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达多在佛陀处收获了真正的“自我”,寻找自我并非是肢解过去的自我,而是寻回真正的自我。《坛经》记慧能、神秀各作偈语,神秀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慧能云“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神秀刻意的提醒自我要勤加修炼,拂去内心之尘,把自我与世俗进行了区分和对立,强调个人解脱,慧能则与之相反,他消解了神秀为之执着的勤奋之论,对应并把握住了“无”的精髓,从而激发自身的自我本性,所谓“万法唯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讲的便是“心即佛性”的问题,这里的心便是悉达多真正追求的“自我”,这里“自我”的实现,是一个结合“有限实在”的复归过程,非说法论义般拼凑概念的过程。
黑塞强调完善的自我是思维(理性)与感官(经验)的统一(他可能更偏“经验”的作用),他通过文学的方式传承了德国古典主义哲学的精神,以诗意的娓娓道来消弭了自苏格拉底时代始便一直存在的“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之争,虽不及他的先辈康德、费希特、黑格尔那般具有逻辑性(康德认为客观的世界是不可真正认知的“物自体”,“经验”与“理性”都无法真正接触真理·《纯粹理性批判》,费希特进一步扩展了康德的理论,将一切知识的基础都置放于“本原行动”之上·《一切知识学之基础》,黑格尔则更直粗暴简单,他说“绝对者就是精神”),但从接受度和普及性上讲,黑塞明显更胜一筹。
“世界是美的,绚烂的;世界是奇异的,神秘的!这儿是湛蓝,这儿是灿黄,那儿是艳绿。高天河流飘逸,森林山峦高耸。一切都是美的,一切都充满了秘密和魔力........蓝就是蓝,河水就是河水,........意义和本质绝非隐藏在事物背后,他们就在事物当中,在一切事物当中”。(摘自《觉醒》片段)悉达多将“预先爱上一个臆想的意义”看成是不可取,所谓“觉醒”的释义,用他自己的话来讲是“今天即是我的生日”。在西方哲学史发展历程上,一直就有希腊观与希伯来观的论战,简单来说,希腊哲学强调“理性的我”,人有理性,所以要用理性来规定一种标准的人生,它强调万物抽象的本质,所以从柏拉图的“理型论”开始,一直到亚里士多德谈形式,其关注的要义都围绕着“如何探讨认识万物之本质”展开,所以也就决定了希腊哲学总是以超然的态度旁观,冷静地观察这个世界,再做一个合理的说明,永恒的境界可以由理性来推得,人穷尽理性之力,就可以推知“第一不动的推动者”,可以找到人生的安顿之道。希伯来哲学则与之相反,它认为“人是信仰的动物”,这个“信仰”不是单纯指相不相信,而是以信仰作为整个生命的基础,也就是说人不是只有理性,还有情感、意志等等,希伯来哲学看到了人的具体存在,是一个具体的、活生生的个人,有痛苦,也有罪恶的威胁等等,它主张以虔诚的态度投入,人不能旁观,必须投入,做一个决定,要选择站在善的、恶的哪一边?它需要体验与实践。两者之间的立场对峙并无对错之分,前者的衣钵被法德“理性主义”所继承,后者则是被英国“经验主义”所继承。《觉醒》一章中,黑塞明显是主张希伯来哲学的“经验主义”,与原本佛教里提倡的“诸行无我”观是不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