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住浦东一个老小区,楼龄快三十年了。搬来这里十年,我最琢磨不透的就是楼下那对母女。
张阿姨55岁,女儿小陈30岁。别的邻居早上七点就急匆匆出门赶地铁,她们家静悄悄的。直到上午十点,才会看见两人穿着睡衣慢悠悠地下楼遛狗。一条金毛,叫多多,被养得油光水滑。
“你看人家,这才叫生活。”我一边手忙脚乱地煎鸡蛋,一边对老公说:“我们俩二十年像陀螺一样转,她们倒好,天天遛狗喝茶。”
老公系着领带探头看窗外:“说不定人家家里有矿呢?”
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在上海,没收入怎么活?尤其是这对母女,从来没见她们上过班。
观察久了,我发现些有意思的事。张阿姨会弹钢琴,白天常能听见她弹《茉莉花》,琴声不算很熟练,但很认真。更绝的是,半夜经常传来她朗诵诗歌的声音,有一次我仔细听,是《将进酒》,“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声音慷慨激昂,完全不像55岁的人。
她女儿小陈200斤左右,五官其实挺秀气,就是总穿着那件小熊图案的睡衣遛狗。有次在电梯里碰到,她怀里抱着十几个快递,最上面是一本《西方美术史》。
“买这么多书啊?”我搭话。
她笑笑:“妈妈要学画画,我先帮她看看教材。”
一来二去熟了,偶尔会聊几句。但关于工作、收入这些,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
直到去年冬天,金毛多多得了重病。我在楼下看见小陈抱着狗哭,张阿姨在一旁着急地打电话。
“ ……说要先交五千押金。”我听见张阿姨对着电话说:“能不能宽限两天?”
那天晚上,我下楼敲门。小陈眼睛红肿地开门,屋里堆着很多手工艺品,半成品的水彩画,还有刺绣绷架。
“需要帮忙吗?”我问,“听说多多病了?”
张阿姨走过来,倒是很坦然:“谢谢关心,我们已经联系上朋友了,明天就能凑到钱。”
我这才注意到,客厅墙上挂着不少装裱好的刺绣作品,还有山水画,落款都是“张云”。
“这些都是您画的?”
张阿姨笑了:“闲着没事,瞎画着玩。”
后来狗治好了,我们的交往也多了起来。有天我休息,正好看见张阿姨在楼下晒太阳,便坐下来聊了聊。
“其实我们以前也很忙。”张阿姨突然说,“我先生在世时,开了家外贸公司。”
她告诉我,十年前丈夫车祸去世,公司清算后剩下些钱,买了现在住的房子,还有一套小公寓出租,每月租金够基本开销。
“那会儿小陈刚大学毕业,本来要去留学,家里出事就耽搁了。”张阿姨抚摸着多多,“后来发现,简单点过,其实花不了太多钱。”
小陈从超市回来,加入谈话:“我妈以前是美术老师,后来帮我爸打理生意。我现在在网上接些翻译的活,顺便帮妈妈卖画和刺绣。”
我这才知道,小陈会四国语言,她的翻译作品在网上小有名气。张阿姨的画和刺绣也有人买,虽然不多,但够她们零花。
“为什么不去上班呢?”我终于问出这个困扰已久的问题。
小陈想了想:“爸爸去世后,我们觉得人生太短了。他辛苦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享受到。”
她握住妈妈的手:“我们就想试试另一种活法。”
张阿姨点头:“刚开始也难。亲戚都说我们不务正业,邻居们指指点点。但慢慢地,我们发现只要自己心安理得,别人的看法其实不重要。”
她们一天的生活很规律:早晨睡到自然醒,做早餐,遛狗。上午张阿姨弹琴画画,小陈做翻译。下午看书学习,晚上看电影或散步。每周必去三次图书馆,周末去公园写生。
“不缺钱和男人吗?”我问得挺直白。
小陈笑了:“当然缺。所以更要精打细算。我们自己做饭,少买衣服,化妆品基本不用。但省下来的钱,可以去听音乐会,看展览。”
“至于男人,”张阿姨爽朗地笑,“我有过美好的爱情,现在有女儿陪伴。小陈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宁缺毋滥。”
前几年封控期间,这对母女是楼里的志愿者。张阿姨会画画,做了许多可爱的指示牌;小陈外语好,帮忙翻译外籍住户的需求。她们还组织线上诗歌朗诵会,教孩子们画画。
解封后,邻居们对她们的看法变了。以前觉得她们古怪,现zaivx这是别人选择的生活方式。
有天晚上,张阿姨又在朗诵诗歌,这次是《春江花月夜》。我在阳台上听着,突然不觉得吵了。
老公走出来:“真好听,是不是?”
我们相视一笑。是啊,在上海这样的城市,有人拼命奔跑,有人慢步行走。没有哪种生活更高贵,自己觉得舒服就好。
第二天遇到小陈遛狗,我问她:“你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她想了想:“不一定。妈妈想去学陶艺,我可能明年申请国外的研究生。但不管做什么,我们都会选择让自己快乐的方式。”
那天下午,我在书房工作到很晚,站起来活动时,看见楼下母女俩在小区花园里散步。夕阳给她们镀上一层金边,多多摇着尾巴跟在身边。
我突然想起昨天的报表还没做完,内心里却没那么焦虑了,人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重要的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就像张阿姨说的:“有人喜欢登山,有人喜欢散步,都是朝前走,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