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资(一)——讨薪

“出去、都给我出去,给你们说得清清楚楚,谁欠你们钱,你找谁去,别在这里影响我们办公。”

“影响你们办公?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一分钱没拿到;你们倒好,干活的时候求着我们、靠着我们;哦,现在工程干完了,就一脚把我们踢开,还来个影响你们办公?啊!这说得过去吗?这说得过去吗!”

“你把问题搞清楚再说话,谁找你们过来的?谁求着你们干活?现在老子们在这里开会,你几个闯进来要钱,你看我们哪个可以给你钱——赶紧出去,莫影响我们开会!”

“我们不管,我们是在你九局的工地上干的活,现在活干完了,钱没拿到,劳务公司的人连个鬼影都看不到,不找你们找谁?”

“好话歹话都给你说尽了,你还在这儿闹事,你愿意在这站着就站着呗”,老师傅说完后便瘫坐在了椅子上,一副不再理会的样子。

带头讨薪的工人盯着老师傅的二郎腿来了气:“今天你让我们没饭吃,那我也让你们没饭吃!”,话刚落地,原本在会议室外观望的工人便蜂拥着挤了进来。

……

“不信是吧,那老子今天就在这儿拷(敲)死你”,老师傅一边叫喊着,一边声势浩大地起身抓起了会议桌上的烟灰缸,朝着挡在投影屏前的工人冲了过去。

“来、来、来,往这儿打,今天我就是被抬着出去,你们也得把钱给了”,讨薪的工人也是个犟种,俯身向前一步,指着自己低着的脑袋说道。

在老师傅抡手的瞬间,会议室里的两拨人自然是将各自的出头鸟都拉住了,双方互喷了几句垃圾话后,场面便借着劝架消散了。

等我们将老师傅拉回办公室后,看得一阵火热的我,便天真地给经验老到的师傅降温道:“师傅,别生气、别生气,先消消火。”

但此时师傅却没有了在会议室里的嚣张,转而一脸平静地说:“我当然没有生气了,对付这种要钱的人,就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不然收不了场。”

这收放自如的情绪——不给他颁个奥斯卡都说不过去啊!倒是把我给带入了,我就此才明白了在新员工座谈会上,项目经理给我们说的话:“你们部门的张总,是个经验丰富的人,你们要向他多学习。”

等到晚上值班时,正喝着老师傅茶叶的我刚打开电影,一个工人便推开了我们办公室的门,开口就问道:“管理工人工资的部门或领导在哪里?是这里吗?”

这不是中午讨薪的那个工人吗,他对当时混在人堆里的我俩铁定没什么印象,但站在同是天涯打工人的立场,我们两个小年轻还是礼貌地回答道:“我们这个单位不负责你们的薪资,没有管理你们薪资的部门或领导,你讨薪的话,得去对面劳务单位的办公室。”

可他都找了一整天,没人搭理他,他才在大晚上敲开这个犄角旮旯里的办公室,见着有人客气了,便向我俩倾诉着他在这个工地要不到工费的境遇。

同事方达也是个入世未深的小伙,一边听着一边给他指点着:找他的工头、按照签的合同请个律师来帮忙之类的,每条建议都是那么地理想主义或不切实际。工人当然没有理会方达的建议,自当是终于有坐办公室的人愿意管这事了,依旧自顾自地述说着。

我本不想打断他,但更不想他在我俩身上浪费时间,便学着中午时师傅的口吻,不近人情地说了一句:“我们这里解决不了,谁欠你钱你找谁去。”

这话确实有些决绝了,他听后便来了劲儿,说我们都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气、侵吞他们农民工血汗钱之类的,末了又突然质问一句:“你俩怎么还不给我解决工资问题?”

这属实让我哭笑不得,他似乎觉得只要自己娓娓道来、先礼后兵,就能让两个不相干的小职工马上给他解决一样。

我虽能理解他的无奈,但却是束手无策,且不说雇佣关系的层层外包,就连我所在的这个安全部,也和农民工的工资没半点关系啊,我俩总不能拿自己的工资结给他当工费吧?

听他后面说得愈发难听了,我便推搡着想将他赶出办公室。那个工人虽然瘦小,但毕竟是卖苦力的人,肌肉都长在骨头里,我自然没能如愿。终究是他自己清醒过来:两个学生兵并不能解决他的问题,这才悻悻离去。

其实讨薪的工人也并非他一个,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克制。几天后另一个气不过的工人,用一根钢管将劳务公司的办公室砸了个稀巴烂,只剩下坐在办公桌后的包工头没有挨打,其余沙发、茶几、文件柜什么的,都被打得支离破碎。

寻常物件还好,可惜还有一台日产的打印机,也被他敲得七零八落,那工人也因此被逮去拘留了几日——他这份不伤人的理智,最终还是倒在了一台昂贵的打印机面前。

当天值班的实习生,向我描述那个场景时眉飞色舞,说那个包工头在面对着疯狂打砸的工人时,竟还能气定神闲地坐在办公椅上喝茶、一脸淡定。这个小实习生啊,似乎对这个欠债包工头“临危不惧”的精神还有所佩服?

后来当我值班时,又一个工人来到办公区讨薪,还骂骂咧咧地说着要去爬塔吊。我听得十分害怕,着急忙慌地跑回了办公室给几个老师傅汇报。虽说他的工资不归我管,但场内的安全生产,总归还是我们安全部的职责。

但老师傅们听后,依旧气定神闲地坐在办公桌前,说了一句大惊小怪后便各忙各的了。

终究是一个老师傅看不下去我的焦躁,呷了一口茶水后,才问了我几个必定是肯定答案的问题:那人有没有做三级教育?我们的塔吊有没有围栏保护?围栏有没有上锁?我们有没有专人管理?

我是没必要去回答这几个问题,老师傅紧接着说:“等他爬上塔吊,我们马上报警就行,是他自己要找死,到时候跳下来都不关我们的事了。”

我细细琢磨老师傅的解释后恍然大悟,但凡是以此相威胁的人,自然是不会真的愿意往下跳,他们只是想尽可能地扩大事态来讨回自己的血汗钱而已;就算是万一之中意气用事了,那他这个行为所牵连的责任,都在管理方的各种程序化预防下被淡化了,到时候该支付的支付,该赔偿的赔偿,相关责任方自罚三杯,仅此而已。

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寻常人自然是不会付诸行动的。所以从业以来,我虽然见到过许多类似的案例,但真正爬上高处的人,少之又少,更不用说一跃而下的人了。

极端的讨薪方式工人们大抵是不会做的,大多数工人往往采用贴身式的方法讨薪,若是寥寥数人的话效果不大,老赖们只当是身上多了几片膏药而已。

但人多力量大啊,所以每当遇到集体欠薪事件时,工人们就会团结起来,将贴身讨薪的方法集中化、扩大化,宗旨就是尽可能大地阻碍整个项目的正常运行,逼迫各级单位不得不给他们解决薪资问题。

我后来遇到的集体讨薪事件,什么用工程机械堵住项目部大门,给工地和办公区断水断电,占领办公室的大小会议室等等方法,层出不穷;讨薪工人还将办公区的各种旗帜割断,将公司的CI标识拆解破坏,踩在地上,以宣泄对于我们这种所谓的世界五百强企业的不满和唾弃。

而这样的方式对于我这种基层员工来说,实在是巴不得的事,毕竟能偷得几天休息,我甚至还想问问占领着会议室的各位叔叔们:需不需要我帮你们送饭?

有时对于某些利益方来说,这种事也不见得就是坏事,甚至有些集体讨薪事件,就是他们撺掇的。毕竟干工程的大都是垫资施工,上游截流、下游就没水,劳务单位借此督促结算工程款的做法暂且不论,就譬如我们,有段时间商品混凝土市场价高涨,但业主结算时却没按合同要求进行调价,我们也借着这个由头停工了一段时间,以此逼迫甲方打款。都是些利来利往的事,至于工期什么的,该急的人会急。

所以这类集体讨薪的事,顶多持续个两三周就归于正常了,那或许是因为工人们自己熬不住了,又或许是由于上面领导的疏通而解决了,反正对于我这种基层小职工来说,该做事做事,没事就理直气壮地摸鱼。

无论是堵门封路、断水断电,还是爬塔吊、攀高楼,在执法部门的说法中都被称为“恶意讨薪”。爬楼未果会被公安机关拘留,但堵门封路往往能安然无恙,为啥呢?情理之中、法不责众呗。欠薪的有错在先,什么履约精神、部门调解、法院判决都没有立刻还钱来得直截了当。

所以面对堵门断电,没有影响公共交通或其他居民正常生活的情况下,公安机关往往也是无计可施,他们被开发业主或施工单位找来时,顶多也只能做一些协调劝导的工作,毕竟总不能将讨薪的工人都逮了去吧,矛盾都是此消彼长的事,演变成了维稳事件时,那才是全员恶人了。

我其实很不喜欢“恶意讨薪”这个极具立场色彩的说法,但要说“劳动碰瓷”的,也不是没有。

在初初见识劳资纠纷后不久,我负责了一个班组的进场工作,在完成安全教育工作后,便将他们的身份证交给老师傅复印,因为他有一台小型打印机,也省得我去二楼的资料室排队。

但随着一张张身份证的复印,老师傅的眉头也越发紧锁,还没等复印完成,师傅便自顾自地先将那一沓身份证看完了,然后问我这个班组现在在哪儿,进场流程做到什么程度了。没等我一一回答,师傅就说道:“不要了,这个班组不要了。”

显然我的答案并不重要,只是他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我不明所以。

随后老师傅便找来了对接的工头:“这个班组你怎么找的?有没有了解过他们的底细?”

“他们看这边在挖土动工,自己就找上门了,这不工地上正好缺人嘛!”

老师傅把那一沓身份证递给工头:“你跟着我们九局也干了这么久了,很多事情你又不是没见过,到时候又闹起事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劳务的安全岗位没有我们这么专精,只当是工人欠缺的时候来者不拒,但工头在看完他们的身份证后,也谨慎起来:“要不等我去摸摸他们的底细。”

两人几轮沟通下来,老师傅最终还是回绝了,让他另外找人,毕竟工程进度可不关我们部门的事。

他们三言两语倒是聊清楚了,留下我在那里一头雾水,趁着身份证还没还回去,我也拿起几张比对起来:西南某地区同村的海族人而已?

我的疑惑在下班前得到了解答,老师傅同我聊起,公司原来在这方面吃过亏,也是一整个同村的海族人班组,进场后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霸占着宿舍窝工不说,还常常打架闹事,最后将几天的工时谎称为月余,讨要工钱。

海族人生性剽悍,又没有什么完善的佐证材料,所以事态扩大化后,总归是项目部贴钱消灾,而他们又继续转战下一个工地。所以后来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时,业内基本都拒绝这样的班组进场了。

虽说没有亲眼见到过类似事情的发生,但能在入场阶段就筛掉的隐患,得是在老师傅们的心里留下多大的阴影。而在其他用工行业中,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信誉评级,处于信誉底层的群体,往往都有大同小异的龌龊先例。

至于如何面对正常讨薪的工人,我同样不知所措。周末值班的我突然接到保安报告,几名工人闯进办公区,横冲直撞地穿梭在办公区找人,听罢我便只身找了过去。

找到后我客气地向他们问道:“你们在找谁?有事的话先在保安亭登记一下。”

“找九局的项目经理!”,领头的像扔石头一样将回答抛出。

显然他们连项目经理姓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也是蠢萌,下意识回道:“可这边是业主的办公室,而且你找项目经理总得有个事由吧?”

原本是无头苍蝇的他们听了,觉着有机可乘,马上拉低了态度,说他们是被欠薪的工人,想找我们的项目经理了解一下情况。

我如实回复道:“你们的薪资归劳务公司管,况且现在是周末,领导们都不在,你现在找也没用。”

其中一人听后立马嘟囔道:“劳务那帮龟孙,早就找过了,他们~”,话刚说一半,就被领头人讳莫如深地抬手打断了。

领头的继续客气地说道:“是这样的,我们就想去问问你们项目经理,这个工程款有没有结算给劳务,我们好了解我们的工资发放流程走到哪儿了,你只需要给我们说说你们项目经理在哪儿,或者他的办公室在哪儿,我们问一问就走了。”

我依旧同他们说着领导周末不在,等工作日再来之类的话,末尾还补了句:“你们总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个事儿,既耽误事还浪费自己的时间。”

这话他们倒是听明白了,马上恭敬地说道:“我们不会闹事的,就问一问、问一问,小哥你就给我们说一下你们项目经理的办公室在哪儿就行了,我们问完马上就走,马上走!”

我虽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几番拉扯下,我真就以为他们只是想了解下办公室的位置而已,便指着中间那栋办公楼二层的领导办公室说道:“都跟你们说了今天周末领导不在,你们下次来那间办公室找吧。”

可我话还没说完,为首的几人立马势大力沉的,一把将我从过道中间薅开,然后一个个怒气冲天地撸起袖子,向我指的那间办公室冲去。

我心中大骇,这是要干架的阵势啊!立马追了上去,但他们还是先一步打开了领导办公室的门,留我怔立在门外。

那一瞬间,我在心里思索着,我虽然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自信,今天领导不在办公室,但我属实不敢赌那剩下的百分之一,若是领导真的挨打了,那我算是什么成分?到时候我是在门外听着领导挨打的惨叫声呢,还是进去陪着领导一起挨打?

所幸他们一群人见办公室没人,又乌泱泱地挤了出来。

我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心情对他们说道:“都跟你们说了,今天领导不在办公室,你们还不信,你们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不等我说完,那群工人中一个瘦小精干的三号位,举起右手食指,形态怪异地指着我的脑袋,用他那嚼着槟榔的口腔吐出了几个字:“我们不出去又怎样,你个叼毛!”

我顿时又楞在了原地,一脸疑惑、不知所措。

我并非是个大度的人,面对他人的刁难我往往有仇必报,但看在他们人多,我只得忍住了,又忍住了他们后面蹦出的第二个“叼毛”单词。为首的也不再客气,说着一些讨债的强硬话语。

见他们没有履行回去的承诺,我同他们叮嘱几句后便独自走开了,留下没了对接人的他们,而他们在办公区再找不到另一个泄愤口,待了一阵也只得离开。

那是我在当地第一次被人骂做“叼毛”,心中除却两分的气愤,更多的是无奈。

我虽然为他们感到不平,也深知两方存在矛盾关系,但一个年轻的小职员而已,他们对我还不至于到苦大仇深、出口成章的地步吧。换句通俗的话来讲:又不是我欠你们钱。但他们依旧用对付欠债人的方式对付我,这不免让人寒心。而他们撸起袖管和“出口成章”的这两个动作,我始终想不出是为了什么、能起什么作用。

从那以后,我常常咀嚼这个简单的场景,反复推演自己的举动,设想会发生的情况,预料会产生的结果,最终得到了自己的最佳行为准则:

从一开始我就不能解决、甚至是触及他们的问题,本就不是我的工作内容,那我与他们建立的任何联系,都将是我工作上的累赘,更是他们讨薪人心中不会有结果的一抹虚光,有害而无益。本身就处在旋涡之中的我,所做出的任何举动,都会自然而然地带有立场色彩,当我同他们交流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置于了他们的对立面,结局也终将是误解和伤害——那我还去做那些无用功干嘛。

我心中的愤怒便随着一次次的思考逐渐消散了,对他们的行为举止也有了些许理解。只是后来再有因外事来求助我的工人,一概只能得到我的拒绝——无论被问到的是一个名字、一个地址、还是一个电话号码,我只会平静地回答:不知道、不清楚、不归我管,顺带着对他们冷漠地摆摆手,如同其他人一样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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