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主旨:不可逆的衰亡之路)
老太爷过一百零七岁生日,酒店定好了,不去,老小孩和妖怪是个哥们儿。大孙子胡吉多拍板说:“不去就自助餐吧,在院里扎棚子。...”
新时代大户,胡家院子老大,亭台楼榭,停直升机、坦克都行。请来的中餐厨师、西餐厨师、面点师都是顶级的。澳洲龙虾,澳洲鲍鱼,能进口的不用国产的,最好的锅灶是澳洲那家矿石生产的。爹长寿儿子也长寿,遗传,胡研析八十八,不比爹精神多少。
胡研析老婆王翠红年青,五十五,风华正茂,忙里忙外的张罗,说:“提醒大家个事儿,上头号召恢复同志称呼,老太爷怎么知道的咱不知道,要咱们都称呼他同志。一会儿拜寿时都叫他同志。...”
这闹腾了,大家嗤嗤笑。大女儿胡吉花是地产商,地产完蛋了,从宏观天堂到地上人间都烦气,说:“搞什么啊,叫他太爷同志啊?”大家笑,也不是不行。宾客陆续来了,有一百来人,人没来东西来的更多。王翠红说:“嘱咐不叫送礼,还是送,这怎么弄啊。”
胡吉多是银行大行长,见多识广,和妈说鲜卑汉语:“说归说,无所谓的。”礼品桌堆满了,金红色的各种包装璀璨的像太阳。开席了,胡研析讲了两句话,老同志有格调,国内、国际都说了。最后庆生开始,一回头寿星同志没了,说:“小翠红,同志爹呢?”小翠红是王翠红的小名,当年也是名媛,脸凑在丈夫同志耳朵上说:“和老魏去厕所了。”不管大便、小便,老太爷同志一进去就不出来,看“两报一刊”,研究政府大事儿,口袋装着三个颜色的笔,一看就不像不识字儿。胡研析说:“你去看看,拜寿完了好开席。”王翠红说:“你去吧,公公在厕所里,我去算啥?”又和儿子胡吉多说了。胡吉多去了。胡吉多老婆蔡萌坐那儿好像准备和全世界为敌,一脸“坚决反对”的模样。还没和儿媳妇打过招呼,王翠红说:“萌萌,一会儿多吃点儿,看你可瘦了。...”
老太爷不出来,席开不了,那么多人呢。能劝的都劝了,老太爷同志就是不出来,非要拉屎,批阅报纸。管家老魏陪他。胡研析出来了,说:“老太爷同志有咱们管不了的事儿,祝他生日快乐。”老太爷在厕所使劲儿呢,大家举杯,各种祝福的话此起彼伏,南腔北调。准备踅摸点儿什么吃的猫都惊了,蹿到远处注视着,有两个跑树上去尿了。吃喝开始,就剩下吃喝了。自助餐自动游走,打招呼、说话方便。来的都不是一般人,话题也不一般,政治、经济都涉及到了,敏感的地方都说暗语,一般人听不懂,像“蚂蚁挂了”,话都很浅,点到为止,谁也不说深,傻子“老毕”就是说深了,折了。
胡吉多老婆蔡萌是杂志编辑,这活越来越不好干,八块的杂志买五毛,还是没要的。蔡萌脾气大,都送给收破烂的了。蔡萌心事重重,国事、家事、天下事,快疯癫了,和胡吉花说:“我得和你说件事儿。”蔡萌说的事儿把胡吉花吓一跳,也不多吓。蔡萌说:“你哥有了个相好的。...”相好这种事儿在上层终归都不叫事儿。蔡萌是嫂子,不叫事儿不合适。胡吉花样子惊悚,说:“啥时候的事儿?”女孩叫李梅,胡吉多银行的员工。胡吉花整天贷款,银行都熟,说:“李梅,我咋不知道?”新分来的大学生。蔡萌说:“你放心嫂子,我找她。”没近一步说呢,“砰”地一声响,有点儿吓人。七成人给声音吸引了。王翠红去后厨看看,说:“啥响?”老魏喊:“没事儿太太,打香槟酒打的。...”王翠红说:“你和胡研析,哦,同志说一下,叫老太爷方便出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老太爷给搀扶出来了,坐到太师椅上,和大家挥手。大家作揖祝寿,孙子辈的过来下跪,给一个大红包。胡吉花的女儿胡熙颜和一个帅哥男孩说:“你和我一块儿跪。”王翠红斜眼看着。帅哥男孩是胡研析早先相好孙淑萍的儿子。两家平时不走动,老爷子过生日,孙淑萍会叫孩子来。当年王翠红硬把胡研析夺过来了。要说她和孙淑萍谁漂亮,算不相上下,心里小翠红还是把孙淑萍当威胁。八十岁那年,胡研析长睾丸癌,拿掉宝贝,成了医院在编太监,王翠红才彻底放心了。
祝寿完了,大家继续,好东西太多,吃不过来。胡吉多老没露面,老婆蔡萌多了心眼,猜会不会是李梅那骚货来了,两人幽会呢,开始悄悄寻找。手机拿在手里,要是抓个现行,再拍下来,发送给客人看,那世界该多美好。酒精在大脑里一干活,蔡萌都想唱歌了:“我从高山走来,大山是你的豪迈。...”
刚才那声“砰”不是开香槟,是佣人刘姐死了。刘姐端了盘水果进屋送果,“砰”地中了一枪。刘姐身子一软,噗通摔地上了。刘姐进门那一刻在想宴席结束,东西吃不了,给儿子捎回去些。每次宴会都这样。太太慷慨,说:“多拿点儿,要不也浪费了。”日本鬼子西村家的蛋糕好吃,刘姐儿子第一次吃,就是从胡家拿回去的。儿子三岁了,说:“呀,妈妈真香。...”凶手是胡熙颜,她溜进太爷爷屋里发几个微信,往床头倚靠,屁股一搓,枕头处有啥硌着她了,一看是把手枪。呀,胡熙颜拿起来摆弄。六亿人没用过抽水马桶、九亿人没坐过飞机,得十二亿人没摸过真枪。胡熙颜掰掰这儿,推推那儿,瞄准、射击,“砰”,把刘姐同志毙了。
管家老魏第一个发现的。老魏当过兵,老警卫员,各种枪发出的“砰砰”声都熟悉。一听是勃朗宁的枪声,老魏差点儿坐地下,以为老太爷自杀了。老太爷动辄就摆弄枪。一百零七岁,掉头把自己打死随时都可能发生。老魏记得把子弹给藏起来了,咋又找着了啊?
进屋一看,老魏明白是咋回事儿了,赶紧看,刘姐脑门一个黑洞,完了,打这儿还活着的没碰到过。老魏摸动脉血管,不跳了。胡熙颜哆嗦成帕金森了,枪还在手里。老魏说:“熙颜,别动。”老魏把枪拿下来了,打电话给胡吉多。胡行长以为自己听错了,进屋一看,傻了。胡熙颜哭叫着说她不知道怎么枪就响了。胡吉多说:“老魏叔,你出去看看,就说开香槟,悄悄把我妈叫进来。”王翠红看见尸体,站不住了,说:“老天爷呀,这是怎么弄的啊?”胡吉多说走火了,叫王翠红走后门和熙颜去别的屋。老魏又确认了下刘姐的情况,说:“死了。”两人把尸体先塞床底下了。胡吉多说:“等酒席结束再说。谁也别叫知道。”十点多,酒席结束,宾客陆续都走了。老太爷回自己屋躺下了。胡吉花找女儿回家找不着了。王翠红叫熙颜待在屋里别出来,她出来送大家走,说:“熙颜备不住出去了,你先回去吧。回头再说。”胡吉花走了。外人都走了,剩下自家人,事儿公开了。胡研析吃了速效救心丸。老太爷似懂非懂,找他的枪。胡吉多说:“你别找了。现在说正事儿啊。...”胡吉多说了两个方案,一个是爷爷庆生喝了酒,脑子恍惚,回屋摆弄枪走火了,把刘姐打死了。胡吉多说:“这个方案有个问题。爷爷打枪很准。又正巧刘姐是脑门中弹,好像走火说不大过得去。”另一个就按实际说,是熙颜摆弄枪走火打死了刘姐。胡吉多叫大家说说意见。王翠红说:“我觉得不该叫熙颜妈走。”胡吉多说:“我姐的公司十之八九要暴雷了,她精神不稳定,咱们这边落实好了,我单独和她说。”胡研析赞同第一个方案,熙颜杀了人,对熙颜将来还是不好。老太爷一百零七,就算故意杀人也没法处理。大家也没特别的主意,同意了。和老太爷交待了一通,老太爷说:“我摆弄枪,走火了,打了人?打死谁了?”得知是佣人刘姐,老太爷说:“这个同志是个好人,我见见。”刘姐就在床底下。老魏给拖出来了,屋里人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胡研析说:“咋搁这儿啊。”胡吉多做了解释,第一现场,定下了得报案的。胡家不是一般人家,逐级上报,还涉枪,局长亲自带队来了。现场已经被破坏了,简单还原了一下,好像没问题。老太爷持枪证找不着了,装备部能查到。
就这样了,尸体送殡仪馆了。告辞走前,局长还是说了生日快乐。胡吉多和老魏去了刘姐乡下老家,把事儿说了,警方的认定书给了刘姐丈夫。胡吉多拿出一张银行卡说:“这是三百万,小孩上学啥的会用的着。...”乡下赔偿,人死了,二十万、三十万就了啦。三百万,有点儿吓人。刘姐丈夫好像不知道说什么,把卡接过去了。刘姐的尸体被运回来,胡家给出钱安葬了。老婆蔡萌和胡吉多说:“都利索了?”胡吉多不爱和她多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问什么?离婚的事儿你想好了没有?”蔡萌鬼笑,说:“眼下咱们是夫妻,我罩你,离了婚,我就不会客气了。”家贼难防,蔡萌是“手榴弹朝后扔的人”,那天胡家开会,蔡萌躲在窗户下,能录的录,能拍的拍,都全了。胡吉多傻眼了,说:“你想干什么?”蔡萌就一个条件,不离婚。胡吉多也是惊着了,说:“咱们俩闹成这样了,在一起有意思吗?”女人受不了这话,蔡萌愠怒,说:“没意思你当初追我干什么?现在说这个?”蔡萌说离婚也行,一离婚她就把这个发布到互联网上,让人民群众把他家都打倒。
婚没离,是不是这事儿把胡吉多打败了不知道,激流勇退辞去行长不干了。审计了半年,过关了那天,胡吉多看着灿烂的太阳很久没动。行长这工作,平稳下台,才是厉害的角儿。日子还得继续过,胡家最不好的是胡吉花,公司暴雷,神经病了才退休回家,整天掐腰站在屋里,不知道要干啥。胡熙颜打死了刘姐,走不出来了,学习一塌糊涂,大学没考上。胡吉多给联系了个名额,不用考试直接上。胡熙颜说:“不去。...”一年后蔡萌社里的杂志改《自然风光》了,她去非洲拍狮子,叫狮子给吃了。拍摄组的人都吓没了魂儿,狮子一看见蔡萌,疯了一般地冲过来就用爪子摸索、撕咬。野生动物园的“稻草人”派出所的黑人警察在蔡萌的化妆品里发现了一种化学元素,类似母狮子发情时散发出来的味道。化妆品、卸妆水、发胶等等都有这股味道,到底是污染了还是怎么地不知道了。非洲公安同志叫他们起诉化妆品公司。大牌公司啊,打一场官司杂志社得破产,最后就那么着了。这些事儿叫胡家处在了冬天里。胡研析早上出来打太极拳,“白鸽亮翅”,没飞起来,脑溢血摔地下了,直接牺牲了。除夕胡吉多把李梅带回家来过年。王翠红有点儿喜欢她,说:“你俩搬回来住吧,还热闹点儿。”胡吉多不回来,二人世界更好。李梅说:“要不咱们两边住?”胡吉多说:“不用,没事儿回去趟就行了。”冬天还在继续,除夕夜里,吃过饭都休息了。又响起了“砰”的一声枪响。这次真的是自杀,老太爷把枪搁在太阳穴上,扣动了扳机。鞭炮把枪声遮掩了。早上老魏去看老太爷起来没有,问他想吃点儿啥。老太爷同志啥也不吃了,目光朦胧,眸子像个黑豆子,看着高高的天花板。老魏下意识地抬了下头,看见蛛网上一个蜘蛛在当央睡觉呢。胡吉多来到院里抽支烟,他有点儿忧伤,仅此而已。有些家族的归属是不可逆的,都注定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