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对我这个喜凉怕热的人不大友好。盛夏之时,室外烈日当头,酷热难耐,日间温度骤升至三十多摄氏度,有近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白天的温度一直徘徊在三十五度上下,路上的行人似乎被关在一个大烤箱里受刑,烤得脊背发烧,感觉鼻子像汽车的排气管,喘出的气都是热的。人们如避瘟疫,很少外出,纷纷窝在家里着吹空调,只有太阳落山之后才身着短裤背心,在树荫下或公园里散散步,活动一下被空调吹僵的四肢,同时还要随时防范蚊虫的袭击。此时全国凉爽的地方不多,连东北这种原本盛夏的避暑之地近几年夏季的温度也飙升到了三十摄氏度,东北人不仅“猫冬”而且要“猫夏”了。
见此情形,我自然而然地怀念起我儿时北京的夏天。
每到初夏,虽然北京的气温逐渐升高,但四合院里的居民并不感到炎热,这是因为降雨较多,经常刮风,起到了天然的降温作用;分布在市内和城郊的湖泊、河流以及环绕城墙的护城河吸收了日晒的热量;街道旁、胡同里和四合院里高大的槐树和柳树给城市擎起一片片绿色的遮阳伞。
仲夏季节,每当夜幕降临,邻居们就在屋檐下或院子当中的葡萄藤下摆一个小矮桌和几个小板凳,中年人和老年人悠闲地扇着芭蕉扇,喝着热茶,聊着家常,等夜深了,天气凉快了,就拎着板凳回家睡觉了。小朋友们在掌灯之后,蹲在墙根下,听大一点的孩子绘声绘色地讲着神仙鬼怪故事,或者在院子里的大树后和假山旁玩捉迷藏,玩累了,就回家睡觉了。
从初夏开始,各种蔬菜陆续上市,像身穿不同颜色服装的演员一样陆续登场,碧绿的菠菜、红皮绿缨的水萝卜、翡翠般的小白菜、嫩绿的黄瓜、闪着黑紫色光芒的茄子、粉红的西红柿纷纷出现在冷落了一冬的菜站门口的摊子上。等到西红柿拉秧的时候,价格便宜到了极点,个头大小不一、颜色青红的西红柿混装在柳条筐里整筐销售,每筐有二十多斤,三五毛钱就能买一筐。一冬没有吃过新鲜水果的孩子们终于等到了“开斋”的机会,蹲在一筐西红柿周围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他们先捡出又红又大的西红柿放在一个大盆里,洗净了当水果吃;破皮的西红柿让母亲做鸡蛋西红柿打卤面;半生不熟的西红柿切成细条,塞进输液瓶子里上锅蒸一下,出锅后在瓶子嘴上塞上胶皮盖,再用石蜡封住,做成简易罐头,放在屋里的阴凉处或床底下保存,留着冬天打牙祭或招待客人。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夏季水果是西瓜。当时北京郊区种植的西瓜只有黄瓤黑皮的黑蹦筋和红瓤的花皮西瓜。西瓜刚上市时价格较贵,两毛钱一斤,买整个西瓜的人并不多。每当路灯点亮的时候,马路边上就出现了一个个西瓜摊子,摊主把几个大个黑蹦筋西瓜放在一口大瓦缸里用冰水镇着,镇凉以后,从缸里捞出一个冒着丝丝凉气的大西瓜,切成几个长条块,摆在装了点灯的玻璃柜里销售,每块卖一毛钱。卖西瓜的一边用手里的芭蕉扇轰着苍蝇,一边嘴里不停地高声吆喝着:卖冰镇西瓜啦,又甜又沙的大西瓜! 摊位边上观看卖西瓜的路人不少,但买西瓜的人寥寥无几。只有到了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卖西瓜的商贩准备收摊了,才降价销售,每块西瓜卖五分钱。这时候家里的大人花一毛钱买两块西瓜,回家分给孩子们吃。稍微有一点钱的人和商贩不厌其烦地讨价还价后,花一元钱买一个七八斤重的大西瓜,抱回家去,一家人坐在饭桌周围美美地啃着西瓜,欢乐的场面胜似过年。
夏天是小朋友们最喜欢的季节。盛夏到了,蜻蜓在天上不停地飞来飞去,知了在柳树枝上不知疲倦地吱吱歌唱,孩子们用竹竿做成粘杆,用面筋或用自行车旧轮胎熬成的黏胶粘蜻蜓和知了,还有一些小朋友用纱网捉蜻蜓。
雨后是捉蜻蜓的最好时机。由雨水形成的片片水坑是蜻蜓甩籽和捕食蚊子的地方,蜻蜓擦着水面缓缓飞行,孩子们围着水坑不停奔跑,挥舞着纱网追逐着蜻蜓。
粘知了的难度最大。知了习惯落在两人多高的树干上,而且警惕性很高,只要稍微听到一点响动或看到移动的影子,“吱”的一声就飞跑了。粘杆必须有一定的长度,黏胶必须有足够的粘性,如果面筋或黏胶在竹竿尖上放了三五分钟就被太阳晒干了,需要及时更换。
我们住的四合院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着一些鸡鸭兔类的小动物,每次大雨之后,院子里低洼的地方就形成了一两尺深的大水坑,我们连忙赶着鸭子,让它们在水坑里游泳,年幼的孩子把折成的纸船放在水里,用芭蕉扇扇着纸船前行。
最有意思的是,我家所住的厂桥一带地势较低,从北面的德胜门到南部的厂桥绵延着一条坡度很大的马路,我小时候这里是十四路公共汽车线,今天已改成了五十五路公交线。下暴雨时,巨大水流顺着这条马路直冲下来,形成汹涌之势。由于“上游”马路两旁有很多蔬菜店和水果店,被雨水冲垮的蔬菜摊和水果摊上的各种蔬菜、水果顺着雨水漂流到我们大院的门口,院子里的小朋友们冒着大雨走出院门,手持竹竿和网子,纷纷打捞这些“浮财”,其中不乏西红柿、黄瓜、茄子、桃子、杏子和樱桃,运气好的还能捞到一个大西瓜。
最炎热的三伏天到了,学校开始放暑假。我和院子里的小朋友们几乎每天下午都结伴到后海的水里游泳、摸蛤蜊,捞小鱼、小虾,有时还抱着家里养的小鸭子来到后海,让鸭子在水里戏水,捉小鱼、小虾和青苔下的螺蛳,我们一玩就是一个下午,直到太阳偏西才满载着“战利品”,踏着愉快的脚步走回家中。
我们最喜欢的活动是到北海公园游园。暑假期间,北海公园的学生门票从平时的五分钱降到两分钱。我们不仅能在宽阔的湖水里游泳,到九龙壁后北面的果园里摘毛桃和桑葚,而且还能在琼岛南面的山坡上捉蜻、蚂蚱和蟋蟀。最重要的是天黑以后还能看免费的露天电影。
我和院子里的几个小朋友一大早就结队出发,到北海公园游玩。我们在书包里放一个空酒瓶子当水壶,一个大馒头,一块水疙瘩咸菜当午饭,手里拎着一个铁丝编的笼子,用来装蜻蜓和蚂蚱,手里攥着一个带盖的竹筒用来装蛐蛐。
我们先在九龙壁后身的果园里摘毛桃和桑葚,然后到北门附近,用浇花的自来水胶皮管子灌满玻璃瓶子,坐在草地上就着自来水啃馒头和水疙瘩咸菜。吃饱喝足后,我们到琼岛南面的山坡上捉蜻蜓、逮蚂蚱和蛐蛐。这里的山坡上游人不多,环境静谧,树矮草深,蚂蚱在草丛的阴凉下午睡,蜻蜓在树梢上打盹,我们蹑手蹑脚地走近一只蚂蚱,突然向前一扑,双手将蚂蚱按住,还没等到它醒来,我们就把它放进笼子里了。扎堆的蜻蜓在树梢上睡得很沉,只要猛地一伸手,就能捉住两三只蜻蜓。捉蛐蛐比较费力,我们必须根据蛐蛐鸣叫的位置悄悄接近它们藏匿的洞穴,拿一根草棍当探子,引诱蛐蛐爬出来,用铁丝编成的蛐蛐罩子将其罩住,然后放进带来的竹筒里。
玩累了,我们到公园东侧院子里的小溪里洗一把脸,光着脚趟趟水,热了就坐在游廊的长凳上乘凉,盼望着天快点黑下来,我们好看露天电影了。
傍晚七点,太阳落山,西边的天上飘着片片晚霞,露天电影开演了,这是我们百看不厌的《南征北战》,我们避开人群,互相依靠着坐在银幕背面的草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电影,一边低声模仿着影片中英雄人物的对话,有时也议论着电影里各种武器的功能和威力。
皎洁的月亮冉冉升到天空高处,电影散场了,我们玩了一天,困意爬上眼皮,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出公园,往家里走去。
长大一些,我们这些上中学的孩子在难以入眠的三伏天经常到天安门广场上玩,在地上铺几张报纸或一块塑料布,就着华灯的光亮打扑克、聊天,一直玩到后半夜天气转凉才回家睡觉。也有居民铺着凉席在广场上睡到天明,直到清洁队清扫广场时才惺忪着睡眼,慢慢踱回家中,借着清晨的凉意再补一个回笼觉。
北京的夏天是漫长的,也是充满乐趣的季节。尤其对放暑假的孩子们来说,夏天是他们与大自然接触最多的时光,也是感知世界,获得知识、锻炼身体的最佳的机会,就像夏季里的阳光雨露滋润的一片片绿色庄稼,幸福、快乐地茁壮成长。
在我的童年里,北京的夏天也有闷热难熬日子,但从不影响我们的出游,城里的什刹海、北海、西山的八大处都是我们夏季游玩的地方。即便我们游玩时携带的食品再简单不过,但从不缺少天真的快乐和嬉戏的笑声。每当我看到什刹海和北海一片片绿色的涟漪和处处随风摇曳的垂柳,我的眼前就浮现出儿时和小朋友们在这里愉快玩耍的情景,甚至在睡梦中也常常出现我们在北海公园捉蜻蜓,看露天电影的美妙片段……
二0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