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8期“未说出口的______”主题活动】
老白的猝然离世对家中所有人都是个不小的打击。但这“打击”的意味却各有不同。
首先,对老伴乔姨。老白中风偏瘫后,六十岁的乔姨身上的担子就从一个变成了一双。从前她还能在做饭和家务之余还能跳跳广场舞,从老白第一次发病后,她尚且轻盈的身影便再没出现在广场舞队列里,偶尔买菜路过,乔姨也只匆匆瞧上两眼,脚步比音乐的节奏快,走着走着,便乱了。再走着走着,便远了。但,无论怎样,老白在,乔姨至少有个说话的对象。他老,她也在老。她要给他一口口喂饭,要一下下擦拭老白嘴角不断流出的饭渣。尽管词不达意,她也要不停回应老白“呜呜呜”的对话,还要把他推到有阳光的窗口,边按摩老白那只鸡爪一样卷曲着的手边说:“你这个老家伙,我都伺候你几十年,到底现在连舞也不能出门跳了。”有时候她说,“我今天胳膊腿都痒痒了,就让你这个老家伙占了便宜,只跳给你看得了。”手机的音乐打开,乔姨的舞步依旧熟练,灰尘在阳光投下的地方被乔姨的动作拨乱,一颤一颤的。眼睛盯着老伴旋转的老白笑的时候,口水则会哩哩啦啦地流满前襟。“你这个老家伙。”乔姨温柔地用毛巾揩干老白的嘴角,“咱俩之前不是说好了,你得照顾我的嘛。”她有时候眼里笑着,但分明眼底有盈盈的光亮。
老白的康复经历了两年多,有乔姨细致的照料,他从只能躺到坐起,到站立,到支撑走,到撒手慢走,他从只能“呜呜”说话到可以交流,到不留口水重新找回尊严,走过的每一步都不容易,这不容易也是乔姨的不容易。以前乔姨下楼跳舞,老白总是做自己的事情,或是下棋,或是散步遛鸟。但自从康复后,他就改了习惯,变成陪乔姨一起去。也不跳,就坐在不远的台阶上看着,看着看着,两人的眼神就对到一处去了。旁人都笑谈他们年纪一大把,狗粮也不少撒,名副其实的模范夫妻。
老白是退休干部,退休金不少发,没生病前,两儿子一个女儿家的孙子外孙周末假期都送来,各个喊的亲,唯恐哪个来得少会耽误老白两口子变老似的。自老白病了,乔姨就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往出撵,谁也别挑理,都别来,嫌累,嫌烦。小的们终于不来了,但大的来。
老白的姑娘来。来也不为其他,帮她妈干干活,连带照顾生病的父亲。本来很正常的事情在俩儿子眼里却不那么简单,两妯娌也不避嫌,人前人后说大姐是惦记老人家的退休金,所以总往哪里跑。
谁也没料到意外就那样来了。
正好又来娘家帮忙的大姑娘正在厨房做饭,听得屋里头咣当一声响,吓得心头一紧,菜刀差点剁手上。条件反射般,她喊:“爸,你干啥呢?”屋里头安静得可怕。她慌忙拔脚从厨房跑出来,其实前后也就两秒钟,只觉得隔着千山万水的远。客厅里,老白面朝下倒在茶几旁边,刚读的报纸放在沙发上,望着正倒在地上的老白,黑色的铅字在白纸上,悼词似的工整。
这次阎王没心软,一点余地没留地把老白收了去。从小广场惊慌跑回来的乔姨一边捶打老白一边哭喊,真的是,谁也没料到,一个人就这样突然没了。
说回“意外的打击”对其他人的影响吧。这其他人也不是什么毫无关系的人,而是老白的俩儿子。他们的“意外打击”来源于父亲去世时竟然只有大姐在场。究竟是不是真的啥话都没留?也不是不好说,而是根本不相信。依着他们对父亲家底的了解,必然不可能连医嘱都没留。对,医嘱是要留的呀,毕竟母亲在这方面考虑得肯定不公平,这一点从平时她对大姐家的孩子好过对自家孩子上就能看得出来。
“肯定咱爸给她说啥了。”俩媳妇在各自的床头和各自的老公嘀咕,“肯定早就许诺过,要不然她能一趟趟跑那么勤。”
“肯定咱爸咱妈已经偷偷把一部分钱给她了。”俩儿子从老妈家出来,站在楼下抽烟谈话,“要不然,咱妈不可能说咱爸只留下那些钱。”
到底老白离世前有没有说什么,这成了一个大秘密,一个不被任何人相信的秘密,一个只有老白女儿自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