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山苍子

山间草木·山苍子


  山里有一种树,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孩子——山苍子。它不挺拔,不高大,在南方丘陵的坡地上,常常只是几根细瘦的枝干,顶着满树淡黄的小花,在春寒料峭时独自开着。你若不走近,几乎不会留意它;可一旦走近,那股清冽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像从山风里拧出的一缕柠檬,又像揉碎了一片生姜,醒神,又有些微的辛。


  山苍子是樟科的树,叶子互生,披针形,揉一揉,香气便从叶脉里渗出来。它的花期在二三月,先花后叶,这是它最倔强的地方。别的花还在冬的余寒里蜷缩,桃李尚眠,它却已把细碎的花蕊缀满了枝头。远看,疏疏的枝干上像挂了一层薄薄的霜黄,走近才看清,每一朵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六片花瓣围着细小的蕊,密密麻麻,彼此挤着,像在窃窃私语。花开时,整棵树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干托着满树繁花,有一种近乎孤勇的美。


  它的花语是“友人众多”,可它自己却总是独自开着。山里的孩子知道它,老人们也知道它。从前柴火紧张,孩子们上山砍柴,最爱找山苍子,因为它的枝干含油,塞进灶膛里火特别旺。大人们却嫌弃它不经烧,说一垛柴若都是它,烧不到夏天就没了。孩子们不管这些,他们只记得那火苗蹿起来时的痛快,和满屋子弥漫的、带着辛香的烟味。


  到了七月,山苍子便结果了。果实只有豌豆大小,初时青绿,渐渐转红,最后变成墨黑,一串串垂在枝头,像谁遗落的念珠。这时候的山里人便忙碌起来,背着竹篓上山采摘。果实可以蒸油,那油是天然的香料,柠檬醛的含量极高,能提香,能入药,还能做枕头——晒干的果核装进布囊,枕着睡,香气能驱蚊虫,也能安神。在贵州,它是酸汤鱼的灵魂;在湖南,它是芷江鸭的秘料;在客家地区,坐月子的人用青果煮水驱风,根煲汤健胃,连蒸过油的核仁都不浪费,塞进枕头里,让梦也带着山的味道。


  山苍子从不争什么。它不开在热闹的园圃里,只长在山坡、路旁、溪边,甚至悬崖的缝隙里。它不需要人照料,落下的种子自己发芽,几年便能成树。它的花不艳丽,果实也不饱满,可它浑身是宝——花可泡茶,叶可喂猪,根可入药,果可炼油,连烧过的灰烬都能肥田。它像山里那些沉默的人,不声不响,却把一切都给了这片土地。


  我曾在一个初春的清晨,独自走在山路上。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峦像浸在水里,近处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忽然,一阵香气袭来,我抬头,看见坡上几株山苍子正开得热烈。淡黄的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盏盏小小的灯。我站在树下,忽然觉得这树像极了某种人——他们不喧哗,不张扬,在无人注目的角落里,把自己的香气、果实、甚至生命,都一点点给了世界。


  风过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我的肩头。我伸手接住一朵,它那么小,那么轻,却带着那么浓的香。我想,所谓芬芳,或许从来不是为了被人看见,而是为了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认真地开一次,认真地香一次。


  山苍子就是这样。它开在寒里,香在风里,落在土里,最后又长在山里。它不争春色,却自有它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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