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四章 开源项目(下)
五万。
他爹在工地摔伤那年，工伤赔偿差不多这个数。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想什么，就是看着。手放在鼠标上，食指搭在左键上面，一直没按。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放回去。然后回了一行字：“项目开源，免费用，不用买。”
对方回得很快：“你确定？五万，不要？”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搁在膝盖上。回了一个字：“不。”
发出去之后，他把邮箱关了。在椅子上坐了几秒，站起来，去水房洗了把脸。水凉，激了一下，他没擦干，回来继续改bug。
这事在学校传开了。
计算机学院副院长在年级大会上提了一嘴：“我们学院的学生，有创造力，为学院争了光。”没奖金，没保研加分，连个通报表扬都没发。
倒是教《底层网络架构》的吴教授，有天下午叫他去办公室。
办公室一股旧纸味。吴教授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报销单，正按计算器。
“把门带上。”
孙锐关上门，站在桌前。手自然垂着，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吴教授按完计算器，摘下眼镜放桌上。
“你那个开源项目，网上挺热闹。”
“还行。”
“还行？”吴教授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看了。代码写得漂亮。但你想拿这个当毕业设计，我这儿过不了。”
“为什么？”
“太干净了。”吴教授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你把权限控制砍了，商业环境里这是大坑。底层没鉴权，被人打进来，几万台服务器瘫了，谁负责？”
“架构设计得好，不需要堆那么多鉴权层。”孙锐声音不高，“很多框架故意做复杂，就是为了留后门。”
“你这是什么态度。”吴教授皱了皱眉，“大厂几千个工程师，不如你？一个学生，看了几篇外网博客，就觉得别人都是傻子？我告诉你，这叫不知天高地厚。”
孙锐没说话。他看着桌角那支红色记号笔。笔帽没盖严，露出一小截红色。他的手指在裤兜里碰到了螺丝刀柄，指尖在金属边缘上蹭了蹭，没掏出来。
“回去把挂的科补了。别整天想这些没用的。”吴教授摆了摆手，“踏实点。社会不是写代码，社会你重构不了。”
出了办公室，走廊光线暗，外面要下雨。孙锐站在楼梯口，手插兜里，攥着那把螺丝刀。金属外壳凉，硌手心。风从窗户灌进来，楼下传来打球的声音，远远的。他靠墙站着。兜里那把螺丝刀硌手，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楼梯口有人上来，看了他一眼，绕过去了。他想踹墙，脚抬了一半，放下了。也不是不想踹，就是觉得没意思。
毕业前一个月，他签了灵山科技。
灵山，国内互联网巨头，做底层的人都想去。
签约在灵山总部一楼大堂。挑高十几米，满墙大理石，空调冷得过分。孙锐进去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技术总监郑总接待他，穿一件灰T恤，手腕上一块没logo的表。
没去会议室，就在大堂咖啡吧坐下了。
郑总点了杯冰美式，给孙锐点了杯热拿铁。拿铁上有拉花，孙锐看了一眼，没碰。
“你的开源项目，我们内部测过。”郑总靠着沙发，语气平淡，“跑得快，数据漂亮。但你的思路，太理想化。”
孙锐看着他。
“灵山有三十万台服务器。”郑总拿搅拌棒敲了敲冰块，“三十万台。没有复杂权限调度、多级缓存，流量一冲就崩。你那套轻量方案，实验室里玩玩行，放到灵山，不好使。”
“架构优化到位，不需要那么多补丁层兜底。”
郑总笑了一下，看着孙锐。
“道理上你说得对。灵山内部懂技术的人也这么说。但灵山要的不是‘对’，是‘稳’。懂吗？稳，臃肿一点，慢一点，都可以接受。”
孙锐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拿铁，拉花塌了一半，一圈棕色的泡沫散在杯壁上。他移开视线。
“来核心组。”郑总放下杯子，“我知道你傲。年薪三十万，给你个机会，去改三十万台机器的底层。你不是想重构吗？平台给你，你来做。”
三十万。
他爹在工地干一年，攒不下两万。有了这钱，他爹不用去了。妹妹能上市里最好的高中。
拿铁上的拉花塌了一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奶味糊嘴。放下的时候磕了一下，响了一声。郑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孙锐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杯把朝左，又朝右，最后没动。
“好。”他说。
入职是星期一。
孙锐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领子硬，卡脖子。他在宿舍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领子扯了扯，又整了整。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旧螺丝刀，想了一下，没带。
刷脸进门，领了工牌，蓝色挂绳。电梯上十五楼。电梯里人挤人，他站在角落，手护着背包带子，没人看他。有个女的在打电话，说“那个方案我昨天发你了”，声音挺大。
电梯门开，一条长走廊，顶上白光刺眼。两边工位密密麻麻，像蜂巢。所有人都在敲键盘，没人抬头。
HR把他领到靠窗的位子。两张戴尔显示器，一把黑色椅子，桌上一盆塑料绿植。
“系统权限开了，有事找IT。”HR说完就走了。
孙锐坐下，背包放脚边。桌面是实木的，光滑，没划痕。他低头看了看桌面，手放上去，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登录账号，屏幕弹出代码目录。一层套一层，深不见底。
这就是灵山的底层。
孙锐看着那堆代码。他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放在鼠标上，没点。看了一会儿，他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着椅背，仰头看了看天花板。灯管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转着几件事，没一件是清楚的。来这儿，是为三十万和家里，还是真想知道这三十万台机器底下埋了什么。他想不清，也没硬想。
他把椅子拉回来，握住鼠标。手心一层汗，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又放回鼠标上。
下班回宿舍，天黑了。他把白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从书包最底下翻出那本《西游记》，看那只拳头。画还在纸上，拳头还困在书页里。他摸了摸纸页，把书合上，放回书包，没再往底下塞，就搁在最上面。
然后他坐下，打开那台鞋盒机箱。风扇又响起来。
（本章完）
