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中国对人才越来越重视,各地都有很多人才政策。这些政策看似五花八门,实际上要真正发挥作用,制策者和施策者还必须深谙与人才的相处之道。
瑜洲刺使李邕为人“颇自矜”,对后进不大看得起,年轻的李白受其轻视后,便写了一首《上李邕》加以回击,全诗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李白身上有人才典型的气质,那就是自信狂放,他属于明骚型的,而且明的一点掩饰都没有,这和他诗歌奔放飘逸的风格是相契合的。自然,有明骚者必有闷骚者,但无论何者,都能反映出人才对自我的强烈认同,换句话说就是自尊心很强。虽人人都要自尊,但人才尤甚。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原话出自战国时期的豫让。豫让是晋国人,曾经侍奉范氏、中行氏,都没什么名声,后来又侍奉智伯,智伯很尊重他。在智伯被韩赵魏三家联手消灭之后,赵襄子对智伯尤其痛恨,便把他的头骨做成了酒器。
豫让为了给智伯报仇,两次行刺都告失败,最终身死以报智伯。第一次躲在赵襄子家的厕所里,被发现了,赵襄子放过了他。不久后他又“涂漆吞炭”,改变形貌,以至于妻子都无法认出他。
有一天他躲在赵襄子出行必经的桥下,图谋再次行刺。赵襄子的马匹路过受惊,他便说这次一定又是豫让(不得不佩服赵襄子的第六感,真心强大)。于是让人下桥抓住豫让,并指责他:“您不是侍奉过范氏和中行氏吗?智伯消灭了他们,您没找智伯报仇反而托身为家臣。如今智伯死了,您却为何单单急切的要为他报仇?”豫让答道:“范氏、中行氏把我当一般人看待,我就以对待一般人的方式报答他们。智伯把我当国士看待,我就以对待国士的方式报答他。”
可见,对于人才,态度很重要,你把人家当做什么,人家也会反过来如此看你。所以礼贤下士的意义就在于尊重每个可能的人才,让他们能够对你认同信服,从而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为彼此共同的事业贡献力量。
后世韩信之所以从项羽那边出走,到刘邦手下打工,就是因为项羽并没有给韩信足够的赏识。其实一开始刘邦也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只让韩信做治粟都尉,而萧何私下曾与韩信多次交谈,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后来军队到了南郑,将领逃跑的有十多人,韩信揣测萧何已多次推荐自己都不能得到汉王重用,也逃走了。萧何得知消息,来不及报告,就直播月下追韩信去了,这一追,追出了大汉四百余年的江山。
话分两头,刘邦得知萧何出走,以为他也逃跑了,顿觉如失左膀右臂。一两天后萧何带韩信复归,刘邦又怒又喜,骂道:“你干嘛逃走?”萧何说:“我不敢逃走,追逃跑的人去了。”刘邦问:“追谁?”萧何答道:“追韩信去了。”刘邦又骂:“你个骗子,跑了十几个将领你不追,你说追韩信。”萧何应道:“这十几个将领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国士,天下无双,如果大王只想汉中称王的话自是用不着韩信。大王若是有意夺取天下,除了韩信便无人能与您计议大事了,要怎么办就看大王您定夺了。”
刘邦说:“我怎么能安心窝在这里,不向东发展呢?”萧何回道:“大王决意向东发展,就要重用韩信,他才会留下来,如果不重用他,韩信终究是要走的。”刘邦说:“好吧,看在您的面子上,我封他做将军。”萧何说道:“如果只是做将军,韩信还是会走的”。刘邦回道:“那任命他做大将军”。萧何高兴的说:“太好了。”
刘邦说完就要召韩信过来封大将军。萧何说:“大王向来轻慢不讲礼节,如今任命大将军就像呼喊小孩子一样。这就是韩信要离去的原因啊。大王决心要任命他,就要选择良辰吉日,亲自斋戒,设置坛场,礼仪完备,这样才可以呀。”
如此这般,韩信受封大将军后,始得与刘邦纵论天下大势,之后背水一战,潍水之战,垓下之战,战必胜,攻必克,终究助大汉一统天下,开创不世基业。
所以了,尊重人才不只在于态度亲近,更在于充分认识人才的才能,给予其合适的平台发挥本领,让他感受到光明的职业前景,唯有如此,人才的心方可定,志方可展,才方可施,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安心的干事创业。
东汉末期,诸葛亮与庞统并称“卧龙凤雏”,可谓双璧。当时刘备兼任荆州牧,庞统以州从事的身份任耒阳县令,后来因为政绩不佳,被罢官了。
鲁肃写信给刘备道:“庞士元不是治理百里小县的人才,应该让他担任治中、别驾的职务,才能施展他的高才。”诸葛亮也向他提过类似的建议。
刘备在和庞统进行了深入的交谈后,发现了他的才华,十分器重,让他担任治中从事。对他的信任仅次于孔明,并且与孔明一道任命为军师中郎将。庞统提出取益州的上中下三策,刘备取其中策,夺取益州,为三国鼎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不过关于庞统治理耒阳的故事,《三国演义》里倒是另一番光景。小说里讲的是庞统在担任耒阳县令后,百来天不理政务,刘备听说了,勃然大怒,派张飞去巡视一番,若有不公不法的举动,便要“问责”。
张飞到县里一了解,果然是喝酒一百天,办公零小时,张飞可是个燕颔虎须,豹头环眼的大汉,那火爆性子要炸了他自己都害怕。眼看着当场就要发作,陪同的孙乾劝他到了县衙里再决断不迟。到了县衙,庞县长果然是扶着墙出来的。
张飞说:“我哥把你当人看,让你做县令,你怎么敢荒废政事。”庞统笑道:“哪里荒废了。”张飞说::“你上任百余天,只喝酒不办公,怎么不荒废政事?”庞统说:“量这区区百里的小县城,些许的公事,有什么难办的。”
于是让手下把这百来天积压的案件、公文、原告、被告一股脑的都拉了上来,庞统开动最强大脑,眼视耳听口断手写,不到半天就把数月的存量给消灭干净了,吓得张飞大呼:“先生高人啊,小子我失敬了,一定向我哥极力举荐您。”从史实的角度看,如果庞统政务处理得这么好,大概率不会用免官一词,所以这段记载很有可能是小说家的戏言。
不过戏言归戏言,小说里还是有几个细节很值得玩味,很能反映现实的。一个是刘备让庞统去当耒阳县令时,庞统的心理描写。他想:“玄德待我何薄!”潜台词其实就是:啊喂我不要面子的吗?这么看不起我,我和孔明是齐名的呀。
另一处就是孔明向刘备举荐庞统的时候说到的一句话:“大贤若处小任,往往以酒糊涂,倦于视事。”可见孔明或者说作者也是很理解人性的,若是人被不公平对待,被看低了,往往就有逆反心理,反正看不起我,那干脆就不配合了。所以历史上的庞统因县政不治被废,有可能就是自己不愿意干,闹情绪。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确实干不好。俗语说“是金子总是会发光的”,可要是金子放一堆玻璃里,不去充当价值尺度,不发挥流通手段或者价值储藏等功能,那发再大的光也没太大用处,比起玻璃也不会出挑多少,只会更显突兀。
这是因为人的才能并非无所不包,人的性格更是千姿百态,而不同岗位要求又各异,有的偏务实,有的偏务虚,有的更重经验,有的更重理论,有的尤赖勇猛果敢,有的则需沉稳细致,能兼而有之自然是最完美的,可是不能强求,拉郎配往往会浪费时间,浪费资源。可见,妄图用不匹配的手段锻练人才彰显人才,实在是痴心妄想。
1949年12月16日,毛泽东主席访问苏联,没过多久,1950年的1月便传来消息说谈判不大顺利,叫周恩来总理立刻启程赶赴莫斯科。路上周总理问萧华(不是那个NBA总裁而是开国上将):“主席和斯大林谈得怎么样?”萧华表示谈得不好,斯大林正安排毛主席参观和看节目,说要等周总理过来再谈。
周总理到了莫斯科后,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谈判中,毛主席只管大原则和大方向,没事就看书看电影,研究下彼得大帝和拿破仑,在此期间,周恩来谈成了《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关于中长铁路、旅顺口及大连的协定》、《关于贷款给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协定》,实现了毛泽东“要好看的(同盟条约)”又要“好吃的(贷款协定)”这两个谈判目标。
可见大才如毛泽东、周恩来,也是各有其局限和特点的,一个是“举重若轻”,重宏观,重谋划,一个是“举轻若重”,重具体,重执行。你要说具体事务或者宏观谋划时两个人调换个位置就都不会了,那自是失实,只是这么安排就迥非个人所长了,这又是事实。人的发展,最理想的状态就是兴趣所致并长期磨砺,往一个更适合的方向上发展,从而充分发挥自己的潜力。
所以就人才自身而言,充分认识自己,了解自己,也很重要,要明白自己的长处,并且定好发展的方向。庞士元虽然英年早逝,令人惋惜,但万幸的是有人举荐,欣赏,多少有机会发挥才学,建立了一些功业。而韩信一直得不到重用,便采取跳槽的方式,获得了成功。
因而对于职场之人而言,要么耐心等待,通过某种方式,让自己被发现,比如庞统(不过他的消极怠工,多少是吃亏的,在现实世界最好还是调整心态,干好手头的事,像《三国演义》里的方式比较可取)。
要么良禽择木而栖,另谋高就,寻找更合适的平台展现自己,如韩信。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选择,就是撇开老板,做创业者,这就要求人才得选好互补的合伙人,与此同时加强自身能力建设,在某方面尽量做到极致,比如毛泽东和周恩来。
只是这些都是人才要思考的,而从有幸作为管理者和制定人才政策的人那里看来就不免被动了。
指望人才自己思考,自己调整,是懒法子更是笨法子。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妄图“按图索骥”,撞大运,在当下人才竞争如此激烈的环境中殊不可取。
因此一定要对人才有认知,有尊重,能够换位思考,理解人才,给人才公平的待遇和适合的环境,让人才有好的平台,感受到光明的前景,从而“此心安处是吾乡”,真正的扎下根来,脚踏实地的干事创业。习总书记当初将“择天下英才而用之”改成“聚天下英才而用之”也正是此意,对待人才要放下身段,创造良好环境吸引他们,而不是高高在上,呼来喝去。
简而言之,要聚而非择,就是要慧眼识才,以礼待才,以才为本,因才施用,唯才是举,这才是当今时代应有的与人才的相处之道,也才是让人才政策发挥作用的关键环节。不可不慎重对待啊!
注:
参考的资料主要有《史记》《资治通鉴》《三国志》《三国演义》《走下圣坛的周恩来》等。对话的翻译为了好玩些,有的采意译,比如刘邦和萧何的对话,基本上保留了原意,只是表述上有些许变化,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