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地府的夏天有点热,孟婆摇着蒲扇,扇走周身浓黑的怨气,锅里的孟婆汤咕咕冒着热气,孟婆汗如雨下。雾气般的魂魄鱼贯而来,善终的清晰的看出人脸,枉死的就只是一团混白。孟婆就喜欢那些散发着寒气的冤魂,因为,凉快。
做了几千年义务施舍,孟婆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住了,一日孟婆找到阎王,我这天天给人喂孟婆汤,就为了让人忘却过往,太无聊了。我看够了这奈何桥,我要转世投胎,我不干了。
孟婆一摔扇子,盘腿坐在阎王面前,一歪头,一身的混不吝气,阎王半晌才抬起头,掸掸朱红色的袍子,最近生魂有些多,地府里的浮灰严重,是该叫小鬼们做做大扫除了。阎王把刚从司命那借来的天庭菜谱大全一甩,歪坐在椅子上看了孟婆一眼。“可以,我送你!”
孟婆站在奈何桥边上,看了阎王一眼,说行了,你回去吧。阎王说,好,你别忘了先喝一碗孟婆汤,好转世投胎。规矩不能坏了。孟婆白了阎王一眼,一口喝下了一大腕孟婆汤。
阎王捋捋胡子,微笑着对孟婆说:“从今以后,你就叫孟婆,掌管奈何桥,不得有误……。”
二
最近不少魂魄投诉孟婆的汤有点咸,孟婆少放了盐,魂魄们又表示有些淡了。孟婆很生气,在桥边立起一块牌子:此处禁止大声喧哗,禁止上访,违者罚喝两碗汤。为了表示对违者重罚的决心,孟婆在牌子上还画了一个大海碗。
今天来的魂魄少,孟婆闲了下来,忘川的水泛着幽兰的光波,孟婆想起自己还在人世时,从不回忆过去,也不想未来,只是一心一意地劝人不要杀生,要吃素,一直到她八十一岁。她只知道自己姓孟,于是人称她为“孟婆”。
后来,她入山修行,因为当时世人有知前世因者,泄露天机,上天才特命她做了这幽冥之神,还为她造筑驱忘台。
生前功过,写入轮回册,喝了孟婆汤,就去转世投胎了。孟婆想,等有一天自己退休了,就去人间开一间叫前世今生的茶馆,尽千年轮回,看世态炎凉,只饮一壶龙井茶……
忘川前,一个迷了路的魂魄站在三生石边,他将手掌附在三生石上,墨黑的三生石瞬时变成血红。魂魄变为一道白光,屑沫横飞。
三
今天鬼差休大礼拜,偌大的地府就孟婆一个人忙活,她一边熬汤,一边还要维持魂魄们的秩序,熙熙攘攘的奈何桥边,像地府千年一开的庙会般热闹。
这时一个青衫小帽的男子走近孟婆,作了一个揖,“这位阿婆,我有事相问啊。”孟婆搅动着锅里的孟婆汤,头也不抬:“说!”“江东旧主孙策可在此投胎转世?” 孟婆抬头,“阁下是?”男子微微一笑,“江左周公瑾。”
孟婆扔下手里的勺子,对男子说到:“他和阎王请求,不去投胎转世。七年前,他化为一股东风啊。” 周公瑾一愣,孟婆微笑:“枯骨三千君天下,奈何桥边止荣华。所以你看,山山水水,生生死死,也不过如此。”
四
阎王被天庭叫去谈话了。三生石一夜之间变了颜色,地府城容办公室粉刷部门坚决不承认他们给三生石刷了红油漆。阎王火急火燎的赶去天庭,垂头丧气的回来。路过孟婆的汤摊,阎王使劲剜了一眼拉着冤魂乘凉的孟婆。
阎王叹口气,小鬼终究没有看住他的生魂,他毕生的精血还是注入了三生石。阎王苦笑,灰飞烟灭只为一段记忆,真的值得吗?
孟婆最近爱做梦,有时候汤熬着熬着她人就睡着了,她梦见家乡的院子,梨花淡白柳深青,她旋转着雪白的纱裙燕舞笙歌,梨树下坐着一个绿衣男子,笑而不语,淡而不惊。他拉着孟婆的手,掌心满是半烟半雨,眉间写满千丝万絮。
她梦见男子说,他是郦水的河神,爱上一个凡间的女子,岂料女子佛缘深重,一心向佛,不恋红尘,河神施了法术,让女子忘却前尘往事,然后他们成了亲。
后来犯了天条的河神被剥了仙骨,地府里,阎王和河神曾是八拜之交,阎王说,我走个后门,你在我的忘川水里浸上千年,我还你仙骨,你再修成仙啊。河神笑而不答,从小指里抽出自己最后一根仙骨递给阎王。“给她吧,我本许她万世不离,只如今桃花尽日,青山万里只留她独自一人,我实在是不放心。”
阎王接过仙骨,苦苦叹气。
来日方长,终究长不到白发苍苍,八十一岁的时候,阎王找到深山中修炼的那个凡间女子,被植入仙骨的女子做了幽冥之神,前事尽忘,相思成灰。
五
孟婆连着做了一个月一样的梦,她气急败坏的找到阎王,想要一点彼岸花榨汁用来安神。阎王以彼岸花为处方药剂不得外借为由拒绝了孟婆。孟婆的牙齿咬的咯吱咯吱,转身走了。
阎王在身后喊,要不你去三生石那边看看吧,那边暖和,万一你能睡着了呢。
忘川的水由幽兰变的深蓝,三生石散发着血红的荧光,孟婆伸手去触摸三生石上的铭文,细碎的火花引燃了她的指甲,一言君恩弃红尘,二念茶花老巷深。三闻江南细雨纷,四书郎情妾意真。五寄锦书与高堂,六赏烟霞柳垂杨。七出嘉峪无故殇,八落黄阳沙是霜。九叹秋尽百花亡。十载深情不敢忘。十一立冬雪压窗,十二傲红梅继香。
孟婆看着地府漆黑的天空,她想起那个梦里的绿衣男子对她说,怜儿,要是有一天你我天涯相忘,梨花雨凉,我就去三生石边散尽精魂,磨去那石上所有的缘起缘灭,混沌初开,你就会记我生生世世,万万千千。
孟婆忽然忆起那个身后总是跟着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鬼,一身绿衣的魂魄,他时常到奈何桥边询问孟婆,三生石怎么走。孟婆嫌他烦,每次都会指给他错的方向。
青史几番,好梦几轮,如今也有千年了吧。
孟婆瞬时泪如泉涌,那曾被搁浅的红尘,幽禁了百世的相思。
“阿郦。”孟婆诺诺出音,泪沾红袖。
六
阎王咬着笔杆子,望着门口出神。混不吝的孟婆变了个人似得,她笑盈盈的坐在奈何桥边,听那些魂魄诉说载酒买花的年少事,欲海沉身,泉台埋骨;鬼门关外,独立茫茫。孟婆搅动着汤水,满眼都是梨花树下的歌舞楼台。
溪花禅意,相对忘言,孟婆的小指微疼,宛若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