下看,想象成在下图书馆楼梯。”
“图书馆楼梯不会抖。”
“那你当它在地震演习。”
她这么一本正经地胡扯,反而把我从那个低频念头里拉出来一大截。
脚下一节一节往下走,手心出汗,又被铁皮冻住。
梯子下面隐约有一块模糊的亮。
那是冷却总阀所在的平台。
到那里,我就可以按下几个物理意义明确的开关,用一个非常干脆的动作,把一团很抽象的问题往后推一点。
嗡鸣又一次拧紧。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自己排出句子:
“你按了,就会有一段很好看的波形。”
“会有一段很干净的下降,再有一段很漂亮的回升。”
“你到底是什么?”我忍不住问出口。
耳机那头立刻炸了:“林迟?你在跟谁说话?”
“没人。”我喘,“我自己。”
“冷却还在往上拱,你快点。”工程师说。
“知道。”
我咬紧牙关,从最后一节梯子跳到平台上。
脚下那一刻踏实感,把所有嗡鸣暂时压住了。
总阀就在手边,阀门旁边一整排仪表灯亮到刺眼。
我伸手去握,手背贴在冰冷的金属上。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低频念头像是贴在钢上,通过骨头往上爬:
“你按没按都一样。”
“区别只在于,以后讲这个故事的人,会不会把你的名字写进去。”
呼吸声在耳机里被放得很大,混着管路深处的水声。
顾澜在那头轻轻说了一句:“迟到,你别管故事,先管命。”
我突然笑了一下。
“那还不一样大了。”我咬牙。
“那就按吧。”
我按下去。
(十七)
先来的,是光。
不是爆炸那种,而是所有灯一瞬间一起亮到极致——像有人把亮度条拉到了超出刻度的地方——然后同时熄掉。
紧接着,是一种短暂的失重感。
不是身体离开平台,而是所有“因果”被人抽走了一截。
那些再普通不过的链条:“报警—响应”、“参数超限—减载”、“人害怕—往后退”……在那一瞬间,好像全部被塞进某个极细小的点里,被人随手捻了一下。
你能清楚感觉到:之前的选择、犹豫、拖延、妥协,全都被重新排过一遍队。
有那么一秒,我甚至生出一个非常荒唐的念头——
好像自己刚刚不是按下了一个阀门,而是被谁按下了一次“确认”。
那一刹那,很多东西同时往我这边压过来:
平台钢梁的哀鸣,从四根立柱一路传到井壁上;冷却管路收缩时细小却成片的摩擦声;医务室里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被拖长成一整条刺眼的线;心理评估系统里那些我从没看过的指标,在某个后台界面一起刷新;深井模块里那串参数被重置时发出的提示音,拆成无数碎片,从不同的方向砸过来。
这些声音原本彼此毫无关系,此刻却像被一只手抓在一起,捏成一团,塞进我的耳朵、眼睛、神经里。
中间夹着一个非常轻的、几乎分辨不清的东西——
像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打了一个懒散的哈欠。
那一声哈欠之后,世界像被人“展开”了一下。
井壁不再是直的,是一圈一圈向外翻的螺旋;平台不再是方的,而是无数座平台在不同的时间里同时存在,只是被挤在一张纸上;海不再是水,而是一层又一层叠起来的波形图,每一条上都有不同的人名和时间戳。
我看见成百上千条曲线在我眼前刷过去——
有人刚上站时的心率;有人第一次做心理测评时手心的出汗程度;有人在井口停下来的那三十二秒;有人半夜靠在栏杆上抽没点着的烟;有人在视频那头问:“妈妈,你那里会不会塌?”
它们全被堆在一起,像一本被人从中间撕开的档案,在空气里翻页。
我分不清自己是在“看”,还是在被迫“被看”。
有一瞬间,我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有个什么东西,顺着这些曲线,从一团漫无目的的噪声里,把我单独拎了出来。
那种感觉不像被“注意”,更像被“选中”。
不是荣幸,是被归类。
“这个,”某个完全没有声音却异常明确的意思落在我脑子里,“适合一点点改动。”
那“意思”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更像是一大包根本塞不进人脑的东西,被用一个粗暴的方式往里挤。
几何、统计、风场、情绪、命令……所有我学过的、没学过的体系,一股脑往上堆。
理智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纸皮,每多一滴水,就塌下去一点。
我听见自己在喊什么,又立刻忘记自己喊了什么。
有一刻,我确实明白了点什么——
明白“它”或者“祂”是什么,明白竖井为什么会被挖在这里,明白那些冗长到让人犯困的文件里,刻意跳过了哪几段。
可是那一点“明白”来得太猛了。
就像在考场上被人按着头看一眼真正的试卷,上面不是选择题,而是一整片活着的宇宙,每一题后面都附赠一段别人崩溃的录像。
脑子开始出现非常具体的物理反应:
耳朵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被压成一条线;视野的边缘像被人用手指抹开,露出一些完全不该存在的颜色;胃往上一提,像是整个人被倒过来挂在井壁上。
“到这儿就够了。”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一个念头,在那片混乱里硬生生插了进来。
很小,很土,很不“宇宙”,却顽固得要命。
我想起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帝都冬天图书馆门口的烤红薯摊;爸妈微信里永远发不对位置的表情包;某次考研失败后,爸在电话那头憋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明年再考也行”;甲板上被她扔回海里的几条小鱼;她站在栏杆边往海里喊:“记得以后来找这个实习生报恩”;她从我身边走过时,那一小股柠檬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些东西在正常日子里微不足道,放在那一刻,却像一根根粗糙的绳子,从不同方向猛地拽了我一把。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被撕成两半:
一半顺着那团难以名状的“意思”往下坠,往一个没有底的黑里滑,滑到“人是什么”“有无所谓”都变成笑话;
另一半死死钩在一些极其琐碎的东西上——
一桌难吃的鸡腿,一次失败的考试,一段还没来得及开头就被打断的恋爱。
嗡鸣在脑子里涨到极致,像有人拿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我的理智上试探着用力。
终于,有什么地方“咔”的一声。
不是断,更像是某种连接被我用尽全力往回扯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一下到底算不算“挣脱”。
只知道下一秒,所有东西——光、声、那团难以形容的存在、平台、海、井壁——一起被人按了“静音”和“遮罩”。
世界猛地往后一缩。
只剩一个非常单薄的感觉:
——我好像往后倒下去了。
地板迎面撞上来。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我终于晕了过去。
(十八)
我在医务间醒过来。
天花板是熟悉的铁灰色,有一块锈迹形状像一只侧着的鱼。
“你醒了。”
顾澜的脸出现在视野里,眼圈红得很夸张。
她俯下身,给了我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像要确认我不是幻觉。
“你吓死我了。”她声音发抖,“他们说你下面信号断了一分钟。”
“一分钟?”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怎么上来的?”
“赵队和两个维护工下去把你拖上来。”她说,“你晕过去前把阀门拧了,冷却曲线之后慢慢下来了,震动也回到黄线下面。”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劫后余生的亮。
我努力回忆起那一分钟。
脑子里一团乱麻。
有碎片:灯亮到刺眼、平台轻微失重感、有人打哈欠的声音。
把这些拼在一起,既可以解释为“极度缺氧 + 应激反应”,也可以解释为别的什么。
“没事。”我勉强挤出两个字,“搞定了?”
“暂时。”她说。
“暂时”的意思是:
冷却系统从“失控边缘”被拽回“高风险但可控”;深井监测里的扰动曲线从刺眼的红缓慢爬回橙色;帝都那边的电话从“必须立即说明”变成“后续要认真复盘”。
平台很快收到最终封存令。
这一次,不再是“部分撤离”,而是彻底关站。
护卫舰再一次靠上,舷梯放下。
这次多了一层程序:心理评估。
每个人被安排在小舱里,面对一个带摄像头的终端,回答一套标准化问题。
“是否有反复出现的噩梦?”
“是否有无法解释的听觉体验?”
“是否有强烈的‘回到平台’冲动?”
我坐在那张塑料凳子上,听见自己在回答:
“有过噩梦,最近少了。”
“有时会觉得风声像人在说话,但能分清。”
“目前比较想回内陆。”
终端右上角有个很小的图标,在我每答一句时闪一下。
那大概是某种“行为风险评分”。
我很努力地让它不要变红。
从结果看,我做得不错。
最终撤离名单上,我被划进“可返内陆观察组”。
有些人,不在这份名单上。
(十九)
徐芝兰没有出现在撤离队伍里。
官方说法是:
“在站封存准备过程中,徐某于井区发生意外坠落,抢救无效。”
事故摘要里强调,她当时是为了核实最后一批设备清单,自行前往井区,被一阵突发振动影响失足。
那份摘要很干净。
不提她熬夜写的那些本地文档,不提她女儿画里的“海底的眼睛”,更不提她在一次对外连线时突然冒出来的一句:
“你们想听真话吗?”
那句之后,她沉默了半秒,最后还是照口径念下去。
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只能通过越来越模糊的记忆,拼她崩溃的轨迹:
她一开始只是写两份不同的日报;后来在走廊尽头看着井区的门牌发呆;再后来,开会时盯着摄像头的红点很久,像在衡量那里面能不能塞下一句真正的“风险提示”。
直到有一天,她没再出现在值班表上。
我梦见过她一次。
梦里她拿着那张画,站在井口边,一边往下看,一边把画对折、再对折。
折痕正好落在那只眼睛的正中间。
醒来之后,我不敢把这个梦讲给任何心理评估表听。
(二十)· 顾澜的日记(一):
【D+10】
子午一号:封存中。我:活着。
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开局。
说实话,上船那一刻我本来以为自己会在甲板上当场腿软,捂着胸口大喊“我再也不上海了”。
结果真正软的是子午的扶梯。
护卫舰一驶离,平台在远处缩成一个灰点,再往后缩成一粒脏东西,最后干脆被雾吃掉。
我站在甲板上看了很久,脑子里在同时运行三条完全不兼容的弹幕:
“要不要以后拿这当纪录片第一帧?”
“炸冷却的时候我是不是该多拍两张?”
“再也不用吃那家食堂的鸡腿了!!!”
对,我就是那种会在“刚从鬼门关回来”和“鸡腿终于吃完”之间摇摆不定的人类垃圾。
林迟站在我旁边,把安全带抓得死紧。
海风把他头发一撮一撮吹起来,看起来有点像一只被人突然抓起来的猫。
我问他:“你现在最想干嘛?”
他想了好几秒,认认真真地说:“睡个不做梦的觉。”
这个答案很朴素,也很像他。
我说:“我也是。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决定好——以后跟别人讲的时候,你准备怎么吹。”
他翻了我一眼:“你就不能先让我正常一点吗?”
“不能。”我说,“正常的是报告,不正常的是我们。”
他没吭声,但嘴角很轻地往上拽了一下。
——
说真的,能从那口井上走回来,还能在船舱里挑灯写字,已经是一种很奢侈的幸福。
我一直是个嘴多的人,一紧张就更爱说话。
这会儿手在抖,嘴却根本停不下来:给战友们起外号;对鸡腿进行道德审判;幻想拿子午一号剪三部纪录片:一部科普、一部灾难片、一部纯黑屏配噪音的艺术片。
他就坐在对面听,偶尔补一句,又被我抢话。
我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因为“活着”这件事兴奋。
至少此刻,我真心相信——
我们已经离那口井,远了。
(二十一)· 顾澜的日记(二):
【D+60】
租房成功。
城市内环某处,一间朝北小房间。
优点:——便宜,有窗,有人,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
缺点:——窗外不是海,是对面晾袜子的阳台。袜子种类过于丰富。
室友:林迟。职业:考研预备役。特点:
① 熬夜不发朋友圈;
② 会在被窝里背公式;
③ 偶尔梦话会说“减载一点”,然后自己把自己吓醒。
是的,我们最后住在一起了。
这事说出去很容易被误解成“患难见真情”。
现实版没那么浪漫:他不太想回家,一想到要解释“你们到底在那儿干了什么”就头疼;我懒得一个人租房对着空墙发呆;两个人合租可以摊房租、摊水电、摊夜半惊醒的沉默。
——
日常总体还算“人类标准”里的正常:
早上我去写稿、跑片子,采访天气、采访风电、采访城市规划师;他去图书馆或者角落咖啡店,对着书本和真题自我折磨。
晚上我们抢同一口锅煮面,为“葱应该最后放还是一开始就扔进去”争论不休;为“番茄炒蛋到底是甜口还是咸口”进行文明但激烈的意识形态斗争。
他一如既往地慢半拍,我一如既往地嘴碎。
有那么几天,我真的会突然忘了子午一号那块铁疙瘩。
在某个恰好配合的傍晚——窗外橙黄一片,我们坐在地上吃外卖,看一档非常智障的综艺节目,笑到肚子疼。
那一刻我会真心觉得:
——我们逃出来了。
——
前阵子台里做“关站一周年专题”。
电视上放了一堆很正的配乐,把那块铁疙瘩拍得像太空站。
采访里有句文案:
“在伟大事业面前,个体的恐惧是渺小的。”
我一边吃泡面一边看,嚼到一半突然憋不住笑。
林迟从书桌那边探头:“你笑啥?”
“笑我刚刚差点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把电视关了。
我们继续吃泡面,节目被切断,面还是那味。
——
小bug从很日常的地方开始冒头。
那天夜里,我想把《噪音集》里的几段风声拼成城市片头用的“氛围底”。
我要挣钱嘛,人总得把创伤回收利用一下。
旧硬盘一插上,我后颈那条线突然紧了一下——就像有人在那儿拉了一小下。
文件夹名还在:
【MW-Noise-raw】。
我点开第一段。
一开头是很正常的风和浪,后面掺一点甲板脚步声。
再往后,有一截空白。
空白里……好像有人在叹气。
一声,很短,很轻。轻到你可以假装那只是你自己的呼吸。
我刚准备关,林迟从卧室走出来,手里端着杯水。
“你又在听那些?”他皱眉。
“工作需要。”我抬高音量,“你听,这段其实挺适合城市片头。”
他认真听了几秒,表情慢慢变得不对:
“没东西。”
“……?有风啊。”
“我只听见你放录音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又戴上耳机,那截“叹气”一样的东西还在,仿佛知道我在找它。
关掉之后,房间一瞬间安静得太干净。
干净到让我怀疑——
刚刚那段,是不是只有我听得见。
——
目前的解决方案是:
把这归类为“后遗症 + 职业病”,然后继续吃饭、剪片、吵架、背书。
这套解释还挺好用的。
至少现在,还撑得住。
(二十二)· 顾澜的日记(三):
【D+210】
最近我发现,自己有点……不那么“爱说话”了。
这句话要是被以前子午一号的人听见,多半会直接报警,说“这个人肯定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以前我一天到晚叽叽喳喳:镜头前、镜头后、采访对象、领导、路人、食堂阿姨都能搭两句。
说话像呼吸,不说才难受。
现在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一种情况——
一句话说到一半,我会突然卡壳。
不是忘词,而是嘴和脑子之间的那根线好像被谁剪了一下,剩下的一截摇摇晃晃,接不上去。
——
例子:
前几天台里让我做一个“城市风环境科普小视频”。
文案应该很简单:
“风从哪里来,为什么有的人家总被吹到,有的人家总风静如死。”
我写着写着,笔头自己加了一句:
“风从一个很长的故事里来。”
我看那句话看了很久。
删掉。
又把它打回来。
再删掉。
最后交稿版本里没有它。
但在我脑子里,那句像一个没关干净的弹窗,一直在角落那里闪。
——
林迟最近“表现良好”。
按时去自习室,按点回家,复习计划一周一更新,连手机壁纸都换成了线性代数公式。
他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很自然。
自然到有时我会突然心里一凉:
——他是不是学会了比我早一步,把那些东西藏好。
【D+230】
我们第一次真正吵架。
起因蠢到可以写进情景喜剧。
那天我说了一句:“要不哪天我们去海边玩?”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被吓了一跳,赶紧补:“开玩笑的,别打我。”
照理说,他该顺着我胡扯两句,比如“去湖边就行,海还是算了”。
结果他很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太像在看一个玩笑。
更像在——对照什么隐形的表格。
“你现在还想去看海?”
“就是嘴上说说。”我摆手,“去看别人的海,不看那口井。”
“井不只在那儿。”
“……你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和谁对台词。
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当我没说。”
然后去厨房煮面,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黑掉的电视。
屏幕上的反光里有我们的影子,两团挤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那不是两个人,而是一条线的两个拐点。
前一个拐点在井口,后一个在这间出租屋里。
——
【D+260】
有件事我到今天都没敢跟他说。
前几天我妈给我打视频,说我们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
她说:“那家挺好喝的,你上次回来不是还说——”
我愣了一下。
“我上次……什么时候回来?”
“上个月啊。”
“上个月我在加班。”
“你视频不是跟我说你回家睡了一觉?”
我张了半天嘴,回不过那条线。
挂断之后,我翻聊天记录。
确实有一条:
【妈,我明天回家一趟,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语气、用词,都像我。
但我对那条消息毫无记忆。
那天我在做什么?
在剪片?在开会?还是在某个我不愿意再想的地方,听某种我以为已经删掉的声音?
我把这事压在心底。
如果告诉林迟,他大概率会给我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压力太大记错了。”“你梦里打的。”
这些解释都挺温柔的。
温柔到我暂时不敢去测试它们的极限。
——
【D+300】
今天意识到一件小事:
我已经很久,没有单纯因为“今天天气不错”而开心了。
以前我会因为一束奇怪的光、一片长得像什么的云、一阵刚刚好吹动裙角的风而兴奋,拿着相机追着拍,从白天拍到晚上。
现在只要一想到“风”,脑子里就自动弹出高频雷达那块屏幕。
中间一团东西,一圈一圈线围着它打转,像一群被拉长的念头,绕着某个看不见的中心。
有时候我会很恶毒地想:
——那团东西会不会也在看我们的“天气图”?
它会不会很喜欢某一些“模式”,比如:
一个一辈子怕事的人,突然决定下井;一个一辈子服从命令的人,站在门口刷卡却被系统挡回;一个一辈子写公文的人,在镜头前第一次嘴巴打结;一个一辈子爱说话的人,慢慢失去说话的欲望。
把这些放在一张纸上,曲线一定很好看。
想到这儿,我会有一点恶心,又有一点奇怪的平静。
——
【D+330】
我开始很少做梦。
按理说,这应该是好现象。
心理医生会在纸上写:“创伤性梦境频率下降,患者逐步走出阴影。”
但我总觉得,梦少了不是因为我“走出来了”,而是有些东西,不再需要通过梦来找我。
有时候夜里,我会被一种很细的振动震醒。
不是地震,更像整栋楼在一起喘气——每一层楼板都在极轻微地起伏,频率压得非常低。
我翻身,看见林迟睡得很安稳。
他呼吸平稳,眼皮偶尔抖一下。
我盯着他看很久,试图确认那里面有没有“第二个人”。
想着想着,会突然冒出一个非常不道德的念头:
——要不要现在把耳朵贴他胸口,听听里面现在到底是什么节奏?
我最后还是没敢。
我隐隐知道,一旦听了,就再也装不出“我们都好了”的样子。
——
【D+360】
今天他回家比平时晚。
一进门就说:“复试过了。”
按照文明社会剧本,我接下来应该——① 扑上去抱住他;② 嚷嚷“恭喜研究僧!”;③ 提议去吃火锅庆祝。
事实证明,我演技不错。
我照本宣科地完成了以上三步,甚至加了即兴发挥:跳两下,顺手拿手机拍了个模糊的喜报视频,打算发给以前同事气死他们。
只有在他转身去洗澡的时候,我一个人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把笑悄悄收回去。
那一刻突然意识到——
他要去的那个地方,离子午一号的数据仓,并不算远。
他会在那儿,对着一排排服务器,继续跟一堆曲线说话。
他们会说那是“科学事业的延续”。
从某个角度看,也没错。
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怕他越走越远,远到再也听不到那口井;还是怕他越走越近,近到连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
【D+390】
最近一个奇怪的变化:
我开始不那么怕那些声音了。
偶尔梦里会有一点子午的底噪——像很远很远的风,在一整片钢板下面爬。
我会短暂地醒一下,眨两下眼,再睡回去。
白天剪片,城市背景声里忽然多出一两个不该有的频段,我也只是顺手把音轨拉平,不再追着问“这是什么”。
就像习惯了一扇总会自己吱呀作响的门。
你不再试图修好它,只是学会在它响的时候抬一下脚步。
——
【D+400】
今天下了很小很小一阵雨。
雨停之后,风从阳台那边吹进来,把对面晾着的一件红色T恤吹得鼓鼓的。
有两秒,我想起子午一号甲板上那面“安全生产”旗。
以前的我会下意识去找相机:“这可以当片头。”
现在的我只是站在窗边,看那件T恤一鼓一瘪。
风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好像跟我越来越没关系。
我慢慢发现一件事:
当你真正看过一口井底下晃动的东西,再看别的风,都会有一点“不够真”。
像看别人的回放。
——
【D+420】
最后一件值得记录的事:
我好像越来越能理解他了。
理解他为什么在井口站太久;理解他为什么会选择往下而不是往上;理解他现在看任何一块云,眼神里都有一点“边界条件”的味道。
更糟的是——
我开始觉得,这也没那么可怕。
以前的我会被这种想法吓一跳,骂自己“疯了”;
现在的我只是在本子上写一句:
“又向下滑了一点。”
然后合上本子,出去买菜,回来跟他说:“今天有特价鸡腿。”
我们会一边啃鸡腿一边看综艺,笑点依然很低。
看上去,和普通合租情侣没什么区别。
只有偶尔在电视广告静音的瞬间,我会听见一点非常轻的、不属于这个房间的低频。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线,慢慢传上来。
我没有再去确认它是什么。
——
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已经说不清。
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些曲线,还在某个地方往前画。
我和他,都已经被画在上面了。
而我现在,正学着用一种越来越平静的心情,看着那条线继续往下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