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板

流言板

引子

十月十一日,总算见了阳光。

下楼的时候,我盯着电梯面板上的数字看了好久,上面那张脸被圆形的按键遮住了眼睛和嘴巴。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戳了好几下关门键。

一路小跑,来到嘉陵江边,好不容易盼来的太阳被乌云遮了去。远处,水面的波纹在跳动,白晃晃的,像晴空下的一场细密的雨。

我分不清水面上飞的都是什么鸟。白的,黑的,一群一群的,倒跟坝子里三五成群坐着喝茶的人差不多。心想它们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在等太阳呢?这时,一阵风从领口灌进来,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嚷嚷着让老板泡了杯绿茶。意外的是,五百毫升的茶杯,泡开之后发现茶叶竟然占了一半。太阳在茶杯里时隐时现。我看着水面扑棱的白鹭,直到茶味慢慢淡去,茶壶没能再倒出开水,《花之舞》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却愣是没想明白——对门那间没卖出去的房子,到底住的是什么人?

一 冤枉

失业后的我,回到了小县城,在家里一待就是一年多。爸妈除了偶尔会问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其它的倒也没说什么。

几个月前,暑假的某天中午,妈妈还安慰我来着。

“你要振作起来。管他啥事,还是出去找个事做。你看看你爸,差三年就六十了。”妈妈右手比了个六,在我面前晃了晃,“六十了哦,工地上都不要了。”

爸爸接上话头。

“不干?不干咋办?每个月电话费、水费、电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老子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儿……”我都猜到后面的话了,他却突然打住。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

妈妈瞪着爸爸,他拿起啤酒闷着头喝了一大口,闭上了嘴。我抿嘴,端起饭碗,把挂在碗壁上的几粒米扒拉到一块儿,刨进嘴里。然后打了个饱嗝,全程没说话。

“笑锤子笑。去把碗洗了。”

我咧着嘴,将茶几上的碗叠起来。妈妈也跟着笑了。原本还皱着眉,一下子紧绷的嘴角又弯了起来。应该是生气的笑?

下午,我睡了个午觉,起床的时候喝了一大杯凉水,却还是觉得渴,便拿上钥匙准备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瓶饮料。出门时,特意检查了钥匙手机。

“嗯。都在。”

我站在电梯口等着。两部电梯挨在一起,面板上都显示着二十二层。我心想着两部电梯,为什么不用同一套控制系统?那样的话,效率不是更高吗?

我打了个呵欠,头上直冒汗,掏出手机一看,十分钟了。“这破电梯。怎么老出问题。”电梯里没有监控,甚至连广告屏上的时间都是错的。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右手边的电梯终于下来了。开门的时候,走出来一个小孩哥。他约莫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洁白的体恤衫,还能闻到一股新衣服的味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进电梯的时候,眯着眼睛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快速地按了负一楼和关门键,但按了两下没反应,只好又戳了几下。透过电梯门,我迎上小孩哥的眼神,他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上的挂绳一晃一晃的。不过我没多想,心想该是邻居家的小孩儿去找楼上的同学借笔了吧。

来到小卖部,里面有几位阿姨在聊天。她们站在柜台边。有的摇着蒲扇,有的拉着小朋友的手。

摇着蒲扇的阿姨说,“……别提了。我听物业的人说,小区里有好多拆迁户的还建房。你们猜怎么着?”她压了压声音,“被那些人卖给了别人。闹了好几年了。可你们说这跟我们有啥关系?我们可是自掏腰包,真金白银买的房子。”

“嗯?”牵着小朋友的阿姨说,“还有这么回事?”

“前几天刚爆出来的。别到处乱说啊。”摇着蒲扇的阿姨又说。

我倒是听妈妈说过一些关于证办不下来的事,没想到还有这一说。

“我也听说了。就是让他们闹的,才办不下来证。”另一位阿姨说,“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们找谁说理去?这边说要那边来协商处理,让我们等。那边呢,又说这边跟拆迁户要走什么法律流程,他们也只能按流程办事。”

老板接过我的现金,跟她们附和道:“唉。管他呢。又不影响住。”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了起来。抬眼,是位老太太,我估摸着六十多岁,差不多一米五的样子。她穿着像是丝质的衣裤,拿着一把折叠扇子,看上去挺精巧。我隐约看到扇子上有座桥,还有苏州两个字。

“是的呢。肯定是不影响你们住哦。”她拉着脸,本就不大的脸上,皱纹跟五官挤在一起。

先前几位阿姨收了声,拉着自己身边的小朋友陆陆续续地走了出去。

我也没多逗留,拿着饮料离开了。走出门,我三两口就将饮料喝完,瞬间觉得神清气爽,然后随手将瓶子丢进了垃圾桶。走到电梯口,没有意外,电梯停了十多分钟,才降下来。我注意到还是右边这部电梯,而且刚刚停在了十三楼。门打开,我前脚刚进去,就看到刚刚拿着塑料扇子的老太太走了过来,于是进去之后立马按了十三楼,然后下意识地按住开门键。

“等下啊,没看到还有人。”

听到这句,我大概是想松开手的。但我忍住了。之后,我站在面对出口右手边的角落里,头靠着电梯。里面还保留着安装时留下的胶合板,上面印着或是写满了开锁、装修的广告。老太太就站我前面,看着楼层面板,头仰起,又低下,来回了三次,最后扭头看了我一眼,没动。我心想这又不是晚上,怎么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可能由于空气密闭的关系,一股新衣服和汗水的混合味道涌入鼻腔,我假装揉鼻子,挡住口鼻。但很快从按键面板上的反光,看到她瞪了我一眼。

我眼神游移着,十三这个数字从来没数得这么慢过。

不经意间,瞥见右侧的胶合板上多了一行字。我经常这样靠在这里,所以记得很清楚,以前是没有这样的字。写得很工整,但是有一个错别字。

是这样的:“住十三楼以上的都是傻福。”

到十三楼的时候,我笑了笑。老太太跟我一起下了电梯。

“奶奶。”是刚刚那个小孩哥,还拿着那支笔。

“诶,乖孙。在外面玩什么呢?还不快回去,外面可热。”

我冲小孩哥笑了笑:“小弟弟,你字写错了哦。”然后径直走到家门口,关门的时候,转身看见他们进了对面那一户。

我本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那天晚上在家玩游戏玩到深夜,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然后手机响了一声。我伸了个懒腰,没理会。没想到“嘟嘟嘟”又响了好几声。心想这谁啊?离职的时候该删除的都删掉了呀?

打开一看。是妈妈。她给我发了一张图片,仔细一看,是电梯里的那句话。

“来售楼部。有人说是你写的。”

我愣住了。连室内的拖鞋都没换就跑了下去。

二 审判

下楼之前,我心想一行字而已,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吧?

冲出电梯井,路过花坛角落里的垃圾桶时,散落的垃圾让我下意识捂了捂口鼻。这让我想起另外一件事。妈妈之前跟几位邻居聊天的时候说,小区的业主基本上都没交过物业费。

穿过绿化带,差点撞上另一栋门口停着的一台车。我心想竟一不小心就闯进了别人的客厅。

跌跌撞撞地来到售楼部那栋楼的时候,几个小朋友边跑边对骂着。

“你家住十五楼,是十三楼以上,所以你是傻福。”

“你才是傻福。你全家都是傻福。”

跑到售楼部门口,我侧着身子瞥了一眼。可能是暑假的原因,里面挤满了人。而且大部分是五六十岁的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还有很多小朋友。熟面孔也有,但是没看到昨天小卖部的几位阿姨。

这时,小朋友们的对骂声也蔓延到售楼部外面,但由于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大人。

“你们看看,看看,”一位大爷指着小朋友们,“把孩子教的。这像话吗?必须曝光他,跟大家道歉。”

我的心凉了半截,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妈妈看见我,肚子鼓起来,又塌下去。

“就是你哦?”售楼部的大姐怼我脸上,大家都叫她张姐。她用着唤狗的声音。“哟哟哟,你真的好意思来哦?”

里面三四十个人,哄笑起来。其中几个小朋友笑得最大声,家长连忙捂住他们的嘴。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找了一圈,没看见昨天的小孩哥跟他奶奶。

“三十多的人了,干这种事情,你幼不幼稚。”妈妈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搞得好像我才是那些小朋友一样。

旁边的年轻妈妈抱着婴儿,一个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抿住嘴。

“我看了,”一位年轻人走了出来,年纪跟我差不多,“写的是‘住十三楼以上的都是傻福’。十三楼以上,那不就是说我们这些住上面的?我住十六楼,我招谁惹谁了?”

“你住十六楼算什么,”另一位年轻人也从人群里挤出来,他上下打量着我,眉头深锁,“我住二十二楼。顶楼。按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最傻的那个?”

人群又哄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议论。

“不是我写的。”我摆出个苦瓜脸,左边腮帮子都快顶上天了。“昨天下午那会儿,我去小卖部……”我看了一眼妈妈,“我去小卖部买了包烟……”

“不是?”张姐说,“没写人家小朋友为啥指你?人家小朋友又不认识你。”

“你也好意思说哦。电梯里要是有监控,用得着这么麻烦?”说话的是李阿姨,跟妈妈是一个阵营的。

但压不住人群沸腾。

“张姐说得也没错。”

“人家小孩又不认识你,平白无故指你?”

“别人图啥?”

我只好将昨天下午的事情说了出来。

“你们不信去问问老板,看看我有没有带笔。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

这时,又一位阿姨凑了过来。我记得她,是昨天小卖部里面的那位摇蒲扇的阿姨。她有点胖,有点矮,右嘴角上边一点点有个黑痣。应该也是五栋的。我姑且就称她胖阿姨。

“你们晓不晓得,”胖阿姨压了压声音,但压得不太成功,“我听说四栋那边闹得凶得很。他们把还建房卖给了别人。”她瞥了一眼张姐,“那些拆迁户天天在闹。你们说,写这个字的人,是不是跟那边有关系?”

“跟我们可没关系哈。”张姐说,“这小区我们也是后来接手的。”

“你们住十三楼?”胖阿姨看着我,又问。

我点点头,一时摸不着头脑。

“零几?”

“零四。”妈妈替我答了,她也皱着眉。

胖阿姨脖子缓缓往后缩,头跟着往左边偏了一点点。

“你说的那个小朋友,是不是住在你们对门那户?”

我快速点了几下头。

“诶?那家人不是刚搬回来没几天?我记得上周是他儿子送回来的。”物业的一个大哥看着群里的消息,“门牌号对得上。”

他举起手机,大家凑上去,的确是那个账号发的消息:“多半是十三楼那个小伙子写的。”但后面还跟了一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贼眉鼠眼地盯着我老太太看。”

“好像是的。”妈妈似乎也想起来了。

“哎呀,你们可别乱说。”旁边有人接话。

“我咋乱说?”胖阿姨说,“你们想嘛,写这种话,挑拨邻居、楼上楼下的关系,让业主群里吵起来,谁占得了便宜?肯定是那些不想让我们顺利办证的人嘛。”

一位大爷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我跟你们说,这个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今天查不出来明天查,明天查不出来后天查。我们这么多人,还抓不住一个写字的人?”

“我同意。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二十二楼那位年轻人吼了一嗓子,“我建议,从今天起,小区里安排人值班。轮流守。”

“谁守?你守?”有人问。“四栋楼,你一个人守得过来?”

人群里开始议论排班的事,你一句我一句,好像那行字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排班表。我只看到张姐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跟那位物业的大哥缩到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那就排班嘛。业主群里排班。一家出一个人。”物业的大哥心平气和地建议着,“顺便逮一下乱扔垃圾的人,抓着以后在业主群里通报。”

张姐扫了一眼人群,摇摇头,嘴角跟着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一时间,大家似乎不在乎我这个“嫌犯”了——人群还在议论排班的事。我原本站在人群中央。后来我发现大家不再看我,再后来我发现大家在往中间挤。当我被推到人群边缘时,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电梯面板上那个错的时间;花坛角落里散落的垃圾;那辆停在别人客厅门口的车。才反应过来,他们在意的,从一开始就不是那句话。

可这事儿过去没几天,原来那行字的上面和下面,又多了两行字。而且错别字也改了回来。

上面那句:“写下面这句话的人才是傻x”

下面那句:“写上面这句话的人,我祝你全家都当神仙。”

三 报复

事情到这儿,我是真以为过去了。觉得也就是跟以前上班的时候一样,当个饭后闲话那样。但两个月过去,那块胶合板上的留言却越来越多。奇怪的是,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小区里倒也真安排了人守着。

留言也不仅仅是“傻x”和“傻福”,反而更加丰富了。

“听说没。小区里面有大佬呢。”

“听说了,某小孩哥是个超级超级超级超级的二代。”

“十三楼那位叔叔好可怜,听说他家要背时了。”

“哥们哥们,详说。跪求。”

留言在这里断掉,我本来也没当回事。然后我看到楼下三五扎堆的人,心想:你永远可以相信女性的八卦能力。特别是中老年的女性。比如……呃……我的妈妈。

那天,可能是饮料喝多了,我肾结石犯了,去医院折腾了半天。但这肯定是不可能让妈妈知道的事情。下午五点半左右的时候,我刚走到小区大门口,看见妈妈跟几位阿姨坐在小卖部外面的台阶上。我注意到胖阿姨也在,拎着一些市场上灌的那种肉肠。

“儿子。上哪去了?”李阿姨看见我。

“感冒了,去诊所打吊瓶了。”我揉着腰,心想这么说应该挺合理吧?

我看她们的状态有点不对劲,而且那肉肠上还挂着霜,像是刚从冷冻室里拿出来的。我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心想这情报的代价有点昂贵的样子,便走到妈妈旁边坐了下来——那肉肠有点儿像我家的。

“上回大家问张姐了,她就是不说。”李阿姨说。

“哎哟。她多精哦。”胖阿姨拎着塑料袋,掂了掂,勾了勾手指,大家伸头,围了一个圈,“那老太太是这下面的拆迁户,我们一个村儿的,以前啊,在周围几个县当神仙。而且,他儿子在江苏是个大老板呢。张姐是售楼部的人,你们懂得起嘛?”

大家先是笑了笑。我记得爸爸当年就请过一位神仙,先是说要将农村老家的茅坑填了,又说要重新打一口柴火灶。反正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

“大老板哦。哪个惹得起。”妈妈瘪着嘴,“再说了,大老板还看得上这荒郊野外的?”

胖阿姨挤出了痛苦面具:“先人。你小点声!”

我心想你们干嘛不换个地方?后来我才明白,这种光天化日下的神秘感,最惹人。

胖阿姨继续说:“她那套房子,也就是那个情况。她儿子以前回来找人处理过,听说……”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又摆摆手。

“这有啥?大家不都等着处理。”李阿姨说。

“话是这么说。”胖阿姨对着妈妈点了点头,“她刚刚不都说了,大老板哦,那老太太能吞下这口气?”

“嗯。那老太太走起路来头都仰上天了,邻里邻居的,我跟她打招呼,理都不理我。”妈妈说。

“就是咯。所以她就让儿子把那房子装修了,搬回来住了。”胖阿姨说。

我听到这儿就没往下听,捂着腰回了家。因为是站着的,结石一直在往下掉,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的,心想别吐在外面,毕竟这么多人看着这边,到时候又成了他们的热闹。

但第二天,为此,妈妈找人在门口装了个摄像头。很小的一个,在门的左上角,对着电梯井和对门。我跟爸爸拦都拦不住。我们都说装这玩意儿干啥,没用。不成想,没多久就派上了用场——胶合板上断掉的留言接上了。

几天后的早晨,爸爸正常出门干活,前脚踏出去就受了伤。我迷迷糊糊的,心想在家门口摔跟头倒也不是啥新鲜事,但妈妈却说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我没细想,毕竟是受伤,就赶紧送医院吧。来到门口才看见,我家门口放了一个铁盆,里面烧得黢黑,放着一块白萝卜,上面插着三炷香,两支白蜡。细看周围,黑色的灰烬飘得到处都是。隔壁家的鞋架上;楼道里;电梯井的通道里。但我来不及多想,先打了医院的电话,然后报了警。

爸爸到医院检查了一番。警察之后也来做了笔录。他说是踩在了铁盆子里,滑倒了,左腿侧面蹭到了墙角,擦掉大概五厘米的一块肉;倒下的时候,不小心抓着工具包里伸出来的锯子,手被扎了几个小孔。

两位警官跟我一起回到家,和老太太看了门口的监控,跟爸爸的笔录一致。之后,我们又将监控倒回前一夜,我跟警官一样,都愣住了。

老太太当时举起手就拍在小孩哥的屁股上。但他是笑的。

“小孩子不懂事,乱来,我早上已经教训过他了。”她说,“来,小衡啊,跟叔叔们道歉。”

“对不起。”小孩哥眨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

警官举着手机,给她们看。

画面里,深夜两点,对门开了一大半。紧接着,小孩哥端着盆子走了出来,将它放到我家的门口。然后,小孩哥跪在地上,先是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再之后,他睁开眼,将盆子里黄色的草纸点燃了。而对面,老太太扶着门框,一直看着小孩哥。

“都看清楚了?”警官说。

“清楚了。”老太太说。她说完这两个字,嘴就抿成了一条直线。

警官把手机收回去,说了一套我听不太懂的话。大概的意思是:小孩哥未满十四周岁,只能责令监护人严加管教;老太太这边,监控里没有动手、开口让小孩哥去做的画面,法律上讲,够不上教唆,派出所这边只能组织调解;爸爸的伤,走民事赔偿。

“调解是自愿的。”警官看着妈妈,“你们要是同意的话,这位阿姨赔医药费、误工费,签个调解协议,这事就算结束。不同意,你们可以起诉。”

妈妈没马上说话。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爸爸一眼。爸爸坐在沙发上,左腿缠着纱布,右手包着几张创可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赔多少?”妈妈问。

警官报了个数。老太太没还价。

警官打了个圆场,说大家都退一步,把调解协议签了,赔了钱就完了。妈妈还想说什么,爸爸拉了她一下,说算了,腿是自己踩滑的,人家赔了就行了。

签协议的时候,老太太手印按得很快。然后从那个丝质裤子的兜里掏出一沓钱,数都没数就递了过来。

妈妈接过钱,捏在手里,没说话,也没数。

警官处理好事情,就离开了。老太太立刻挺直了腰板儿。“钱我赔了。”她说,“但电梯里的话,不是我孙子写的。”她看着妈妈,“是。你。儿。子。写。的。”

“啥意思?”我问,指着小孩哥。

“手不要乱指。”她瞪了我一眼,就跟在电梯里那面的反光一样。

“我早上打过了。”老太太说,“也教育过了。孩子小,不懂事。”

“小?十岁了。”妈妈说,“十岁就晓得磕头烧香了,还不懂事?”

老太太不接话了,脸往旁边一偏,看着我家大门,一手捏着那把扇子,一手牵着小孩哥,往外走。

但她边走边说:“你们家那个摄像头,要拆。”

妈妈愣了一下。

“我自己家门口装摄像头,关你啥事?”

老太太没回头。“对着我家门。”她说,“我可是在大城市住过的。这个叫侵犯隐私。不拆,我就让我儿子找律师。”

第二天,妈妈又请了个神仙回来,在家里一通烧纸。还逼着我喝了一碗符水。但就是没拆监控。

四 和解

老太太的儿子是十月十号回来的。

我是听楼下的人说,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车,车停在售楼部门口。那车看上去方方正正的,有棱有角,车标像个人。然后没一会儿,车上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大肚子,戴着个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嘴角沾着一支香烟。

“他先去了物业,又去了售楼部。你没看到张姐。弯着腰,又是倒水,又是点烟,比见了亲爸还热情。在里面待了两三个小时才出来。”

之后,他来了我们家。

妈妈开的门,问他是谁。我看见他提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

“嫂子,”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进,“我是对门小衡他爸。我妈年纪大了,有些话说得不好听,我来赔个不是。”

看他挺客气,妈妈便让他进了门。他没坐,腰挺得很直,说话不急不慢。他说他这次回来是专门处理这个事的。

他先是说,“老太太年纪大了,脾气倔,以前又养成了旧社会的习惯,所以行事起来有些偏激,我代她跟大哥和嫂子道歉。”说着跟我爸鞠了一躬。

妈妈叹了口气,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请他坐下。

“谢谢嫂子。唉。”他又说,“不怕你们笑。早年,我媳妇也受不了我家那老太太,所以生下小衡之后就跟人跑了,所以孩子就一直是我妈在带。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我也忙得脚不沾地,为这事儿我实在是过意不去,邻里邻居的,实在不该闹成这样。大哥,嫂子你要实在不解气,我把那小子拎过来……”

爸爸打断了他:“别,小孩子嘛,教育教育就好了。”

关于我爸的伤,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他从皮包里拿出了几沓钱,双手递给妈妈。摄像头的事,他不强求拆,但希望角度别对着他家门,“毕竟老人一个人在家,心里不踏实”。

每一句都在理上。每一句都让人没法翻脸。每一句都让我佩服。

妈妈这几天一直在家牢骚,本来就攒了一肚子话,现在反而说不出来了。爸爸笑了笑,递了根十一块的金塔:“没事的,都是邻居,说开了就行。”

他拿着一包还没拆开的大重九,但还是接过了爸爸那支烟,然后掏出火机点上。

然后,我看见他一口就吸了近两厘米下去,都能听到烟草燃烧时的滋滋声。

“但是,”他话锋一转,“嫂子,我听说之前售楼部那边有人指认你家儿子写字,闹了一场。这个事,我妈做得也不对,她不该在群里乱说。我替她道个歉。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字到底是谁写的,现在也没弄清楚。电梯里没监控,写字的人也没找到。我建议,这个事就到此为止,大家别再提了。”

我坐在旁边听着,拿起烟刚准备点,他的火就递了过来。

“是你家小衡写的。”我伸手挡住火。

他看着我,把火收回去的时候笑了一下。

“兄弟,有证据吗?”

我张了嘴,却像个哑巴。

他又重复了一次:“兄弟,咱们说话得讲证据,对吧?”语气很平,没有抑扬。

爸爸和妈妈都没说话。我也无话可说。

最后是他站起来:“嫂子,大哥,那个调解协议大家都签了,摄像头的事,你们看着办,我不强求。我来呢,就单纯是赔礼道歉。但话说回来,咱们也不必要非得揪个对错,是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物业那边说,小区要成立业委会了。以后办证的事、物业费的事,都要有个说法。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门关上之后,妈妈坐在沙发上。“他最后那句话啥意思?”她问,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

我想了半天,似乎也没有答案,像是谜底被藏了起来。

第二天,妈妈在小卖部门口又碰见了胖阿姨。胖阿姨这回拎着一袋橘子,分给妈妈几个。

“听说对门那个大老板回来了?”胖阿姨剥着橘子问。

“回来了。”妈妈说,“赔了钱,道了歉。”

“那还行嘛。”胖阿姨把橘子塞进嘴里。

“行啥行。”妈妈把橘子皮往台阶下一丢,“人家说了,字的事没弄清楚,到此为止。”

胖阿姨的嘴停了一下。

“啥意思?字不是他家小孩写的?”

“人家不认。”妈妈说,“说没证据。”

胖阿姨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眼睛转了转。

“诶,我跟你说,”她压了压声音,“四栋那边,昨天又闹起来了。拆迁户把售楼部的门堵了,说再不办证,就去市里。张姐躲到楼上去了,一天没下来。”

妈妈没接话。

“你说,”胖阿姨凑近了一点,“对门那个大老板,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他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了?”

妈妈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我跟着叹了口气,买了瓶饮料。这次妈妈没骂我。

后记

从江边回来,天已经黑了。

我急着回家吃饭。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扭头,又看见一位贴着“巡逻”臂章的大爷。他正坐在斜对面的楼梯上打呼,口水流了一地。应该是做了什么好梦吧。

不多时,我走进电梯,注意到留言又多了两行。是之前断掉的详情。

第一行写:“刚刚我看到那家在搬东西,两个人来来回回跑了不下五六趟。”

第二行写:“哎哟,真精彩。一行字搞出这么多事情。”

电梯在十三楼停下,我走出来,对门开着,但没看到老太太和小孩哥。

“麻烦让一让。”两个人抬着一个旅行箱走了过来。都在一米八左右,平头,一身黑。

然后第二天,电梯里的胶合板彻底消失了。

我站在干净电梯里,看着干净的镜面,里面投射着另一个“我”。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但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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