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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遇·东郊的黄昏
第二节 萧劲松：洗衣工的契约
我叫萧劲松。
2013年9月，我搬进了东郊那间合租屋。
原因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我不想住学校宿舍。不是说宿舍条件不好，西安理工大学的宿舍虽然旧了点，但还算干净。我不习惯的是那种……亲密。
四个人住一间，没有隐私，没有独处的时间。他们打游戏到深夜，抽烟，喝酒，聊女生。我不是瞧不起他们，我只是……不一样。
我从小就不太合群。家里人说我“性子冷”，榆林那边的人说话直，亲戚们当着我的面都说：“你家这娃娃，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不好打交道。”
我妈替我打圆场：“他就是慢热。”
慢热。多好的词。可以解释一切社交障碍，比“孤僻”好听多了。
所以我搬出来了。跟家里说想安静学习，准备考研。我爸二话不说，给我打了一万块，说“租房的钱爸出，你好好学”。
我爸叫萧建国，在榆林做煤炭生意。说是“生意”，其实就是倒卖。他赶上好时候了，九十年代那波煤价上涨，他从一个拉煤的司机变成了一个小老板，后来又变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老板。榆林人有钱，有钱到了外界难以想象的程度。我家不算最有钱的，但在榆林市区，也算中产偏上。
我妈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大的愿望是让我回家乡当个公务员。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不想回家乡。我想待在城市里。不是因为城市好，而是因为……算了，以后再说。
我搬进合租屋的第二天，中介跟我说，另一间要租出去，对方是个女生，也是理工大的。
“行。”我说。
说实话，我没什么感觉。男女合租这事儿，在我家那边听起来很荒唐，但在西安，在学生群体里，挺常见的。只要各自保持距离，没什么问题。
叶子涵搬进来的那天，我不在。我回学校上课了。晚上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口多了一双旧运动鞋，才知道人已经住进来了。
那双鞋很旧，鞋带都起了毛边，鞋底磨得快要平了。
我敲门。
门开了，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很小，眼睛很大。
“你好。”我说。
“你好。”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感冒。她来西安第一周就感冒了，因为水土不服，也因为省钱舍不得买药。
当然，这些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的我只是觉得，这个女生看起来很……紧张。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动物。
我说了句“你好”，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我本来就不擅长跟人聊天，跟女生更是如此。所以我侧身让她进去，说了句“我知道”，就回了房间。
关上门后，我靠在门板上，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动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打扰谁。
我想出去帮忙，想了想，还是没动。
不熟，没必要。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我早出晚归，她也早出晚归。偶尔在客厅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厨房我用得比较多，她好像不怎么用。我看过冰箱，里面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袋馒头。
周末的时候，我在家练吉他，听见她在门外打电话。声音很小，但隔音太差，我还是听见了。
“……知道了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钱够，够……真的够……嗯，嗯，好，挂了。”
她在说谎。
我看见她穿的那双鞋，看见她在食堂只打素菜，看见她书包的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钱不够。根本不够。
但我没说什么。我不是冷漠，我是觉得……不熟。一个陌生人，我凭什么指手画脚？她需要帮助，但她没开口。她不开口，我就不能出手。不然就是施舍，会伤自尊。
我太懂这个了。
因为我妈就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我爸有钱以后，她宁愿继续教书，也不愿意待在家里当阔太太。她说：“那是他的钱，不是我的。”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对有些人来说，接受帮助比接受伤害更难。
叶子涵就是这种人。
转折发生在开学第二周。
那天晚上，我从实验室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叶子涵蹲在单元门口，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我走过去：“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没事。”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要不要上去？”
她摇头：“忘带钥匙了。”
“我给你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她站起来的瞬间，我看见她手上有伤——指关节破了皮，渗着血。
“你手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我没再问。上楼，开门，她回房间，我回房间。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出现她蹲在楼下的画面——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把自己关在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想起我小时候。上初中的时候，我在学校被人欺负过。不是因为成绩好，是因为不爱说话，看起来好欺负。他们把我的书包扔到男厕所的垃圾桶里，把我的水杯从四楼扔下去，在放学路上堵住我，让我“借”钱给他们。
我没跟我爸妈说。不是怕，是觉得说了也没用。我爸会打电话给班主任，班主任会批评那几个人，然后他们会变本加厉。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不露怯。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你不怕，他们就无趣了。
叶子涵让我想起了那时候的自己。不是无依无靠，而是不肯开口。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帮她。
但她不会接受直接的帮助。从她的眼神和举止，我能看出来——她是一个宁可饿死也不会开口求人的人。这种人，你给她钱，她不会要；你请她吃饭，她不会去；你说“我帮你”，她会说“不用了”。
所以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正当的、互利的、让她觉得不是在接受施舍的理由。
我想了两天，想到了一个办法——让她帮我洗衣服，我付她报酬。
听起来荒唐，对吗？一个大男人，花钱请同学洗衣服，听起来像是少爷做派，甚至有些侮辱人。
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不会让她觉得难堪的方式。
交易。公平交易。她出力，我付钱。她不欠我，我不欠她。
我把标准定在每天六十块。这个数目是我算过的——一天六十，一个月一千八。刨去房租四百，还剩一千四。够她吃饭，够她买书，甚至能攒下一点寄回家。
六十块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一双鞋的钱够她几个月的生活费。但对她来说，这六十块，是活下去的底气。
那天下午，我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她刚从教室出来，背着书包，低着头走路，没有看见我。
“叶子涵。”我叫她。
她抬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萧劲松？你怎么在这？”
“找你。”
“找我？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排练过无数次的话：“我平时不太爱打理琐事，衣服懒得洗。你帮我洗吧，每天六十块。”
她怔住了，像是没听清。
“每天六十，”我重复了一遍，“现金。衣服不多，就是日常换洗的。你有空的时候洗就行。”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惊讶、疑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找我？”她问。
“你住我隔壁，方便。”我说，“而且我看你做事挺认真的。”
这不算假话。她虽然不怎么说话，但做什么都很仔细。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永远挂得整整齐齐，厨房用过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
“六十块……太多了。”她说。
“那就当是我懒的代价，”我说，“你肯帮我，我省心，大家都好。”
她沉默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朝我们看一眼，但没人停下来。
“好。”她终于说。
她答应得很快，快到我觉得她可能根本没想清楚。但我知道，她不是没想清楚——她是太需要了。
“那从明天开始。”我说。
“好。”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她在身后说：“谢谢你，萧劲松。”
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谢什么，我在心里说。该谢的人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