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两年,在教育行业有一件有趣的事,那就是似乎越来越多的人要求降低英语在通识教育中的比重。作为一个曾经高考只有英语不及格的我来说,本应举双手赞成。但抛开自身的不如意,我还是觉得国人学外语这件事可能比想象的要重要的多。
首先我要澄清一点,那就是我觉得国人学外语重要只是针对国人学外语不重要这件事,而不是说国人学外语比外国人学中文更重要。简单说我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真正学点外语,特别是完全不同文化环境的语言。
为什么学外语重要呢?抛开全球一体化带来的语言需求和机会这类社会原因,我想聊一些更个人东西。学外语除了可能赚更多钱,求职时有更多选择和方便移居,旅游外,还能带给我们什么?
要聊这个我就必须先讲讲我是如何认知我所在的世界和社会环境的。它们当然是首先基于物质世界的,基于人体内600来种酶作用下产生的切实感知。但这却不是我直接生活的社会环境。这些硅化物,蛋白质,碳水化合物以及红黄橙绿青蓝紫等等由我的五感进入我的大脑,然后再通过我过往受到的所谓科学或文化的加工,变形成为好吃的,能吃的,禁食的,温暖的,灼热的,清冷的等种种感性认知,从而构成了我直接身处的环境——一个基于物质世界通过自身所受教育加工后的滤镜世界。
这个滤镜产生的扭曲有多重呢?比如我要是看到一碗佛跳墙,毫无疑问会喉头涌动,双眼放光。但我自问无论如何在看“HelloKitty藏*案”里的那碗**豆腐汤时都不会有这种反应,甚至我想有人会有恶心,想吐的感觉。但究其本质它们都是烹饪过的动物遗体而已。至于库鲁病,如果你不食脑,它并不比你吃牛肉得疯牛病概率高。
所以你看很多时候我对一个具体事物所产生的情绪或看法并没有真的那么客观。甚至我想我永远也做不到真正完全的客观。但我们都知道,人还是要尽可能客观的看一件事,这样才能避免我们被情绪所左右,从而做出不合宜的事。那么这个时候学外语的重要性就出现了。它让我们对物质世界的加工多了一种方法。为什么?因为真正学习外语不光是点头yes,摇头no这样简单的将一个个外语单词与母语对应,而是在学习中看到一种与母语不同的加工世界方法。比如看到樱吐雪会产生寂灭之美。看见明月会想起六条院与光源氏的诀别。看到人生五十这类字样,会想起本能寺的熊熊烈火中那距离天下布武只一步之遥的功败垂成。看到伏见桃山可能想到风起云涌的战国时代的终焉以及此后两百余年的德川幕府的开启(当然调换一下顺序就是别样的心绪了,天诛!^∀^)而看见家中因年代久远而褪色变暗的银器也不会像西洋人一样急于将它擦的铮亮。好容易去趟西北,当热腾腾的羊汤端上来时,想来也是要夹上一块裹满汤汁的羊肉,就着道不太炫目的光,欣赏下它那如玉般半透明的表面,于光的晕染下发散出深沉而梦幻的色泽,然后再慢慢将其含入口中,体味那份温润。当然请原谅我因个人喜好以及本身原因,既无法以英语去展示这些,也难以以完全现代的隔壁视角去看待这种对于现实的加工方式可能的不同。
如果说以上都是偏于感性的,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这些仿佛更理性或科学的词。首先就是科学。曾经有人问我什么是科学,说实话当时是把我问的哑口无言。我也许可以说数理化就是科学,或者拿出百度来查给他看。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能说我了解了什么是科学吗?很显然哪怕我把百度上的定义倒背如流也很难说我知道什么是科学。当然我现在也无法直接给定一个绝对正确的答案,但至少我想我开始对科学有了一定了解:科学可能要分为两种,一种是以人的直观感受和数理逻辑对现实世界的系统性的有限认知与推演,它在其有限的范围内几乎是永恒的,例如生物学,化学,经典物理,经济学,社会学等。而另一种则是人与生俱来的对现实世界的直观抽象认知方法,这是无限但并非永恒的。它因人而生,也将随人而死。例如时间,空间,数学和逻辑。而这则是在我开始阅读古希腊,笛卡尔和德国哲学书籍后开始的。当然我完全不懂这两种语言,只能借助译本,但正是译本的阅读让我更坚定了懂得外语的重要性。比如在读笛卡尔的方法论和黑格尔的《谁在抽象思维》时,我完全体会不到传说中的那种如读畅销小说般的丝滑。当然这在我读外国名著时也有这种感觉。哪怕是《呼啸山庄》或者《基督山伯爵》这类的书也总是比不得《搜神记》《太平广记》来的顺滑。这就是懂外语和不懂的区别。
说到古书,其实我们最早去学的一门外语可能就是古文。当然这是一种很笼统的说法,古文也是多种语言的杂糅,大体你可以把它从秦汉切一刀,东周切一刀,商再来一刀。为什么这么切呢?因为汉以后都是隶书为主干,始皇帝那些年用小篆,再之前各家用各语,不过多是由金文演变,西周时期多是金文,但在西周之前的商就很麻烦了,因为这个甲骨文的用法和用途跟周据说有了本质上的区别。商是完全基于祖先崇拜构成的氏族制国家,甲骨文与其说是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文字,毋宁说是商人与先祖魂灵沟通的符咒。而周因为并不懂这套完整的先祖沟通仪式,并且周的国力也不允许其在伐商成功后像商一样将自己的祖先高高捧起。所以周人发明了天这个概念。自称为天子,自己得国首先也不是因为祖宗给力,而是商失天命而被周所得。这在《尚书.酒诰》这个于尚书里相对可信度最高的文章之一的内容中可以得到佐证。同时这点也可以从山海经和同时期的神话传说的大不同看出一点端倪。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山海经》是成书于宋卫,而这两国就是周朝时封给殷商遗族的封地。所以我们在《诗经》里看到的卫风是那样的,而拔苗助长,守株待兔里的小傻子也总是宋人。(周人还是很小心眼的,哪怕到了战国,作为蛮夷的楚人也难免和前朝遗族的宋卫一起被人嘲笑^∀^)
说到古文作为一门非典型外语对现实世界的认知形塑还有一个更直观的方式,那就是如果你不懂古文的话,你找一个人去给你翻译诸如《史记》《说苑》《列女传》这类的古书,你看你能真正理解认同多少里面的情感和认知方式?更不要说《孝经》和《白虎通义》这种了。
说了这么多真正学习一门外语后可能对我们造成的现实认知差异,那么这种差异又是如何能让我们比只会单一语言或者说单一加工路径更容易摆脱情绪呢?这其实很容易理解,我们常说一句话叫顺理成章,情绪也是这样,我们如果一直都只是一种加工途径的话那么从现实到情感产生,这一切就是水到渠成。但是如果我们有A和B两种加工路径,特别这两种还可能完全不同时,我们就多了比较这个环节,一旦涉及到比较,理性就占据高位了。这时你的行为驱动就将从传统或情绪转化成理性选择的结果。那么一切都不在那么理所应当了。举个例子,传统的婚嫁生育问题,这在1911年前的中国几乎是不用讨论的,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但是你用现代视角去看时,一切就不那么顺理成章了。首先国家的角色变了,它从宗教成了服务工具。接着个人的产能变了,不断的产业升级让个人产能不再固定,理论上传统的依托于固定产能的堆人口的经济模式可能也不再适用。因为未来10亿人带来的经济效益可能比之前的20亿都多。接着到个人,子嗣不再被天然视作父母的延续。他们更多的只是借你降生到这个世界的独立个体,那么你就需要理性评估你是否真的拥有足够的耐心,热爱以及道德学识的指引去让这个孩子成为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个体。这也是为什么很多按传统看似完全能生养孩子的家庭拒绝孩子的原因。而无数血淋淋的现实也向我们昭示了父母对子女的爱并非理所当然,南京的乐燕案,奈飞的《恶行》(这是真实案例)以及更多。这在过往只会被看作偶然的事件,如今被发现其背后可能的必然。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我们不再相信自己会变成鬼了……
也许会有人说我多看译本不一样吗?其实如果实在学不进去也不是不行,但就我自己读古文和看古文翻译的对比来说,这区别还是很大的。有时候翻译不好真的就和再创作一样……此外你也只有真正在对一门语言的学习中对其产生了兴趣,你才乐于追寻它的前世今生。这就像我不止一次的听到某些历史爱好者在谈论法家时将其与现代司法精神混为一谈且难以自拔的。你说他不读书吧,人立马就能口若悬河,但无奈仔细听都是些现代流行二手作品。
最后我还要说的是,这种对外来文化的抵制是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这块土地的,这不是一个传承了几千年的文化该表现的自信,只有刚刚脱离幼生期的文化才会表现出这种如同青少年的盲目自大,肆意骄狂。就像隔壁那个到十八世纪末,从一个叫本居宣长的人口中才真正诞生的文化。它们在大正末期到昭和初期就在开始抵制外语,并视之为民族自觉,同时以“我们需要呼吸,我们要发展”这类的口号开始了无耻地侵略。我们如此源远流长的文化,什么没见过?需要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样吗?非要全世界都哄着你?听不得一点批评?成年人自有其气度与手腕,我想成年的文明也应如此,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