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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能跟一只熊能怎么样呢?一只粉红跳舞熊。”
对于西力来说,这个念头的出现,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当他开始向自我提出疑问时,已经在证明,他对这只“熊”投注了点不一般的情感。
鲁敏的短篇小说《暮色与跳舞熊》中,讲述了一个相遇的故事。
孤独的插画师西力与广场上的人偶跳舞熊,因一场下在日暮时分的大雨而相遇。
西力躲进窄檐下时,本是“狼狈又懊恼”的,可他看见跳舞熊的那刻,心境突然就变了——
他“抹抹眼镜上的水,定睛一看,一个大失笑:粉红跳舞熊也在这里。”
为什么有这个“大失笑”的状态呢?作者在他们躲雨前,已经铺垫甚多。
西力对熊的关注为时已久,始于“去年那一波时疫过后”。距离他们躲雨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有一年多,总之,一段时间了。
西力隔着一道玻璃窗,看向广场上皮粉色卡通连体服的小熊。
看她笨拙热情、卖力招揽客人,看她滑稽的动作,甩动耳朵,努力搞笑,当孩子凑近,故意打滚……
他一边在店内吃晚餐,一边望向小熊,并因小熊的各种动作,牵出心底某些细微的情绪。
蹦跶的小熊,让西力感到亲切和放松;
他偶尔会在小熊的某个亮肚皮的动作里,感到有点色情;
暮光里的小熊,虽然连体衣上被孩子摸出几块污渍,可让西力感受到家常的柔和;
他还在与小熊对视的片刻,在那双“折射着薄薄的暮光与刚刚亮起的路灯”的深褐色透明球中,感受到“心里不禁热乎起来”,他“忍不住也往它身边快迎两步。”
但是,西力需要掩饰自己的“快迎两步”,他只好装模作样地扫小熊肚皮上的二维码,好像,他只是要办卡。
一个看不清眼珠的对视,已经让这位年轻的插画师心热起来,这颗心,到底孤寂了多久啊!
不过,在躲雨之前,西力和小熊最亲密的接触,是在给一次被动的合影中,被小熊环上腰——
“这时小熊不仅胳膊环着他,连硕大的脑袋也顺势靠到西力肩上,嘴里故意呼哧呼哧地模拟着生气。这才发现,小熊个儿挺矮啊,才到他肩膀。西力有些失笑,不觉也把手搭到它身上。拍照时泄露的笑意,一直延续着,时隐时现在西力嘴边。”
长久以来,西力与小熊的距离其实是一点点在拉进的。
在现实的人际关系中,西力感受到的是被审视、被比较、被压榨、被消耗,父母的催婚,工作的被裁,画稿的拒收……这一切,都让西力防御整个世界,偏偏小熊是不一样的。
小熊不分对象地释放善意,无论有无办卡可能的路人,都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热情。
观察到这一点的西力,小熊就成为一个安全的客体,不会评判他一事无成、孤僻颓废,而小熊身体那种毛绒质感所自带的柔软,不但让他感到安全,还能缓解内心的荒芜。
人类天然喜欢温暖柔软的东西,不只人类,在恒河猴的心理学测验中,虽然铁丝母猴胸口挂着24小时提供奶水的奶瓶,但几乎所有的小猴,在除了喝奶以外的时间,都会拥抱绒布母猴。
西力在小熊的主动拥抱中,感受到长期缺失的温暖和安全。于是,在躲雨时,他在与小熊的挨近中,体会到某种“遗世独立、相依为命”,这让他“心里一时高兴又凄然。”
这时候,小熊在他的心里,已经是非常亲近的存在了,让他想要主动靠近主动敞开。
躲雨的时间里,西力对小熊倾诉了自己的过往和失意:
他热爱画画,但学业、求职一路不顺;他遭遇失业、欠薪、公司倒闭;他依靠插画谋生,可收到插画合作的合约作废;他期待的稿费落空;也自认不够勤奋,经常熬夜摸鱼,自律性差。
也诉说了独居生活的琐碎日常:
作息不健康,睡前吃垃圾食品;试过的多种泡面,留下的六种口味;突然趴窝的电脑,没有封口的咖啡豆……
在这些讲述中,西力袒露出真实的自己,令他在外人面前感到难堪和自卑的窘迫受挫,在小熊这里却能卸下防备,一股脑地倒出来。
这么多想说的话,既说明是情感共鸣的长期缺失,也体现出一种对深度联结的渴望。
而倾诉过后,西力又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多,心生窘迫,反复安慰自己对方是熊,没关系,这种自我开解,也能体现出西力习惯在自我压抑中封闭内心,很害怕向真人暴露情感。
而小熊离开时的拥抱,让西力感受到无声的接纳,让他确认自己单方面的交心,得到一份承认和反馈,这份认知,短暂治愈了西力的孤独。
接下来,西力有了期待——
“一个人,能跟一只熊怎么样呢?一只粉红跳舞熊。他一边自嘲,同时也琢磨着,思而不解。他有点害怕,想躲避这越来越真切的念头,可害怕中又有着喜悦和期待,而这种期待又为每一天和每一天的细节都赋予了意义。”
“赋予意义”是多麽重要的事情啊!
“积极心理学”之父,马丁·赛里格曼提出的五个幸福要素中,意义位列第三。
对比西力先前的生活,画画、吃饭、熬夜、独处,在黄昏陷入暮色带来的悬空和虚无感,那些无落点的循环,如今他心里有了盼头,于是所有的小事都不一样了,有了指向,所以不再空洞。
但,西力又不能直面自己的期待,因为他清楚自己将情感寄托于一只熊的荒诞性,同时,他也害怕幻想的破碎,如果一旦小熊褪去玩偶外壳,变成真实的普通人,这份毫无压力的感受就会消失。
可,他其实是多么渴望能再一次敞开自己,被看见,被拥抱,多一些连结……
机会来的猝不及防。
乐园突发疫情封控,西力起初没认出那位送食物过来,主动说起“她家小宝”的女工就是小熊。
女工的讲述没有时间线,没有空间感,她说,看见乐园里的“喜欢吃手的、不敢爬滑滑梯的、沙子揉进眼的、爱揪人头发的”孩童们,都会想起她家小宝;看到大小孩,又会想象小宝长大以后的样子……
西力能听出她的“独白充满了深海般的无底之痛”,却不知如何安慰,也不理解女工为什么对他这个路过的局外人倾诉,直到女工一句“你电脑修好了吗”,西力才骤然明白,原来自己的精神寄托,就是这个背负了丧子之痛的瘦小女工。
幻想瞬间崩塌,留给西力的是巨大的失落与割裂感。“不应当啊,他只告诉了跳舞熊,它就是一只熊,它只是一只熊,它永远只是熊……”
跳舞熊竟然变成一个具象的女人,对西力来说,不是幻想成为现实,而是心理层面的丧失。
他失去了理想化的精神幻想,一个可以赋予生活意义化的锚点。
西力先用理智化来否认这场丧失。
他强迫自己洗澡、沉心画画,嘲笑自己的幼稚病,为自己做心理建设——再见到小熊时,装作一无所知、若无其事。
可小熊没再出现。
关于小熊的回忆,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受控地侵入他的感受——“唯有小熊——它并不存在,正因为不存在,反倒异常突出地“杵”在他的面前,旧时片段再现——它跟小孩子们追打搂抱,它左倒右歪的舞姿,它跌倒,它扭动着屁股逼近,连小尾巴的细小抖动,都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这正是哀伤阶段富有标志性的特点,思维反刍。
为了消解内心撕裂的不适感,西力主动美化女工,自我说服,完成讨价还价式的心理自救,试图弥合幻想与现实的裂痕。
可即便认可了女工拥有的善意,可西力依旧无法接纳与真人的关系。女工的关注与关心,唯有附在小熊身上才能让他安心。
故事的结局是乐园恢复营业后,跳舞熊没有再出现。
西力隔了半个多月,找到Q乐园。从老板口中得知,扮演小熊的女工因为太亲近孩子,屡遭家长投诉,被辞退了。
他以应聘者的身份穿上粉红小熊的衣服站到广场上,“凭着所有能记得的画面,他全力以赴地模仿他的那只小熊,好像借此就能抒发出某种亲密而绝望的、永远不在同一个次元的情感。”
西力在玻璃眼珠后热泪交流,那泪水也许是与小熊这一角色再次重逢的慰藉,或者是与心里的小熊彻底告别,也可能是渴望破灭后的自我哀悼……
暮色是整篇文章的底色,盛大又孤独,忧郁又柔和,就像西力,像这个时代很多人的人格底色一样,他们有着敏感细腻的情感,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却只能披着孤独的外壳,踽踽独行。
我忍不住有个猜测,其实作者鲁敏也是,或者曾经是这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